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少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八章 少年
趙書封說,“西方朔,你老實說,你在公司裏是不是有什麽關系?”
西方朔說,“我有什麽關系?我老家都不是這省的。我可不是鋼三代。”
趙書封“嗯”了一下,表情十分疑惑,“大字報的事兒怎麽就沒動靜了?怎麽說了就了呢?你……給誰送禮了?”
“趙部,我可不敢腐蝕領導乾部,再說,我哪有錢給誰送禮?”
趙書封想不明白。按他的估計,秦若發已經擺出架勢要收拾西方朔了,但是今天人力資源部來保衛部調研,秦若發作為分管領導也出席了,會上絲毫沒提什麽壓縮編制的事,更沒提要進一步精簡人員,卻就目前嚴峻的安全保衛形勢征求了大家的意見。秦若發在會上說,鑒于目前嚴峻的保衛形勢,職工人身安全、公司財産安全都面臨嚴峻挑戰,所以建議人力資源部進一步增強保衛力量,增加若乾編制,再招收幾名精乾隊員。
調研會結束以後,趙書封就把西方朔叫了過來。他想不明白,事情怎麽就會突然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呢?真是戲劇化。西方朔一定在背後搞了什麽小動作了,肯定是找到了背鍋人。秦若發在會上甚至說,“我們要嚴格貫徹落實上級關于精簡機關編制的工作要求,但是也要結合我們的實際情況做到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小平同志不是說過嘛,要實事求是……”趙書封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這劇情竟然沒有按劇本來。
西方朔關上門,悄悄地告訴趙書封,“趙部,送禮當然是沒送,我只不過找了一個人,他替我跑了一趟,給我洗了洗,雖然一下子洗白不大可能,抵擋一下還是綽綽有餘的。”
趙書封笑了,不願多問細節,“做得漂亮。保衛部要是精簡人員,總不會只減你一個,肯定有幾個連坐的,不然就太假了。你給我省了不少麻煩啊。”
“這也是多虧了趙部反複提醒……”
“打住,這事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可不摻和公司裏這些狗撕貓咬的爛事兒。”趙書封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焦化廠那個兇殺案,聽說已經破了?怎麽着,兇手真是他堂哥?”
“叫高海島,還是個金融界精英,可惜了。”
“什麽動機?”
“這裏面情況有點複雜。高海島雇傭高河島去殺曹瓊慧,沒想到不但被高河島接連敲詐,曹瓊慧還跟高河島扯上了關系。這才導致高海島産生殺人動機。基本情況就是這樣。”
“淺水停産以後,治安形勢真是嚴峻。你現在是資産保衛科和刑事協助科的代科長,乾的是科長的活,吃的是科員的飯。部裏已經研究過了,撤銷你這兩個科,資産保衛和刑事協助科合并為綜合科,公司已經同意了,你任科長,馬上下文,這回不是黑科,是有正規編制的。”
“趙部,這消息來的太突然了,不是在任命前都會有談話嗎?”
“現在不是談話?”趙書封從抽屜裏拿出一支鋼筆,“送給你,舊是舊了點,東西是好東西。綜合科是保衛部最重要的科,除了對部裏大小事進行協調,資産保衛和刑事協助的職能繼續保留。保衛部做得好不好,全靠你們科的績效了。”
“我們科?就我一個人?”
