正文
第十六章 隐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六章 隐情
西方朔突然感覺非常緊張,尤其是一想到曹瓊慧這張臉。在這張精致的五官下,仿佛隐藏着什麽東西一直虎視眈眈。不到兩個月時間,兩個男人慘死,還有一個面臨死刑,三個家庭家破人亡。如果沒有她,這一切也許都不會發生。要說她是無辜的,西方朔不相信。
西方朔甚至大膽地設想,是不是這個女人操控了這一切?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這個女人又用了什麽手段呢?這簡直是比恐怖片還要吓人的事。西方朔想到這裏,就會不由自主地打一個冷戰。
順德物流廠內的積雪已融化殆盡,只有背陰的牆根底下殘餘着一道雪線。枯草遍地,只不過大部分都軟趴趴地歪在地上,少數根莖粗壯的掃帚菜和臭蒿子在風中微微顫動。遠處,十千伏的高壓輸電線發出低沉婉轉的嗚嗚聲,那聲音在白天聽來似一哀怨的婦人,在夜間則更像是鬼哭。住這個地方太恐怖了,西方朔心想。
為了省油,他今天騎了一輛自行車。現在收入低,油價又蹭蹭往上漲,一個月下來怎麽着也的大幾百。現在,能省就省了。
影壁後的汽修廠大門開着,西方朔猶豫了一下,沒下車騎了進去。院內散亂一片狼藉,這些應該都是廠房內的東西,應該都沒用了吧。曹瓊慧上次告訴他,這個廠房裏的設備都已經賣了。
廠房的門很随意地打開着。他把車歪在地上,走了進去。地面上到處是散落的水泥塊和碎玻璃。擡頭看,牆壁上方有幾塊玻璃已經破碎掉了。西方朔看了一圈,感覺缺少點什麽東西,忽然就想了起來,電葫蘆已不見了。曹瓊慧說的賣設備,這裏最值錢的東西可不就是電葫蘆了麽?電葫蘆橫梁都拆走了,連電線都沒留下來。
他走到當初霍亥上吊的位置,此處現已空空蕩蕩,地面上除了碎石子水泥塊,別的東西什麽都沒有。很難相信,這個地方在不久前曾經吊死過它的主人。西側盡頭,還有一間內室,當初他看着曹瓊慧急急忙忙跑進去送電,是一間配電室吧。他走了進去,空間很小,光線很暗,但更加髒亂。
配電室裏已空空如也,牆壁上僅剩下用來固定什麽東西的數個膨脹螺栓,牆壁上還有幾處相對乾淨大小不一的長方形的區域,那應該就是配電箱或配電櫃所在的位置了。地面上散落了很多牆皮,還有一堆一堆的老鼠屎,四處彌漫着一股說不清楚的味道,好像是什麽東西發黴的味,也許是老鼠尿的尿騷味。
正想着,便見一只兩寸來長的小老鼠大搖大擺地邁着方步從西方朔腳下爬了過去。這只老鼠讓西方朔大為稀罕,印象裏,老鼠是怕人的,并且個頭很大,跑起路來連腿都看不到,這只老鼠怎麽這麽大膽子?他跨過一步,用腳杵了一下,老鼠翻了幾個滾,不緊不慢地爬走了。他想起來老爹曾經在電話裏告訴他,村裏的海棠豬這兩年不下崽,都已經賣了。農村裏已看不到蛇,家裏沒有老鼠,田野裏也不見地老鼠了。原來黃豆綠豆煮半天才能熟,現在的豆子扔鍋裏就開花,也吃不出豆子味了,還有預留的糧食種子結不出籽,害得村民每年都得花錢買種子。他爹說,帝國主義是不是給咱們的糧食下藥了?
正想着,曹瓊慧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身後,“你來了?”
這聲音不大,倒吓得西方朔渾身一震。他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趕緊回頭,有點語無倫次,“剛來,可能來早了,就拐進來看看。沒有關系吧?”
