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尾行

第四章 尾行

陳七郎坐在轉椅上一圈一圈地轉着。他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抓着左胳膊彎，斜着眼睛盯着左前方，就那樣用腳一下一下搓着地板以讓自己不停地一圈一圈轉個不停。他自昨天晚上從家裏出來，到現在還沒回去。此刻，他不但一點也不困，相反，甚至還挺精神。

在同事眼裏他是個工作狂，每天上班最早，回去最晚。自從他老婆去年在一次旅游時意外從懸崖墜落身亡後，他工作更賣命了。有人說，他是想通過努力工作忘掉痛苦。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不過一個五十冒頭的人，都成準老頭了，精力還這麽旺盛實在難得。

昨天秦若發突然需要一份工作總結，便把任務交給了陳七郎，要連夜形成一份兩千字以內的材料，今天上報到三鋼人力資源部。三鋼的作風他們都知道，說風就是雨，不能惹他們不高興，不然就等着穿小鞋吧，那些林林總總的部門，可沒有一個是省油燈。所以他不敢馬虎，一邊在心裏暗罵，一邊連夜加班。

2009年前後，國內掀起一陣鋼廠兼并重組熱。當時，鋼廠之間血拼，大有大不了一起死的氣勢。鋼材比白菜還賤，甚至有的鋼廠轉行養豬。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淺水、小廟鋼廠組成攻守同盟，并組建了一個臨時大鋼公司。一年後，兼并日東鋼廠，三家鋼廠正式重組為一個大集團。但在大鋼的新公司名稱上三家鋼廠發生了争執，都想把自己的名字排在前面，經過數日争論，最終在“淺小日”“日小淺”“小淺日”三個備選項上打得不可開交。最後，經過臨時股東大會讨論，決定這三個名字哪個也不用，既然是三家鋼廠重組，乾脆就叫“三鋼集團”，簡單明了。這個名字是官方的，但淺水公司私底下稱三鋼集團為三鋼政府，俗稱“大鋼”。

憑着多年的經驗，陳七郎知道，秦若發要升了。他跟秦若發一同參加工作，論年齡，他甚至比秦若發還大一歲。但秦若發就是升得比他快，這麽多年，秦若發一直是自己的直屬上級。秦若發一直小陳兒小陳的叫了他三十多年。現在這種日子可以結束了，因為秦若發又要升了，反而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昨晚上他來到辦公室，左思右想，把為秦若發寫總結的任務交給了淺水鋼廠人力資源部部長王屯剛。他跟王屯剛平級，但由于他是董事辦主任、董事會秘書長，既是領導身邊的人，又是公司法明确定義的高管人員，所以能輕松調動公司資源。再說，王屯剛能乾上人資部長，跟他有很大關系，平時王屯剛對他言聽計從。

他說，“小王，秦副總需要一份工作總結，要近五年的。你工作能力最強，文筆最好，對他的工作也了解，只有你能辦好這件事。”

王屯剛作為人資部長，怎麽可能不知道大鋼的人事變動，高興地說，“這麽說，您不就也快升了？您可是秦副總的人。”

陳七郎卻說，“你得好好寫。寫好了，領導一高興……你明白的……材料很急，明天就要。今晚上你就在辦公室加個班，寫完放我辦公室，我今晚也在這裏。這可是件大事，馬虎不得。”

王屯剛搜腸刮肚苦思冥想，弄了大半夜，總算橫推敲豎琢磨地湊了兩千個字，到陳七郎辦公室彙報，只見門開着，燈也亮着，人卻沒在。在旁邊的沙發上坐着等了半小時也沒見他回來，便打印了一份放到陳七郎辦公桌上，又發了條短信給他，便回家了。

第二天，王屯剛踩着沒腳的雪早早就來到辦公室，陳七郎看起來一夜沒回去，桌子上的那份總結已經改完了，用筆畫滿了各種圈圈和點點。

“陳主任，您這是一晚上沒回去？”王屯剛進來，把一個紙袋子放到桌子上，“我吃完了，這是給您帶的，我就知道你肯定不走。”

陳七郎說，“這些地方還得改一改，開頭要有個冒，高度概括秦副總的成績。其他的地方你總結得已經很好了，只是有個別字詞我調整了一下，你拿回去馬上修改修改，九點以前得報上去。”

王屯剛翻着材料，不住點頭，“經過陳主任一改，這份材料的高度馬上就上了一個層次，果然是高手。既能突出成績，又不會讓人覺得不謙虛。”

“別拍我，我又不能提拔你。想辦法去大鋼當個人資部長才是正事，大鋼才成立幾年？重要的位置都被小廟的人占了，不然淺水也不會淪落到今天的地步。你說是吧？”

“這幫山旮旯裏來的龜孫兒，就會被窩裏放屁專熏自己人。人家一開始就擺明了想吃掉我們，我們還樂呵呵的給人家數錢哩，怪只怪我們太蠢了,當初就不該跟他們合并組建什麽大鋼。”

