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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堅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章 堅冰








轉過年來以後,陽歷二月二十七日,大霧,下午以後尤其嚴重,大霧像是從地底冒出的煙,呼呼竄出來四處彌漫。氣象臺發布重度霧霾污染警告,高速封閉,學校停課,整座老城像是浸泡在白涔涔的牛奶中。晚上六點,高河島接了一單生意,匆忙地離開家便再沒有回來。




次日中午,大霧變得薄了些,一個叫姜大成的水庫管理員發現了他。




為防止有人破冰偷魚,水庫管理員要定時查看。姜大成習慣站在水閘上方的水泥橋上觀察,特別是在大霧天,彌漫的白霧四處飄蕩,讓人有一種置身仙境的錯覺。今天一大早,就在他欣賞湖面的景色時,遠處冰面上隐約有個黑色的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以為是正在搭架子鑽孔的撈魚賊,便匆忙下了石橋,一步三滑地溜過冰面,走近才發現竟然是一輛汽車。車在湖面中央,車頭陷在冰下,車屁股撅起老高。一人斜趴在方向盤上,可見的側臉煞白,頭頂着前風擋,風擋上有大片噴濺的血跡。姜大成微微弓着身子呆立在那裏,又轉了個身看了一圈,四處死一般寂靜。他像慢鏡頭一樣緩緩掏出了電話報警,一邊自言自語,“一定要鎮定,千萬不能跑,一跑冰面就會裂的……”




警察很快就到了,并封鎖了周圍區域。死者确認是高河島,死于失血性休克,身中八十多刀,疑似匕首刀具所致。右臉、頸部、胳膊、胸部、腹部、大腿、後腰均有深淺不一的傷口,致命刀傷在頸部動脈。




“淩晨兩點左右死的,前後誤差不超過半小時。”陸明告訴西方朔,并指了一下正往岸上走的一個法醫,霧氣讓他看起來影影綽綽的,“李法醫說的,這家夥可牛了。”




西方朔“哦”了一聲,看着冰面上彌漫的霧氣,還有車屁股上若隐若現的車牌,冰面下方偶爾傳來由遠及近或由近及遠“咔兒——咔兒——”的尖銳呼嘯聲,然後就有人喊,“慢點,冰面會裂的……”




警方取完證,将已凍僵的高河島擡走,然後用繩索把車拉到岸上,放到等候在一旁的平板卡車上拉走,還好在拖拉的過程中冰層沒出現大面積斷裂。




何雲龍帶着幾個刑偵隊員,勘驗環境,又派人到周邊走訪,也許能發現什麽線索,但天氣這麽寒冷,昨晚大霧彌漫,有目擊者的可能性恐怕很小。





水庫兩岸平時少有人走,乾癟的雪地上車轍痕跡十分明顯,不難判斷高河島的車是從東面的斜坡開過來的。車內拉了手剎,車頭下陷,車體撅起,導致高河島身體離開座位,腳在副駕駛側,上半身卻趴在駕駛位擋風玻璃下方的儀表臺上,左胳膊耷拉在方向盤下,右臉枕着右臂,左臉露出,左眼微睜着一條縫,好似正看着車內某個地方。




冰面及雪地并無腳印,但是通過湖心往前,對岸有十幾個微微高出湖面的平臺。平臺後面,有一條用紅磚和石頭鋪成的小路,小路上沒有積雪。姜大成告訴警方,這個水庫每年都舉辦釣魚比賽,那些平臺就是釣魚用的。冬季,這裏就是一個天然的溜冰場,定期有溜冰比賽,平時也會有不少愛好者來滑冰。他們會通過那條小路來,這就是為什麽小路上沒有雪的原因。




何雲龍說,“從車內的情形看,不難推理,兇手駕車從斜坡駛向湖面,冰面破裂,車頭陷落。兇手拉了手剎下車查看,發現無法移動,于是逃離現場。”衆人走到對岸,他指着那條小路,“兇手也許是從這條小路逃走的,這就能解釋為什麽沒有發現腳印。”




“可是……”




何雲龍循聲望去,插嘴的是西方朔。“可是什麽?”




