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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月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五章 月食








劉潤土長得很瘦,背有點佝偻,兩鬓斑白,三角眼,厚眼皮,公鴨嗓,臉皮松弛,且泛着黃白摻雜的光。 他告訴西方朔,從順德汽修廠拆來的電葫蘆是按廢品收的,只花了五百塊錢。“設計負荷三噸,簡直就是一部天車啊,并且還能二次利用,包括電纜都沒問題,主家看來不懂設備,所以讓我撿了個漏兒。”他說。




“這玩意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沒有?”西方朔問他。




“電葫蘆這東西,就大車小車和升降三個電機,簡單點的甚至只有升降一個功能,能有什麽特別之處。”劉潤土敬了一杯酒,琢磨着怎樣才能把話題引到淺水公司外委業務上,為以後賺錢打個鋪墊。




西方朔說,“東西都全活兒?一樣沒扔?”




“全活兒着呢,都在,除了沒有動力線,其餘都有。我跟你說,那幾臺電機是真的好,我就沒想到這麽個破廠房裏的電葫蘆能用這麽好的三相異步電機,還沒出多少力,通電一試,別說震動,連點雜音都沒有,一點油都不缺,端子盒密封得嘎嘎好,接線柱上一點灰都沒有。”劉潤土說得十分認真,從講話內容很容易判斷他知道西方朔懂一點電氣,這一定是王強健告訴他的。“怎麽,您是不是也看上了這些設備,要是需要,我明天就派人給您送過去。”




西方朔搖了搖頭,“你誤會了,實話告訴你吧,你知道不知道在那間廠房裏曾經發生過什麽事?”




“當然知道,物主兒都告訴我了,說她男人吊死在吊鈎上了,不然那些設備也不會這麽便宜。”




西方朔說:“東西你保存好,不要動,我明天去看一看。”





三人推杯換盞,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劉潤土早安排了一輛車送西方朔,把喝剩下的兩提五糧液給西方朔和王強健分別帶了一提,又給老板要了幾斤曲面給二人帶了。




西方朔感覺喝的有點多,在車上的時候,總是感覺天旋地轉。他掏出手機,屏幕變成了兩個,兩只眼睛不在一個焦點,只有閉上一只眼,先給馬素發了一條短信,告訴他自己已經吃過飯了。西邊亮這個時間一定睡覺了,他怕打電話吵醒他。西方朔斜靠在玻璃上,感覺像是坐在一只很高很高的秋千上,那秋千的另一頭懸在天上,他被一股力量甩起來,像是流星錘一樣飛馳。周圍的一切變成了流光,因旋轉而讓眼皮變得很沉。他突然想給曹瓊慧發個短信,腦子裏馬上響起一個聲音:西方朔,你喝多了,酒後不要跟任何人說話。他一驚,嘿地笑了一聲,對自己還有自知之明非常滿意。




使勁閉上眼,曹瓊慧那張臉便開始在腦海裏忽隐忽現,似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兒。她貼近他的臉,彎彎的眼睛閃着露珠一樣的光,她緩緩勾住他的脖子,微啓的雙唇噴出熱浪打在自己的臉上,沖進鼻腔、喉嚨。她的身體像充了水的洋茄子,柔軟且彈性十足。她的嘴蹭着他的耳朵,輕笑了一聲,伴随着舌頭在口腔裏攪動發出的類似搉塑料片的聲響,“是我殺了他!”西方朔一下驚醒了,像剛從水裏爬出來一樣渾身濕透了汗。車已停在樓下,司機正晃他的肩膀試圖弄醒他。該下車了。




他提着酒和曲面站在路邊搖搖晃晃地沖司機擺手說了聲“再見”,那輛車十分迅速地掉頭離開。擡頭,大圓的月亮快要升到十點的位置,只是下面一側多出了一塊黑色的斑點,像是天上被開出了一個黑洞。西方朔捂住一只眼睛,才讓兩個大月亮消失掉一個,月食了,是月食。




兩個老頭從身旁走過,一邊對着天指指點點,一個說,“我們從月亮上來,來的時候帶了狼。”另一個說,“說的對。不然女娲怎麽會煉石補天。”兩人走得遠了,西方朔隐約聽到其中一個說了一句,“人類所有的秘密都隐藏在先後天八卦圖裏了,月亮就是天,是坎,是水,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哎……陰陽颠倒颠吶……”




身後的蛐蛐有一聲沒一聲地叫喚,間或發出窸窣的聲響,似是從某個磚縫跳到塑料袋子上。那邊的樹底下,三五個下崗的男女聚攏在一起低聲交談,發出一陣刻意壓低的笑聲。西八樓那個老爺們兒又開始謾罵了,扯着嗓子叫的很響,每次都似喝醉了酒,他講的是淺水普通話,除了那句重複率很高的“你媽了個X”,其餘的西方朔一句也聽不懂。




西方朔想,人不能閑,一閑下來,不過情色和暴力。周圍的人會以極快的速度頹廢,就像那些停産的産線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內,空地上長滿雜草,設備生滿鐵鏽,廠房成片坍塌……在任何情況下有份工作都是對的,所以就不要挑三揀四了,哪怕是掃大街。西方朔看了看手裏的酒和曲面,琢磨着這酒應該藏起來,過幾天回家給老爹帶回去。




西方朔搖搖晃晃上了樓,蹑手蹑腳進了屋,西邊亮已經睡了,馬素從卧室走出來,手裏拎着本書,是《周易參同契》。




“煉丹啊?”西方朔把東西放下,沒忘記洗了洗手。




“升官兒了?今天給你送禮的怎麽都排大隊了?”馬素指了指,桌子上放着兩箱奶。




“誰送來的?”