“沒關系的,不過這裏有什麽好看的?都拆得像個危房了。”她說着,往一側閃了一下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茶水都快涼了,走吧,再說你這麽忙,不敢多耽擱你的。”
“沒有沒有,是打擾你了。”小門太窄,西方朔側着身子蹭了過去,她身上塗了什麽香水,那種淡淡的香味沁人肺腑。她臨時披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裏面穿了一件薄而緊身的圓領毛衣,頭發散開在羽絨服外。她的眼睛隐着三分笑意,眸子照出他的影子,閃閃發光。
“你要搬到哪裏去?”走出廠房,西方朔扶起自行車,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抿着嘴,微微低着頭看着他腿,左手放在右手掌心,站在離他兩步遠處。她下身穿了一件灰黑相間的裙子,腳上穿一雙白色平底運動鞋。
“乾嘛?在家裏穿的随意了些……是不是挺怪異?”曹瓊慧看他掃了自己兩眼,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并微微晃動了一下身體,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更像是拉家常而已。
“沒有沒有,很漂亮。”西方朔推上自行車,向側門走去,側門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一個門框。
曹瓊慧說,“門被偷了。還好廠房裏的東西賣了,不然連設備都會偷走。現在一停産,這些人閑着沒事乾,你說乾什麽不好,卻天天尋思着乾這個。”
西方朔說,“我以為只是盜廠裏的東西,這麽說,都偷到你這裏來了?現在廠裏除了水泥柱子搬不動,能拆的能搬的能擡的,基本都光了。連電纜都被剝皮掏心了,現場扔一地膠皮,銅芯全部截成一段段的偷走了。”
“你們保衛部不管?”
“管得過來嗎?再說敢管嗎?那個王強健你可能不認識,保衛部的,跟我一個科,前陣子差點被打死,現在還拄着拐呢。就因為他抓賊。”
“沒想到你們這一行這麽危險。”
“總比刑警好。我們保衛部還可以偷懶。刑警就不行了。所以我現在不怕抓小賊兒,我倒是怕以協警的身份去抓那些歹徒,比如殺人犯。一不小心可能就犧牲了,我可不想動國家的撫恤金。”
兩人說着話,就到曹瓊慧所住的那棟兩層小樓了,她搶先一步去開門,西方朔很随意地把自行車歪在地上,說,“車撐子壞了,閘也壞了,除了鈴铛不響,哪兒都響,都不用鎖,賊都懶得偷。”
西方朔到門口跺了跺腳,又把鞋底在墊子上蹭了幾下。曹瓊慧笑了笑,“沒那麽講究的,進來吧。”
室內已經重新收拾過了,擺設比以前有所不同,沙發上沒有雜物,茶幾上除了茶具,別無一物。地面也很乾淨。
曹瓊慧給他倒了一杯茶,“都快涼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西方朔道了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好的,怎麽說變卦就變卦,講信用是我們的企業文化。”
“拉倒,你可別諷刺那些個鋼二代老頭子了,說話都像刮風一樣,就知道拉幫結派。”曹瓊慧笑得很輕松,“好了,你想要問什麽事盡管說吧,也不用打着什麽為朋友着想的旗號。我知道你是協警,只要與案子有關,我作為公民,是有義務告訴你的。”她說着起身關上門,“挺冷的……”一邊脫掉羽絨服,挂到門後的衣架上,返身坐回到沙發,微微并攏着雙腿,側着身子,雙手放到膝蓋上,挺着上身,薄薄的緊身毛衣很好地描繪出凹凸有致的曲線。
“這件事可能很複雜……”
“不複雜的,你問什麽我說什麽就好,我會把你想知道的都會告訴你的。”曹瓊慧舔了一下嘴唇,沒等西方朔說完就搶了茬。她的眼神軟綿綿的,大概是想消除他的顧慮,反正,有的是時間。
西方朔端起茶杯,卻沒有喝,握在手裏轉來轉去,思索着應該從何說起,以及怎麽開場。他擔心如果問的不當,可能會讓這個女人很難堪。
曹瓊慧噗嗤笑了出來,“陸明警官已經來過,你知道的。你要問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差不多吧,但不完全一樣。”西方朔喝了幾口水,去拿茶壺,曹瓊慧卻搶在他頭裏抓住了把手,他的手一下握在她的手上,慌忙縮回來,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來就好。”
“哪能?你是客人,不能亂了規矩。”