西方朔往南一指,“這個水庫往南走五公裏就是301國道,兇手極有可能是往那邊走了。”他說着指了一下那條紅磚小路,“這條小路只有五六百米,盡頭是一個院子,有圍牆,看水庫的就住在那裏。所以,兇手不大可能從小路走。” 這裏距淺水公司生活區只有八九公裏。西方朔常來這裏,所以很熟悉。那個小院子不僅僅供管理員住宿,還有一個重要作用是收費,只有通過院子,才能順着紅磚小路到達釣魚處。




兩岸都看了,雪地上并無可疑腳印。看來,自從大雪過後到現在,已很少有人來了。再說,今年的冬天出奇地冷,并且空氣質量異常糟糕,并沒有因為淺水鋼廠停産而改觀多少。這城市的空氣質量近幾個月一直處于全國倒數的位置。




昨夜裏,姜大成并未聽到任何動靜,可能是因為天冷喝了酒睡得死了點。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昨夜裏沒有人通過他的院子。朝向小路的門是反鎖的,圍牆有一人多高,上面有鐵絲網。這裏畢竟遠離人群,安全防範措施還算基本到位。




何雲龍點點頭,“你兩個順着冰面去國道,注意沿途是否有可疑情況,到國道彙合。”說完他帶着其他人朝岸上乘車去了。




陸明和西方朔連走帶滑地順着冰面一直往南走。出了水庫就是河,往前走,水面就越來越窄了,到國道的時候,河面就僅剩兩三米寬,國道與河交叉處是一座橋,何雲龍他們早已在橋上等候多時了。




“有什麽發現?”何雲龍喊了一句。




陸明搖頭,“啥都沒有。”




左右兩岸已沒有積雪,倒是有很多羊腳印,與淤泥凍在一起。起碼在大雪以後上凍以前,附近村裏的放羊人常趕着羊群來此處飲水。




兩人上了岸,來到橋上,何雲龍也不說什麽,招手讓衆人上車,回局裏分析案情,研究對策。




在警方通知死者家屬之前,高河島的老婆陳連雲正心急火燎地到處找他。高河島沒去上班,電話關機,陳連雲心裏害怕,便給高海島打電話。他倆是堂兄弟,平日斷斷續續有所來往。




陳連雲說,“哥,高河島昨天晚上出去到現在還沒着家,車也開走了,是不是失蹤了。”




高海島說,“你們兩口子是不是打仗了?”




“沒開過火……該不會是自殺了吧?焦化廠停了,他被分流到綠化公司當保潔員,會不會想不開啊?他這陣子突然話變得很多,好像是在故意讨好我,有點反常。”




高海島有些不耐煩,“放心吧,他是什麽樣我還不比你清楚?笨得連自殺都不會,上吊不會打繩圈,跳樓恐高走不到邊,你擔心他乾什麽?”




“該不會是跟哪個老娘兒們跑了吧?”




“別瞎說。就他那個熊樣你覺得誰會看上他?再說,你這麽标致水靈,他絕對不會對別的娘們兒有想法。”




陳連雲覺得高海島說話有點下道,沒好氣地說,“那他就不會換個口味兒?天天吃燕窩,冷不丁吃一口烤地瓜不也是挺好?”沒等高海島接茬,就挂了。




整整一個上午,陳連雲幾乎問遍了所有認識的人,一無所獲。她心想就算他偷腥,也該回來了吧。難道是嫖娼賴賬被人控制了?會不會被幾個老娘們兒給弄死啊?她一想到高河島會不會遭遇了什麽不測,就一下子慌了。下午,她等不及了,便跑到分局報案,碰巧警察也正打算去找她認屍。




一起惡性的兇殺案讓死氣沉沉的淺水鋼廠一下有了些許的生機,白日裏在小廣場上曬太陽的老頭多了起來,晚上扭秧歌的大媽也多了起來,人們交換着兇殺案的各種信息,并趁機打聽一下許久沒有見過面的朋友,擔心是不是也不在了。




淺水公安分局自設立以來,只辦理過兩起搶劫傷人和一起打架鬥毆致死的案件,這麽惡性的殺人案,簡直聞所未聞。被害人渾身上下被捅了近百刀,像被機槍掃射過。




分局成立了“二·二八”兇殺案專案組,何雲龍任組長,要求全局出動,保衛部配合,上下聯動,迅速偵破,将犯罪分子繩之以法。




刑偵中隊長陸明負責走訪排查受害人的社會關系。由于西方朔是淺水職工,對淺水比較熟悉,并且又是協警,他倆便組成了臨時搭檔。




西方朔這陣子正在查大字報的事,這事過去了這麽多天,怕是查不出什麽。但這是上級的要求,又牽扯進了其他因素,跟自己的前途息息相關,只得硬着頭皮去查。接到任務之後,他首先想到的人是王強健。




陸明告訴他,王強健挨揍後,對警方暗示揍自己的人是他,當時西方朔着實吓了一跳。王強健挨揍的時間跟他那天晚上在現場逗留的時間幾乎吻合,這說明他剛剛離開就發生了襲擊。進一步想,是不是說明王強健在跟蹤他?