“不是你一個人還有幾個人?你要是不願意乾,抓緊說話。現在很多關系戶都盯着呢。要不是我冒着得罪上面的風險死皮賴臉地往死裏誇你,并用我的人格對你的工作能力和人品進行擔保,現在坐在這裏接受任前談話的,還指定不定是哪個王八羔子呢。”
西方朔規規矩矩地坐着,消息來得突然,他還沒做好準備,有點難适應。難道是秦若發在背地裏給自己說好話了?不至于吧。
西方朔正想着,桌子上電話響了。趙書封看了一眼號碼,嘟囔了一句,“派出所來什麽電話……”便接起來。
挂了電話,趙書封簡明扼要地說,“正好你在這兒,你去一趟吧,淺水派出所讓去領人。燒結廠蔔阜欣的兒子,聯系不到家長,那孩子說就認識你。”
淺水派出所在菜市場那邊,離保衛部不遠,中間就隔了一個醫院而已,步行也不會超過一刻鐘,西方朔為了省時間,騎了自行車。
蔔阜欣的兒子霍寅在一個寄宿學校讀高二,自從霍亥死了之後,便很少回家。老師說,霍寅讀初一的時候還知道學習,現在不但對學習不感興趣,還常常惹事,并且脾氣很大。今天上午自習課,霍寅因為有個同學碰了他一下,便對那個同學拳打腳踢,還掄起凳子砸,把對方鼻子打流血了。老師報的警。
派出所的幾位民警西方朔都認識。西方朔剛進派出所的小院,正碰上戶籍警李小東。李小東陰着臉,“領人啊?一樓順着走廊往裏走……”
西方朔把自行車靠在牆上,“咋了這是?臉色這麽難看?”
李小東說,“待會你的臉色還不如我……”
西方朔一把拉住他,“什麽情況?說明白了,我好心裏有個數。”
“這小孩父親死了,母親精神病沒有監護能力,挺可憐的,你呀,抓緊想辦法,小孩母親的單位已經來人了,正跟小孩交流呢。”李小東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去,自己腳下沒停,忙去了。
進入走廊盡頭一個空蕩的房間,西方朔看到楊同發抱着肩膀靠在一側的牆上,正斜着眼睛盯着蹲在對面一個穿着校服的孩子。那孩子也正盯着楊同發,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兩人像是在做誰先眨眼便算輸的游戲。西方朔進來的時候,他的眼珠向他的方向轉了一下,又轉了回去繼續盯着楊同發,示威似的。
楊同發看到西方朔,終于松了口氣,“你可來了。”又對孩子說,“哎,你的救兵來了。”
孩子馬上站起來,臉上的怒氣一下減了大半,他微微低着頭,斜着眼睛向上看着西方朔,“你是不是西方朔?我媽說,她瘋了的時候如果我碰上了麻煩,你可以幫助我。”
“瞎扯。你就是霍寅?你爹是霍亥,你娘叫蔔阜欣,對吧?你以前沒見過我,我也沒見過你,我們不認識。對吧?你現在有大麻煩,大老爺們有膽子做事也得有能力扛,我恐怕幫不了你。對吧?”西方朔說,“再說,我還需要別人幫呢,我自己一大堆麻煩還沒解決呢。”
“你有什麽麻煩?”
西方朔從褲袋裏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着,沖着斜在屋內的一柱陽光吐了一口,“我的麻煩……多了去了,你是小孩,跟你說你也不懂。”西方朔把煙叼在嘴裏,搓了搓手,閉着一只眼睛防止煙霧飄到眼睛裏,含糊不清地說,“你冷不冷?這屋裏可沒暖氣?知不知道這屋子是乾什麽用的?是用來抓壞人的,可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在這裏就叫浪費資源,浪費了抓壞人的資源,對吧?想不想走?”
楊同發扯了一下西方朔,示意出去說話,西方朔跟着他到門外,楊同發小聲說,“把這孩子弄哪去?要不是看他年紀小,又有老師求情,派出所的人說可以拘留他五天,說什麽別看他小,在法律上他可是個大人,夠責任年齡了。”
西方朔一聽也有點發愁,“能接哪裏去?送家裏去。”
“蔔阜欣瘋了,不知道去哪裏了,也聯系不上啊。”楊同發很小心,怕屋裏的孩子聽見,“你說怎麽辦?保衛部裏是不是有地方?”
