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戲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四章 戲法
“你真的認為沒有必要對他采取緊急措施嗎?”西方朔開着車,拍了一下坐在副駕駛的陸明,他正眯着眼,看樣子想睡一覺。來的時候,車一上高速他就睡,一直睡了一路,現在又要睡,不知道哪來的那麽多困意。
“不用,人又不是他殺的。”陸明眯縫着眼睛,把遮陽板放了下來。
“你怎麽知道?我說,你還有多少事沒跟我說?怎麽有情況也不跟我通氣兒?”
“你不也是麽?五十步笑百步!”
“我那純粹是瞎蒙的!我走的是小人的路,為了吃飯才搞了這麽一出兒,你不一樣,你走的是公家的路,是官道兒。”
不管怎麽說,今天收獲不小。對西方朔來說,實在是大大出乎意料。因為陳七郎說,那天晚上他從辦公室出去之後,去貼大字報了。陳七郎急于解除警方對自己的懷疑,不得不承認這件事。因為陸明說,“除非有不在場證明,否則恐怕今天要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換句話說,這可以理解為緊急拘留。如果真的這樣,即便最後證明自己無罪被釋放,對公司也會造成巨大影響。思前想後,陳七郎在反複确認談話內容不會透露給任何人之後,老老實實交代了貼大字報的事。至于動機,從現在的情況看,他不僅達到了目的,還甚至超出了預期,因為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在短時間內升到日東公司董事長的位置。
他貼大字報就是為了阻止秦若發升遷,因為嫉妒。秦若發分管輿情,出現大字報事件,三鋼會直接對他問責。陳七郎只貼了二十張左右,又因為自己一大早到菜市場買菜“碰巧及時發現”,采取緊急措施進行全面排查,得以将其餘大字報清除,既沒有造成大的影響避免了三鋼徹查,又巧妙地讓三鋼遷怒于秦若發,無限期推遲了他晉升,并且還讓自己成為了這次事件的功臣,取得三鋼的信任,可謂一箭多雕,一石多鳥。大字報事件之後他能升任日東公司副總,與這件事有直接關系。
霍亥死亡之後,警方定性為自殺,當時并無異議。但是高河島被殺和高海島與曹瓊慧的關系讓警方開始懷疑霍亥之死也許另有隐情。特別是在西方朔提供了曹瓊慧有騙財謀命的推測之後,淺水分局對霍亥之死的最初定性産生了動搖。在沒有他殺證據的前提下,推翻先前的結論顯然不妥,所以便秘密組建了一個調查小組,主要目的就是對霍亥之死進行再确認,如果有證據證明是他殺,再進行立案。為了保密,西方朔并不知情。
陸明從順德物流廠附近的小賣部打聽到,當晚有人來買過一副手套。小賣鋪內部有監控,老板為了防止硬盤被自動覆蓋,會定期刻盤。當晚的錄像,清晰地記錄下陳七郎的身影,他當時拎着一個無紡布袋子。這就是陸明為什麽如此肯定那個晚上陳七郎曾經到過順德物流廠。陳七郎并沒有抵賴,承認去過,但是否認進入到物流廠內部。他買手套的原因,是因為天氣太冷了,光着手提着袋子受不了,袋子裏裝着一沓子大字報,當晚只貼了一部分,其餘的後來被銷毀。
陳七郎說,只所以到順德物流廠附近買手套,是因為他當時确實想去見曹瓊慧,後來考慮到還要貼大字報,怕誤了事,也免得事後節外生枝,便改變主意離開了。
陳七郎當晚約十一點多步行離開辦公樓,先去了順德物流廠,然後原路返回,并從最近的路口進入生活區。因為對這一代很熟,他知道哪些地方有攝像頭。天冷,路又不好走,步行限制了他行動的速度,同時也大大延長了時間。大字報沒貼完便回去了。回到辦公樓,已經是次日淩晨三點了。他把剩餘的大字報扔進了碎紙機,看到桌子上的王屯剛送來的材料,修改了一番,直到天亮見到王屯剛,他一直沒有離開辦公室。
第二天一早,陳七郎離開辦公樓在回家的路上路過菜市場,發現了大字報,然後便馬上通知有關部門進行處理,一整天,他都在公司忙這件事,不可能出現在汽修廠房內。他有不在場證明,沒有作案時間。這才是關鍵。
陸明說,“如果霍亥真的死于他殺,那麽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陳七郎和曹瓊慧,但是二人都沒有作案時間,事發時都沒有出現在現場。況且,在死亡現場,是真的沒有發現他殺的痕跡啊。”
西方朔戴上偏光鏡,駕駛着車輛跟在一輛越野車後面,越野突然向左打方向,他也趕忙向左打了一把跑到了超車道,便見右前方的路面上有一個大箱子。肯定是從某輛貨車上掉落下來的。突如其來的晃動把陸明吓了一跳,“你咋知道前面路面上有個大箱子?”