平日裏,自己的文件櫥有被翻動的痕跡。廚子沒什麽保密和有用的東西,所以當時并沒在意,現在一想,的确有些令人生疑。




西方朔一想到被王強健跟蹤就頭皮子一陣發麻,既然跟蹤,那就一定有監視了。怪不得趙書封問他那天晚上乾什麽去了。這就是了,除非有人知道那天晚上自己不在家,不然誰又能會想到自己和大字報有關系呢?整個淺水鋼廠上萬人,加上退休的和家屬,二十多萬人,這麽多人中偏偏懷疑到他?就是用機槍掃射,自己在第一波裏就被射中的幾率也不會很大吧。




說去就去,在他接到任務的當天傍晚就去了醫院。




透過房門上的玻璃,西方朔看到王強健正坐在病床上雙手沖一個女人比劃着,肯定是他老婆。他看樣子情緒很激動,吐沫星子都噴出來了。西方朔推門進去,便聽到王強健正在叫罵,“混蛋王八蛋,現在不管我了……當初他爹火化的時候,要不是我大爺,能燒那麽透?現在到了日東,就覺得用不着我了……”




西方朔站在原地敲了敲門,王強健的老婆胡飛屏先側過頭來,馬上用手杵了一把王強健,示意他來人了。




王強健回過頭,一看是西方朔,剛才由于情緒激動而漲紅的臉突然更紅了。




“來乾嘛?”




西方朔心想,王強健作威作福慣了,現在看來,是被以前巴結的主子給抛棄了,還不習慣。自己一貫被他看不起,現在他卻丢了工作,這劇情翻轉得連自己都始料未及。人最怕見到的人,就是那個自己一直看不起的人,有一天竟然突然能站到自己的頭頂,願意拉屎就拉屎,願意撒尿就撒尿。西方朔十分清楚王強健此刻的心情,雖然自己并無意要去羞辱他。




胡飛屏說,“你看看,這麽遠過來多不方便,不用看他,沒多大的事……”




西方朔笑了一下,走過來,把東西放到牆根,自從王強健被打的那天早上自己來過一次,今天是第二次。那天來的時候,他像個木乃伊。那天來看他的人多,王強健眼睛又不好,腫得像個桃子,大概不會注意到西方朔來過。




“你有什麽事?”王強健表面上有些怒氣沖沖,心裏卻有點怯。幾個小時以前,自己剛剛向秦若發說過西方朔,現在西方朔就登門,難道是秦若發出賣他了?這麽大的領導,按說不會在背地裏瞎嚼舌頭吧,否則以後誰還會向領導反映情況?




胡飛屏說出去買點東西,就出去站在門外聽他們談話。他們談事,自己在場可能不大方便。王強健在家裏沒少說過西方朔,整天自鳴得意地說西方朔怎樣怎樣蠢,自己怎樣怎樣高明,各種看不起。現在可好,這個冤家上門是來堵他了,肯定沒什麽好事。




西方朔說,“有些事,我一直不明白,今天我來,是開誠布公,咱兄弟倆好好拉拉,把話說開。也許我們之間有些誤會,今天我是來解疙瘩的。”




王強健說,“咱倆之間沒什麽疙瘩。在班上的時候,我沒少給你上課,也沒少提醒過你對吧?我可是百分之百的好心,你一句都沒聽進去。”




西方朔說,“多虧你整天提醒,不然我走不到今天,我心裏一直挺感激你的。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讓你再指導指導。”




“我現在可指導不了你了,你看,你都成科長了,我卻解除了合同,弄不好還會成個殘疾人。你以後好好乾,肯定比我當初的時候強。”




西方朔點點頭,乾脆直接問得了,“大字報的事你清楚吧,知不知道是誰乾的?”




王強健哼了一聲,“這誰會知道?都過去這麽多天了,這事又沒讓保衛部管,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當然得問問,都說是我乾的,我得自證清白。你知道不知道是誰乾的?”




王強健突然瞪大眼睛驚訝地說,“這我咋知道?怎麽沒聽說過,哪個王八犢子說是你乾的?我還不知道你,是個老實人,絕對乾不出這種下三濫的事。”




“你與兩個歹徒英勇搏鬥的那天晚上,我正好去了廠裏。當時我就在三號大高爐的斜橋旁的鐵道口。當時我聽到了動靜,但是我沒去看就回家了。然後,你發現了歹徒……”