“高河島被殺的事你都知道了。兇手是他堂哥,叫高海島,已經被抓了,他交待了一些事,跟你有關。”西方朔看着女人的眼睛,她認真地聽着,微啓着嘴唇,輕輕點着頭。她的臉上閃出紅暈,似有害羞之意。
西方朔盯着她低垂的眼睛,她的視線在茶幾和他的手之間不時地移動。她輕輕咬着一點下唇,右手食指和大拇指輕輕揉捏着左手中指的指尖。看樣子,這件事涉及到的內容可能會讓她十分難為情。她好半天才幽幽地“哦”了一聲,聲音綿軟悠長,卻清晰入耳。
西方朔喝了兩口茶,又端起茶壺自己倒滿了,又給她加了點水。這次她沒有搶着來。
“說說,從頭到尾說說。怎麽認識的,為什麽又分了,又為什麽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好……”曹瓊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數秒,想看透什麽,又馬上扭頭轉移了視線看向了窗外,仿佛是突然又擔心自己沒看透他什麽卻反被他看透了自己似的,那樣太不劃算。她的脖子在後方的壁燈斜照下泛着細膩的光。
她的喉嚨湧動了一下,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吐沫,回憶起那段自己仍舊耿耿于懷的往事,剛開口說了一聲“我……”,便突然淚如雨下了。
西方朔有些不忍,但不知道說什麽好。既然打開了話題,就收不住了。他看着她的側臉,與她的餘光相遇。她平息了一下情緒,抽動了兩下鼻子,笑了笑說,“你看,女人就是水做的,我的情商不高,控制不住情緒的。”她的嗓音忽然有些沙啞,清了清嗓子,然後扭了扭身體好坐得更舒服一點,把頭發往腦後攏了一下,那段往事逐漸從腦海裏浮現,越來越清晰。
四年前——準确來說,三年零九個月之前……
曹瓊慧剛剛經歷一次感情挫折,情緒低落。經人介紹,她認識了高海島。那時,高海島事業正在蒸蒸日上,收入很高,肚子還不那麽圓,只是個頭矮了些。
高海島被曹瓊慧迷得神魂颠倒。女人是名牌大學畢業,長得又漂亮,能說會道,通情達理。他送了很多禮物給她,頻頻表達愛意。她禁不住他的甜言蜜語,半個月後,兩人就住到了一起。她告訴他,“我并不注重長相,男人最重要的事業心,我喜歡你的上進和能力。”高海島很感動。
認識一個月後,曹瓊慧帶他去老家見了父母。老兩口很喜歡,并鄭重告訴高海島,“你一定要好好對待小慧,我們就這一個掌上明珠,你們好好的,我們就放心了。”高海島滿口答應。
然而,好景不長。沒過一個月,曹瓊慧發現高海島在外面還有女人,不僅如此,還去嫖娼。曹瓊慧提出分手,但是高海島苦苦哀求,并發誓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曹瓊慧原諒了他,但是沒多久,高海島老毛病又犯了。這次,曹瓊慧再也不能容忍了。大哭了一場之後,便毅然決然地離開了他。
“就這樣?”西方朔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如果真的這樣,這個故事也太簡單了,何至于高海島雇兇殺人?
“其實就這麽簡單。你不了解高海島,他就是這樣的人,只要有人讓他不開心,他就會保不準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都快涼了。
“高河島呢?”
曹瓊慧若有若無的“哼”了一聲,聽得出來,她對高河島十分不屑。“他就是個潑皮、無賴、流氓,他睡了我……”她的聲音小下去,“他睡了我好多次……”
“你們兩個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在他死後不久。”她指的是霍亥。
“也就是說,在那之前,你并沒有見過他?”霍亥死亡當天,高河島曾經來過這裏。但那個時候曹瓊慧還在北京沒有回來。
“沒有見過。我老公死了之後,出殡那天他來了,還随了一百五十塊錢的份子。他那天告訴我,說他跟我老公很熟,以前是很好的朋友。”曹瓊慧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着。
“然後呢?”
“我老公出完殡第二天,高河島又來了。他說,有十分重要的事告訴我。當時他就坐在你這個位置。”她擡起下巴指了一下西方朔,接着說,“那天他穿着一件很髒的大衣,蹚着大雪,還拎着點東西。他當時告訴我,有人要他殺我,除非我跟了他,不然誰也救不了我。”
“就這一句話你就上當了?”西方朔真是難以置信,漂亮的女人都傻,胸大無腦,看來是沒錯。
“我老公剛不在了,我現在無依無靠,風聲鶴唳。外面有傳言說我老公是被人殺了,我很害怕。所以……所以高河島說有人要殺我的時候,我就信了。”
“你沒問他誰要殺你嗎?”