“随大流不挨揍,攆着下不害怕。我就說,那輛車沒這麽好心突然給我讓路,一定是有危險。”西方朔咧着一邊的嘴角,有點自鳴得意。
“你在給我上課?老一套又來了!”
西方朔瞅準個機會,加速超過前面的幾輛車,紮堆跑高速是他一貫不喜歡的。“滿嘴謊言的人類,總會用行為告訴別人他遇到了什麽,這是非常簡單的邏輯。”
“比如呢?”
“就拿陳七郎來說吧。他本來工作好好的,突然去貼大字報,這是他第一次變道。為什麽?當然不是前面遇到了危險,而是為了自己升職和阻止秦若發升職。我當時就應該想到,大字報事件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陳七郎,所以他有動機。還把事件影響控制到恰到好處,既沒有讓事件上升到違法的程度,否則公安介入,肯定會抓到他,又成功地達到了自己一石多鳥的目的。
他第二次變道是請我吃飯,我是誰,是他一貫看不起的那條鹹魚啊,我開始還以為是鴻門宴,後來一想,我這號人不值得他大老遠從日東跑回來專門請我吃飯。原來是為他跟曹瓊慧結婚做鋪墊,目的就是怕我們知道他們突然在一起後起疑心。
第三次變道,就是今天他剛剛表演的這一出,居然承認了貼大字報的事。這件事要是讓三鋼知道,非撸掉他不可。所以他再三确認我們會不會對今天的談話保密。他為什麽要承認?是因為他想盡快地從霍亥死亡事件中排除懷疑。盡管他有案發當日的不在場證明,但是如果警察三番五次地找他詢問霍亥死亡案,霍亥的老婆現在又是他未婚妻,這對他會造成多大影響?兩害相競取其小,他再明白不過了。”
陸明聽他說完,哼了哼鼻子,不置可否。
“什麽意思?嗤之以鼻?”
“你就沒志氣,要是有志氣,離開這地方,到哪兒不能掙口飯吃?天天像跟一群小朋友玩游戲似的,有意思?”