“先別說這個了，你先去改這個材料。秦副總去大鋼可是好事，以後可是你的直屬上級，就是分管人事的。”

“分管二級公司人事，又管不着大鋼經理層，說白了人家讓他提誰就提誰，還不是籠子的耳朵瞎子的眼？不過，總比讓小廟那幫扯犢子的玩意兒乾要好。”王屯剛拿起材料去了，出門看到保衛部資産保衛科的王強健。看來王強健在門口站了一會了，他笑着打招呼，王屯剛點了點頭。

王強健一進來，就迅速關上門，低聲說，“陳主任，您的判斷真準，那小子看來的确有問題。”

“查出什麽來了？”

“這兩天我一直在監視他，昨天晚上有新發現……”

陳七郎看着他，等他說下去。

“昨晚上他開車出了家，竟然大半夜也沒回來。我尋思着，別是又到廠裏盜竊什麽重要物資，想到這裏，在他家樓下我就待不住了，說什麽也得去廠裏看看，沒準還能逮個現行。所以後半夜，我把廠裏的六個大門的崗查了一遍，可惜沒有發現可疑的車輛和人員進出。”

“下這麽大雪，運輸車輛都停了。這個時候作案，就太惹眼了，這些偷盜的沒這麽蠢。當初我在計量處，什麽樣的賊沒見過？”陳七郎給他倒了杯茶，“這件事就你一個人知道，不能跟任何人說，包括你們部裏的人也不能說。”

“陳主任放心。”

“昨晚上下那麽大雪，他能乾什麽去？ 昨晚上保衛部不該他值班對吧？”

“值班的都是科級乾部，他已經連個副科都不是了。”

“那他能去哪裏？”

“不知道。今天部裏有大會，全體上班，等會我試探試探他就知道了。”王強健斜着眼睛，臉上露出堅毅的表情。一個多月前，廠裏的倉庫一晚上丢掉了一萬多米一八五動力電纜，那種電纜比人的胳膊還粗，一米就好幾十公斤重。光用來纏線的輥子就五六十個。幾百噸的電纜一個晚上就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了，要說沒有內鬼，沒有團夥，沒有周密的計劃作案，鬼才信。

陳七郎的懷疑是有根據的。公司以前曾經發生過盜竊鋼板的事。盜竊者與門衛串通好，鋼板被當做廢鋼運出廠外，一連運了十幾天。要不是那天那個門衛拉肚子，臨時換了一個人，也不會案發。所以，這次動力電纜被盜，他首先懷疑的就是內外勾結。而保衛部是唯一一個有勾結條件的部門，并且有勾結的先例。更為碰巧的是，陳七郎的心裏一直有一個最可能作案的人選，這個人的名字叫西方朔。

陳七郎對王強健的彙報雖然并不滿意，但起碼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在寒冷的冬夜，遍地大雪，如果沒有什麽利益驅動，西方朔獨自外出能乾什麽？大半夜都沒回來，也有可能在外面呆了一整夜。是不是要趁着最後的機會趕緊再偷點什麽發一筆小財？再過幾個月，廠裏的廠房都要被拆平，別說物資，就是連塊磚頭也許都不會有了。

“你先回去吧，繼續留意他的一舉一動，随時向我彙報。要是抓到這小子的把柄，功勞全部是你的。如果不是顧全大局，我是不會越權乾你們保衛部的事。”

王強健微微躬了幾下身子，點着頭,“是是是，陳主任放心。”

王強健離開以後，陳七郎交代王屯剛把秦若發的總結送到大鋼人力資源部，便回了家。路上沒什麽行人，冷冷清清，世界一片潔白，天空一片陰暗，嗚嗚寒風忽大忽小如怨婦夜哭。他住在鋼廠生活區，步行也就一刻鐘，平時上下班也用不着開車。路過菜市場的時候，他想順道買點菜，便見菜市場大牌坊公告欄處圍着一圈人，鬧哄哄的議論紛紛。

一個聲音說，“說的太對了，寫這大字報的是個明白人，我們都被哄騙了，要到政府請願去。”

馬上便有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對對對，這裏面還說不定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呢？組建大鋼之後，我們淺水就開始江河日下。大鋼虧得股票都停了半年了，現在就開始打我們的主意，把我們關停好賣地養活自己。”

“聽說了，賣地錢說有五百多億……”

陳七郎是個有臉面的人，一般從不紮堆。也許是那些人的議論引起了自己的職業敏感。他是董事會辦公室主任，兼任着董事會秘書長，平時還分管企業文化和輿情管控。

他分開人群，有人認出他來，“陳主任吶，你看你看，也不知道誰寫的，要出大事了。”

陳七郎順着那人手指的位置，公告欄上貼着一張大字報，題目叫《致淺水同胞的一封信》。他看了一遍，然後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馬上把大字報撕了下來折疊了幾下塞進了口袋，随即分開人群，急匆匆去了。