“問了,他不說。他只說,只有他能保護我的安全。我就信了。”她說着,眼淚又流下來,攤開巴掌左右抹了抹。西方朔很理解她,任何一個女人碰到這樣的事,都會感到萬分屈辱。
曹瓊慧接着說,“我老公剛沒,不敢聲張。再說,我在這城市無親無靠的,你說我能怎麽辦?”
“為什麽不報警?”
“他告訴我,報警也沒用。警察要是問他,他就會說開了個玩笑,反正沒有證據。他說,這最多算是恐吓,不觸犯刑法,所以沒人會拿他怎麽樣。我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做賭注,害怕的要死,又不敢跟任何人說,所以就讓他給騙了。”
“你知不知道高河島是在什麽地方被殺的?”
“不知道。怎麽,跟我有關系嗎?”
“當然有關系。”西方朔右手食指往下指了指地,“就是在這個大院裏……”
曹瓊慧“啊”了一聲,花容失色,“怎麽可能?”
“二月二十七號那天你應該會有印象,那天的霧非常大,尤其是晚上。他是不是來找過你?”
“哦……”曹瓊慧聲音很小,緩緩低下頭,又點了點。
“他來找你的時候是幾點?”
“沒看表,大概過了半夜十二點了,我都睡迷糊了。他在這待了一段時間就走了。”
“沒乾別的?”
“當然乾了……”曹瓊慧說完,臉漲得通紅。看她這樣,西方朔便一下覺得自己的問題十分愚蠢。
“沒說過其他的什麽話?”
“沒有。他只是說,今天是最後一次,他每次來的時候都會這樣說,因為我不同意。他死在哪裏?”
西方朔往門外指了指,“就是他停車的地方,剛上車就被他堂哥高海島殺了。然後,高海島開着他的車,把他扔在了那邊的水庫。還好是冬天,要不然這樁兇殺案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案發呢。”
“高河島該死,騙了我。高海島也該死。這兄弟倆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都騙了我。”
“高河島并沒有騙你,不然他也不會死的。”西方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确實是被雇傭來殺你的人,他的堂兄高海島就是雇主。”
曹瓊慧緊緊抱住肩膀,好像很冷的樣子。
西方朔說,“但是現在有個問題我不明白,高海島四年前沒有動殺心,為什麽時隔四年之後的今天又想起來要殺你呢?”
曹瓊慧輕輕咬着下唇,一下一下地咬着,思索着答案,“也許……是吃醋?”
“誰的醋?高河島?他決定要雇兇殺人的時候你跟高河島還不認識呢。”
“那一定就是我老公了。對了,我老公會不會是被殺的啊?”
“自殺,已經定論了。怎麽,你還懷疑你老公是他殺?”
“沒有。這麽說,高河島确實是騙我了,他不是兇手,只是利用了我老公的死謊稱自己是兇手吓我而已,只是為了想……操我。”她臉紅了,盯着西方朔,一副無依無靠可憐巴巴的樣子。
西方朔點着頭,摸着下巴,沒想到她這樣措辭,感覺思維有點亂。曹瓊慧往前傾了傾身體,好離他近一些,用懇求的口氣說,“西方朔,你告訴我,我現在安全嗎?”
“要殺你的人一個死了,另一個在看守所呢,手铐腳鐐叮呤當啷的,他還能越獄?”
曹瓊慧長出了一口氣,放下一塊石頭似的,說,“晚上在這吃好不好,我給你做飯,麻煩你跑了這麽多次,還沒感謝你呢。”
西方朔聽着有送客的意思,便站起來,“不了,我還有事呢。反正,我想知道的都問了,以後要是有什麽情況,你可以打給陸明,也可以打給我,都行。”說完端起茶杯喝光剩餘的水,就往外走。
他拉起自行車,跨過右腿,正要走,曹瓊慧說,“哎,這事是不是就完了?”
“完了。就剩判決槍斃了。”西方朔說着,已“吱嘎吱嘎”蹬着自行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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