“當然有意思。壓力,變化,戲劇性,每天都能欣賞豐富多彩的人生,不是很好麽?我現在最好奇的就是看看霍亥之死是不是也會有戲劇性變化,比如,真的存在一個兇手。”
天上開始下雨,這已經是上高速之後的第三場雨了,西方朔打開雨刷。
“話又說回來,我從警以來,別說沒遇到過,就根本沒聽說這個城市裏發生過高智商犯罪。盡管霍亥之死十分蹊跷,我還是傾向于認為,并沒有一個這樣的兇手會在一個根本不可能進入的密室中殺死他。”
“魔術!”西方朔輕聲嘟囔。
“如果你要在那樣的一個密室中殺死一個人,外觀上看起來像是自殺,你能辦到嗎?”陸明看着窗外,太陽出來了,但是細密的雨點還是唰唰地下,聲音十分柔和悅耳。
西方朔說,“除非……我知道謎底,這很難,但我相信會參透的,任何一個魔術,觀察者只要距離魔術師足夠近,多換幾個觀察角度,實在不行就切割所有的道具,總能找出破綻。”自從霍亥死後,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如果是被謀殺的,兇手是怎麽做到的?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他總是感覺這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魔術,與那些從褲裆裏變出一只鳥的魔術沒什麽不同,只不過這個魔術是把褲裆換成了密室,把鳥換成了一具屍體而已。
“那你現在還沒有找出破綻?去過很多次現場了吧?距離足夠近了,房前屋後都看了個遍,任你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觀察也有了,道具就是一條繩子,算上屍體和狗,也就三樣。”
西方朔咂吧了一下嘴,苦笑了一下,嘴巴裏幽幽飄出一句,“操他乎的……”
陸明懶洋洋地斜靠着座椅,腦袋歪在車窗玻璃上斜着眼睛盯着西方朔咧着嘴,要不是嗓子裏發出短促的氣流聲,西方朔還不知道他在瞪着自己笑,那不是真笑,也不像是嘲笑,但陸明确實在笑,肩膀篩糠似地抖着。西方朔不知道他笑從何來,瞥了一眼,沒搭理他。
見西方朔對自己為何發笑沒興趣,陸明也就失去了興致。便說,“沒勁。全盤看這件事和牽涉到其中的人,你一直認為只有霍亥死于某個人之手,并且兇手受到懲罰,才算得上圓滿。蔔阜欣母子、高海島高河島兄弟,甚至陳七郎,往前數,還有李冰,誰能說跟她沒有關系?輕則破財,重則亡命……所以只有她是兇手,才能讓你認為的正義得到伸張。是不是?”
“是整件事太可疑了,退一萬步假設,如果霍亥真的死于他殺,這個兇手就太恐怖了。”
“曹瓊慧,陳七郎……”陸明抓着下巴,長出了一口氣,像是發愁時的嘆息聲,“能把現場弄得這麽利索,又有不在場證明,況且那天大雪剛停,附近根本沒有其他人的痕跡……”
“控心術?”
“別提這東西了,不可能的,我們已經讨論過了。退一萬、十萬步,就算有這樣一種邪門的東西,也不是刑事案。”
沉默了幾分鐘,兩人突然異口同聲地說,“魔術!”
西方朔小時候,村裏常會來一些像是在逃荒中的魔術師,在西街奶奶廟前的空地上支場子,那時候,魔術還不叫魔術,叫玩把戲。他們表演口中吞劍,吐火,還能從空盒子裏變出一只草雞。西方朔總是納悶,那只草雞是怎麽從衆目睽睽中跑到紙盒子裏去的,他至今也沒有想明白。霍亥的死讓他總是反複想到這樣的把戲。玩把戲有兩個最重要的要素,手法和道具,而霍亥如果果真死于一場把戲,毫無疑問最關鍵的應該是道具,因為戲法揭曉之時,那個“玩把戲兒”的根本不在現場。密閉的廠房、死者脖子上的絲巾、人字梯、輪椅、地上的狗繩、吊鈎……甚至包括那條發呆的狗,可都是兇手用來表演的道具?
陸明從扶手箱裏翻出一個魔方玩起來,并不是要拼完整,只是覺得轉來轉去的挺好玩。此後的一個小時,兩人只說過一次話,西方朔突然說,“你剛剛放屁了?怎麽這麽臭?”陸明搖搖頭,“不是我。”
回到淺水,日頭已快落山,早過了下班的時間。西方朔把車交給陸明開回局裏。陸明從車窗探出頭,“這麽晚了,我請你吃串兒喝紮啤啊?”
“改日吧。”
“你要去哪裏?”