“你什麽意思?是不是懷疑我跟蹤你了?”王強健的臉漲得更紅了。他老婆在門外聽到這裏,氣不打一處來,想推門進去,又猶豫了一下,感覺不大妥當,便坐到門側的凳子上。




“沒有沒有,不是那個意思。”西方朔看着王強健的拐杖,王強健是絕對不會承認跟蹤自己的,但起碼得讓他知道自己已經懷疑他了。西方朔轉回話題,“廠裏傳言說是我貼了大字報,這怪不得別人。因為那天晚上我确實沒在家,是一整晚上沒在家。這事我從來沒對別人提過,你想不想知道?”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可沒有亂打聽的習慣,我又不是老娘們兒。”王強健雙手抓住右腿,放到了床上,臉上卻現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




“那天夜裏我去見陳主任……去了他家裏……”西方朔若無其事地看着王強健,他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來。




“一整晚你都在那裏?不可能吧?”王強健一臉狐疑,但是旋即收斂了表情,變得緊張起來。




“如果那天晚上不在家的人都有可能去貼大字報,那麽,被懷疑的人應該不能僅僅是我一個吧?”西方朔往門口挪了一步,示意要走。王強健馬上把拐拿在手裏下地。




“不用下地了。我來主要是看看你,順便給你彙報一下當天晚上的情況。”西方朔出門,迎面碰上胡飛屏。




“大兄弟……”她壓低聲音,回頭看了一眼,王強健在病房裏沒出來,看不到她。她快步跟上西方朔,直走到電梯口。趁西方朔等電梯的空檔,她說,“大兄弟,不瞞你說,他這樣的,以前在單位肯定沒少得罪你,有什麽事,你跟我說,啊!”




“嫂子,你是個明事理的人。那我就直說了。”電梯門開了,西方朔沒上,拉住她的袖子,兩人往一旁走了幾步。




西方朔小聲說,“是這樣,一月十三號晚上,不知道誰貼了幾張大字報,發了一頓牢騷,公司高層非常不高興。那天晚上我正好出去辦事,沒在家。不知道王哥受誰指派,一直監視我,就說可能是我乾的。現在高層有個領導,我還不知道是誰,要我查一查誰貼了大字報,實際上他們已經認定是我乾的了,想借機整我。嫂子,我必須查出來是誰乾的,只有自證清白,我才能好過點。”




胡飛屏嘆了口氣,“你們公司這些個破事,從上到下難道就沒幾個好東西?不然也不能把好好一個廠子乾沒了。”胡飛屏在一家摩托廠上班,前幾年差點就黃了,到現在還半死不活的,收入一直不高。現在王強健又成這樣,說起淺水,就氣不打一處來。




胡飛屏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過,這些牢騷跟西方朔發不着,便壓低聲音,“我們家這個,肯定是受陳七郎指派的,除了他,不可能會有別人了。他這個副科長都是陳七郎使的勁,整天在家吹,自己在公司有人。”




西方朔心裏咯噔了一下,陳七郎?這怎麽可能?陳七郎為什麽監視他呢?




胡飛屏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提示他,“他常在家說起你,我知道你是個老實人。陳七郎在公司也算是個有頭臉的人,不僅你不信,誰都不可能相信他會安排王強健做這樣的事。他是打着保護公家利益的旗號報私仇呢。你是不是得罪過他?”




西方朔點點頭,“要說得罪,也不能算。要說他看我不順眼,這我承認。”




“那就是了。為什麽這些壞事他不會懷疑他親爹而懷疑你?一個人要是讨厭你,就巴不得相信所有的壞事都是你乾的。這在我們摩托車廠根本不稀罕,所以我知道。”




西方朔有點悵然若失,自己實在想不到陳七郎會讓王強健監視自己,是想找自己乾壞事的把柄吧?可自己乾過什麽壞事沒有?也許乾過,可是真的想不起來。




胡飛屏懇切地看着他,“這些都是我猜的,我回頭問問他,看看到底是不是陳七郎。冤有頭債有主,我家這個比豬還蠢,他是被人利用了,你可千萬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以後還指望你幫忙呢。”




“放心吧嫂子,我可不是那樣的人。我只是想知道誰在背後整我,這會影響到我的前途和飯碗。”




“別以為陳七郎去日東當了副總就會放過你,他現在的能量更大,你要小心。”胡飛屏說完就轉身回去了。西方朔感覺這女人和王強健怎麽看都不像是兩口子,她怎麽會跟王強健過在一起呢?這女人說的有理。他要一勞永逸高枕無憂保住飯碗,就得想辦法把陳七郎搞下去?轉念一想,心就涼了半截,因為搞人這種事,的确不是自己的專長啊。再一想到老婆和孩子,想到這幾年自己受的這些苦可能都與陳七郎有關,他又狠下心來,就是用牙咬,也要活活啃死這個老東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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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回路 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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