“保衛部那是公家的地方,怎麽可能弄那裏去。要送也是送回到學校裏去。”
“他剛跟同學打完仗,送學校合适嗎?再說,學校會不會還收這孩子還是未知數。”楊同發撓着頭,頭皮屑呼呼啦啦地往下掉,在刺過來的一道光柱裏十分顯眼,棉大衣的領子上落了一層。
“那也得試試,除了學校,他沒地方去。他爹死了,他媽瘋瘋颠颠的,你說能去哪?保衛部?門兒都沒有。”西方朔說完,從他身邊擠過去,推門進屋。
霍寅揣着手靠在牆上,兩只腳跟交替着踮着,扭着身子。
西方朔說,“怎麽,凍的受不了了?我可跟你說,念你是初犯,不懂事,警察叔叔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要是下次再犯,輕則治安拘留半月,重則判刑勞改,記入你檔案,你這輩子就完蛋了。想想你媽媽,她拉扯着你不容易,精神也不好,你可得争口氣。”西方朔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孩子很瘦,身高随霍亥,十六周歲的男孩子,身高才勉強有一米六。
“有改沒有?要是有改,我就幫幫你,帶你出去,回學校。要是沒改,你繼續在這蹲着等救兵,我回去還得跟人下棋,我來的時候還有三步可就将軍了。”
霍寅認真地點了點頭,“西方叔叔,我有改。”
“以後好好學習?”
“好好學習!”
“不跟同學打仗了?”
“不打了!”
西方朔“哼”咧嘴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楊同發,抓着霍寅後脖領子像提着他一樣把他帶到另一個房間裏去,要辦理一個簡單的手續才能離開。負責的民警對霍寅進行了批評教育,然後拿出一頁紙和一支筆放到桌子上。
“寫個保證,以後可別再犯了,老老實實上學。要是再打人,第二次可不會有這麽好的運氣了,那叫累犯,到時候新賬舊賬一塊算,你可記住了。”
霍寅老老實實坐到凳子上,拿起筆寫字的時候,哆哆嗦嗦的,西方朔才注意到,這孩子的手凍傷了,一塊塊的潰瘍,紅一塊紫一塊的腫得跟發面窩窩似的。寫完保證書,西方朔看了看,讓霍寅讀了一遍,便帶他離開了派出所。楊同發見沒自己什麽事了,就回廠裏了。
西方朔載着霍寅,騎自行車先回到保衛部,看看時間,都到午飯的點了,便泡了兩桶方便面。霍寅說,“西方叔叔,你吃不吃?”
西方朔瞪着眼睛,“看不着是兩桶?你以後別叫我西方叔叔,誰告訴你我姓西方?我姓西,東西南北的西。”
“哦,我還以為跟西門大官人的西門一樣是個複姓哩。”霍寅笑了笑,可能空氣太冷,這一笑,鼻子就跟着酸,掉下來兩滴眼淚,順着皴了的臉蛋落下來,他可能覺得自己拿西方朔跟西門慶聯系起來感覺到好笑,便接着“咯咯”地樂,淚珠子就骨碌骨碌往下掉,便用凍得腫脹潰瘍的手背去擦,邊擦邊樂。
西方朔瞪着眼睛兇巴巴地看着他,霍寅笑夠了,才說,“西方叔叔,我飯量大,沒聽人說過什麽‘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話麽?”
西方朔從桌子底下又拿出來兩桶,“這可是我值班用的……不是公家的。”拆開包裝,揭開上面的紙蓋,拿出調料,倒上熱水,把紙蓋蓋住,用叉子別住捅沿,這樣保溫泡得快。“能吃三桶嗎?”
霍寅端起一桶,攪動了一下,看泡得差不多了,加了調料,吃了一大口,才說,“西方叔,你一桶夠?”
“夠。你要是能吃四桶,桌子底下還有。”
“夠了夠了,三桶就夠了。”霍寅禿嚕禿嚕地大口地吃起來,眨眼一桶面連湯都光了,又把另一桶拿過來,放了調料,也不看西方朔,繼續吃。
“哎,我說,你早上吃飯了沒?”
“昨天早上吃了。”霍寅吸溜了一下鼻涕,頭也沒擡。
“然後一直餓着肚子沒吃飯?”