“突然想起來要乾一件大事。”西方朔頭也不回,急急匆匆地走了,仿佛果真有一件大事等着他去乾,這件事來得突然,以至于讓他無暇回頭做出解釋。
王強健今天給他發了一條短信,告訴他有重大發現。當時他正和陳七郎交談,沒回他。
西方朔給王強健打了個電話,他所說的重大發現無論如何不會是買彩票中了大獎,只能和陳七郎或者曹瓊慧有關。
王強健說,“老弟,我查到了!就是不知道有用沒有用。你來找我吧,我還沒吃飯,正好我們一塊兒吃,邊吃邊說。”
兩人約了地方,西方朔便直奔公交車站。這個時間交通一定會堵成一鍋粥,因為這邊的公交站是始發站,運氣好還會有座。
強忍着車廂內一股濃郁的臭襪子味,晃蕩了一個半小時才到地方。路燈把周圍照成橘紅色,燈杆子後方的樹有一多半淹沒在陰影中,變得模模糊糊。一些夜晚鍛煉的人匆匆地在輔道的石板上跑過,發出吭哧吭哧的喘息聲。
穿過中興街,那邊是一個叫煙柳巷的胡同,多是平房,與附近的高樓形成明顯的反差。這胡同原在一家摩托車廠家屬院裏,後來廠子經營不善倒閉,那些失業的工人便在家開起了小飯店,掙的錢居然比上班時還多,一時間各種農家院、私房菜什麽的在這一片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現在已成為這城市的一大亮點。西方朔不喜歡彌漫在空氣中的下水道味和做菜飄出來的油煙味。走進胡同,可見每家小飯館門口都站着一個招徕客人的門童,見到人就十分誇張地一邊喊“進來坐啊”,一邊側身伸胳膊攤手往門裏做着潑水的動作。
走了一段,在胡同的中部,見左邊店門上挂着一面旗,上書“河北老字號宮廷曲面”,就是這裏了。門口的夥計起先似對西方朔不抱希望,所以聲音也不高,往裏擭水也不賣力。見這客人突然擡腿往裏走,熱情的氣焰一下就被點燃了。西方朔的腳剛踩到門口地面上的那道黃線,他便一下挽住西方朔的胳膊往裏攙。西方朔被他那種心滿意足的成就感感染了,感到受到了格外的尊重。“曲面可是河北名吃,我敢說,全國百分之九十九的老百姓都沒吃過,因為在清朝的時候,這可是西太後專用的。”
“我約了人。”西方朔左右看着一個個小包間門楣上的牌子,房間的名字倒有新意,都是以古代的行政機構命名的。
“那個房間?”
“大理寺。”
小夥站指了一下前面,“門口挂了一副桃花,喏。大理寺桃花始盛開,在那個房間吃飯,保準兒走好運。”不幾步,便到門口,推門進入,煙霧缭繞,王強健正跟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高聲交談着。見西方朔進來,王強健站起來,扯了一下旁邊的男人,“劉董,這就是我剛說過的大神探,西方朔,西科長!”
那人忙繞過桌子,老遠伸出手來,十分恭敬地說,“你好西科長。”握了手,那人掏出一張名片,王強健介紹說,“潤土機電工程公司的董事長,劉潤土。”
三人入了座,王強健才說,“你要我打聽的東西在他那裏,再晚一會可就沒了。”
西方朔要找的是順德汽修廠房裏的吊裝設備,那東西在霍亥死亡之後便被曹瓊慧拆除賣掉了。西方朔最近腦子裏一直盤旋着各種魔術,他堅信霍亥死于這樣的戲法。廠房、繩索、人字梯,當然還包括那部電葫蘆都會是玩把戲的重要道具。
要打聽是誰拆除了順德汽修廠裏的吊具并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淺水公司把很多維修的業務承包給了一個個小包工頭,淺水稱他們為外委工或相關方。相關方要在保衛部進行備案,并且要有保衛部開具的進出門證才能進入公司。王強健的手機上儲存着不少相關方的電話,他托了幾個人,很快就知道了那架電葫蘆的下落。
三人點了菜,當然一人一份曲面是必須的。從點菜的架勢上看,劉潤土今晚上是要做東了,這毫無疑問。對他來說,能請到淺水保衛部的一個科長,就預示着在不久的将來能撈到不少業務。為了留下一個好印象,他剛才特意讓人送來三提五糧液,一提兩瓶,一共六瓶。他知道當然喝不了這麽多,但是一定能用得着。
這頓飯,對劉潤土是不是值得還不知道,但對西方朔來說,這頓飯沒有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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