兩個小時之後，淺水公司緊急召開會議，對大字報事件進行了研究。會議認為，這是針對大鋼集團的一起惡意诽謗事件，企圖挑起大鋼與淺水職工的矛盾，在當前形勢下，這種煽動、教唆職工鬧事、撥弄是非的行為，特別是“一個死了的淺水比一個活了的淺水對三鋼更有價值”這句話，嚴重侵害了大鋼利益。在開會的同時，陳七郎帶隊，對生活區和廠區進行了排查，又找到了二十多份同樣的大字報。幸運的是，這些大字報都是貼在一些偏僻的樓道、電線杆和橋洞裏。

由于發現及時，這件事并沒有在職工中引起什麽反響，卻引起了三鋼集團領導層的極大不滿。後果就是，淺水公司一把手白岩冰和分管輿情管控的副總經理秦若發被連夜約談，并被責成在三天內找出那個居心叵測的破壞者。

大字報事件讓淺水公司意識到當前做好職工思想工作的極端重要性。白岩冰和秦若發在三鋼挨了一頓臭罵，垂頭喪氣地回來之後，讓陳七郎緊急召集各直屬部門和分廠的一把手立即來公司，傳達了上級指示，組建一支特別行動小組，以最快的時間揪出害群之馬，堅決不能容忍一塊臭肉壞了一鍋好湯。這個特別行動小組的組長是陳七郎。

陳七郎半夜裏給王強健打了個電話，這讓王強健受寵若驚。王強健還沒聽說大字報的事，有些驚訝。他知道，陳七郎深更半夜打電話跟他說這事，肯定不是因為睡不着覺找個人聊天，而是想讓他發動自己的社會關系調查始作俑者。

“陳主任，報案不就行了？讓公安分局介入，動用刑偵手段，沒準很快就能抓到這個人了。”

“這事還達不到觸犯法律的程度，沒那麽嚴重。只是大鋼的領導想出一口氣而已。再說，讓公安機關介入，抓不到人還好說，如果真的抓到人，鬧大了對公司的影響更壞，一是顯得公司沒有心胸，二是公司有操縱公安的惡名。打起官司來，公司必輸無疑，名譽會受到極大損害。如果我們僅以公司的力量找到這個人，想怎麽收拾他就能怎麽收拾他。”陳七郎說。

“陳主任，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您就說我該怎麽辦吧？給個方向我好乾活。”

“這些大字報的所貼位置，沒有一處有監控，這說明這個人對生活區的治安保衛網絡相當熟悉……有一定的反偵察能力……”

王強健在電話那頭點了根煙，靜靜地聽着陳七郎的分析，感覺挺有道理，“陳主任，照您這麽說，這個人可能是保衛部的人乾的了？”他剛說完，就拍了一下腦門，感覺自己這句話一下子把自己開導了，“唉喲，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陳七郎笑了兩聲，“這麽說，你也懷疑是他乾的了？”

“陳主任，您還別說，今天保衛部開完大會，我專門試探了他。”

“試探出什麽來了？”

“我用開玩笑的口氣問他，是不是昨晚上去乾壞事了，怎麽看起來跟沒睡覺似的？他聽我這麽問，神色一下變得很慌張。您想，昨晚上那麽大雪，并不具備偷盜的條件。他既然沒去廠裏偷東西，還能乾什麽？現在我算對上號了。”

“他今天還有其他反常表現嗎？”

“工作非常積極，平常死懶死懶的，今天下午竟然非常主動地去乾活，第一個進入順德汽修廠的人就是他。”

陳七郎似乎有點聽不明白，有些驚愕，“什麽順德汽修廠，他去那裏乾什麽？跟大字報有什麽關系？”

王強健明白過來，“這麽大的事您不知道啊？公司的一個職工上吊了！不對，他早就辭職了。很可能是兇殺案呢。”

“哪個廠的，叫什麽名字？”

“原來是焦化廠的一個操作工，叫霍亥。按說跟公司沒什麽關系，但是他前妻和現任老婆可都是公司職工。”

陳七郎沉默了半天，腦子飛快地運轉，從昨天到現在，幾件事湊合在一起，現在簡直要把自己弄迷糊了。

“陳主任，您說，如果是兇殺，會不會是西方朔？為什麽偏偏是他第一個到達現場，這也太巧合了吧？”

“小王，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不能胡說。分局有結論了嗎？”

“現在應該差不多了，都認為是自殺，連立案都沒有呢。本來下午就完事了，但是霍亥前妻……這個人您一定知道，就是那個一到下雨的時候就到公司辦公樓罵人的女人，燒結廠的蔔阜欣，今天傍晚的時候來到分局大鬧了一場，咬定是被害死的，非得要求解剖驗屍。”

陳七郎輕輕“哦？”了一聲，來了興趣，等他接着往下說。

“聽說已經安排解剖了，屍體還在殡儀館。那女人也就是為了出一口惡氣而已，讓他死無全屍，她私下裏承認根本不認為霍亥是被害死的。”

陳七郎感覺有點頭大，“先不說這個了，你先琢磨琢磨貼大字報的事，死人的事，咱們可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