“沒有,我沒錢了,我媽還沒給打錢。”
西方朔等他吃完,才開始慢悠悠地吃,“等我吃完,送你回學校去。給老師認個錯,給那個你打的同學道個歉,以後好好的,千萬別再打仗了。”
霍寅點着頭,亂蓬蓬的頭發一顫一顫的,他看着西方朔,猶豫了一下,“西方叔……霍亥是不是被害死的?他們都說,是被謀殺的,連我媽也這麽說。”
“自殺的,警察不是都定論了麽!”
“不不不,他肯定是被害死的。高河島跟那個女人曹瓊慧是一夥的,曹瓊慧跟高海島又是一夥的。”
西方朔驚訝地看着霍寅,“都是誰編的?編得這麽離奇。”
“你聽我說。霍亥騙我媽假離婚,財産他都吞了,然後跟那個女人搞一起去了。就他那個樣,身體也不好,歲數也比那個女人大,曹瓊慧如果不是為了財産,怎麽會跟他?跟了他之後,要想吞了財産,霍亥死了是最快捷的一條路。你說對不對?”
“你說的對。接着說。”
“但是霍亥不死怎麽辦?曹瓊慧這麽年輕,她耽擱不起,霍亥多活一年,她就多受一年罪。特別是霍亥中風,她還得伺候他。說到中風,我覺得肯定是她下藥了。以前,霍亥身體可沒那麽差,自從跟那個女人搞了之後,才開始出溜的。”
西方朔收拾桌子,把方便面的空桶放到門後的垃圾箱,霍寅轉過身看着他,接着說,“如果霍亥死于謀殺,她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她要殺霍亥,就得必須有不在場證明,借刀殺人是唯一的辦法。只要最大的嫌疑人沒有殺人嫌疑,其他人又沒有殺人動機,警察就會認為是一場意外。你說我分析的對不對?”
“對個屁。借刀殺人也得有刀,誰是刀?高河島?”
“對,就是高河島。你們為什麽不去查查高河島,當天他在什麽地方,是不是來過現場。你們被那個女人騙了。現在連高海島都說,殺人的是高河島。”
“你聽着……”西方朔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湊近他,“就算高河島殺了你父親,現場連個腳印都沒有。當時地面上全是雪,廠房門是從裏側插死的,那就是個自殺現場,你父親自殺前站在梯子上還抽了幾根煙。你覺得,這可能是他殺嗎?”
霍寅搖着頭,“不對,不對,曹瓊慧會洗腦,霍亥就是被她洗得六親不認。她先洗了霍亥,又洗了高海島,高海島雇高河島來殺人,她又把高河島給洗了,就像電影裏演的,高河島被她洗成雙面間諜了。”
“你這想法真稀罕,接着說。”
“她讓高河島殺了霍亥之後,又讓高海島殺了高河島。曹瓊慧就是背後的大‘包子’。”
西方朔不知道他說的“包子”是什麽,弄了半天,才知道他說的是BOSS。
“一點不靠譜。高海島就那麽聽她的?成了殺人犯,有什麽好處?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霍寅轉着眼珠子,吸溜了一下鼻涕,剛才吃的方便面是辣味的。西方朔抽了幾張紙巾給他。霍寅擤了幾下鼻涕,把紙巾裝進口袋裏,有些想不明白了,便說,“所以啊,所以你們得繼續查啊,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高海島這個人你是怎麽知道的?雇兇殺人你是聽誰說的?”
“各種聊天群裏都有,論壇上也有人說,這些事傳得比風都快。你平時都不上網不跟別人聊天嗎?那些人什麽都知道。你看……”霍寅說着,拿出手機給他看,一大串聊天群。他點開一個叫做“霍亥案推理群”,“看到沒,這個群是我建的,這個群裏有十幾個人,我們每天都在搜集情報,打聽信息,在群裏共享。”
西方朔站起來,拿起車鑰匙,讓他收拾東西,“你現在回學校,不該你想的事不要想。”
霍寅慢悠悠地站起來,有點不情願,像是想說的話沒說完,有些不甘心。
“走啊。賴我這兒啦?有話路上說,我很忙的。”
霍寅抱着肚子慢悠悠地站起來,艱難地說,“西方叔,我有點撐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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