“霍亥的前妻,蔔阜欣。”馬素似笑非笑,把西方朔吓一跳。




“這是……有事?”




“說是要告那個曹瓊慧,要回自己的那份財産,想讓你幫個忙,看看法院有沒有人。”




“她不是不要了麽……”西方朔低低咕哝一句,然後提高嗓音,“你咋說的?”




“還能咋說,我說你是泥菩薩過江。”馬素眼見他那張臉耷拉下來,“這麽說不行?”




“不是不行。睡覺,明天我給她送回去。”




西方朔總體感覺今天還不錯,起碼陳七郎坐實了大字報的事。只是他沒想到,這麽長時間,不光是自己在懷疑霍亥死得蹊跷,分局也一直在調查。警察的手段高明得多,既然這麽長時間仍舊沒發現他殺的證據,是不是就能說明霍亥的确是自殺的呢?也不對,要是這樣的話,那陸明還忙活什麽?現在能肯定的是,警方應當早就知道了陳七郎和曹瓊慧的關系,甚至對曹瓊慧的歷史也調查得一清二楚。但這依然不能證明霍亥死于謀殺。




躺到床上,西方朔一閉上眼就感覺天旋地轉。他跟別人有點不一樣,喝多了反而睡不着。馬素靠着床頭看書,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你心裏邊有事吧?有點反常。是不是又跟那個娘們兒扯上了?”見他不吭聲,卻死死閉着眼,皺着眉,便擡手在他腦門上摔了一書,書脊像根棍子,發出一聲悶響。西方朔睜開眼,“我怎麽反常?”




“以往,沒話找話,今天怎麽裝死?”




“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可能要出名了,我在思考。”




“出名就一定是好事?再說,想出名多容易啊。給你出個主意,明天中午,你頭上扣個尿罐子光着腚到廣場上跑兩圈,保你十分鐘就能出名,全國出名。”




“你懂什麽。作為淺水公司的一名科級乾部,我今天把那個大字報的懸案給破了,當初還想法設法讓我背黑鍋,現在怎麽着?那個意圖讓我背黑鍋的才是個真小人。”




馬素轉過身,擰了擰他耳朵給他提點精神,“你們公司那點破事……在人前人五人六兒的,有幾個是好東西?排好隊全拉出去活埋有冤枉的,隔一個埋一個就一定有一大批漏網的。就你,要我說有點志氣趁早辭職,你家不是還有地?我挺願意跟着你回老家種地的。”




“你懂個屁。沒錢你喝風去?孩子不上學了?攢夠兩百萬,我就辭職,不跟這幫孫子瞎扯了。”




馬素見他又開始空想了,沒搭理他,又回過頭看書了。半天又說,“你別跟那曹瓊慧瞎扯,聽說,她嫁給了陳七郎,要結婚了。要是有人把那些照片給陳七郎,你就是一個死,聽到沒?”




西方朔嘿嘿笑,側過身,這表情只有喝多了酒才有。“有些人,驕傲,狂妄,總認為能掌控別人的命運,可從來沒想過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住,多無知。陳七郎就是這樣的人。我現在抓着了他的把柄了,你放心吧。沒準,他跟霍亥的死還有關系呢。”




馬素聽他這麽說,合上書又要往他頭上敲,被西方朔一把接過。馬素說,“就知道你狗改不了吃屎,你們老西家都這德行,肉的肉,倔的倔,都是三腳踹不出個屁來的。”停頓一下又說,“你查出個端倪來沒有?”




西方朔把書翻開,遞回去,“毫無頭緒,那是個完全的密室,別說找不到門,連個窗、連個窟窿眼兒都沒有……碰上玩把戲兒的了……”




“非得有個人成了罪犯才行?累死了自己,煩死了旁人才好?”馬素話音落了,旁邊沒反應,再一看,這回是真睡了,因為他睡覺的時候流口水,轉眼珠兒。西方朔翻了個身,開始說夢話,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方言,一句也聽不懂,隐約中,好似說了一個人的名字,然後嘎嘣嘎嘣地磨了幾次牙。




陳七郎在陽臺上哈着腰對着望眼鏡瞄月亮,月食過去半天了,還在看。他在想,月亮是石頭,石頭怎麽會反光?地球上這麽多山,珠穆朗瑪峰夠高吧,也沒聽說誰發現了山體反光。可見,月球是由石頭構成的這個說法是錯誤的。今天開會時,他還把這個觀點搬了出來,大家感覺挺新穎。主持會議的在總結他講話要點時還着重濃縮成了“月亮構成論”,強調要把月亮構成論落實到具體的工作實踐中,指導好各項工作。他對自己的講話很滿意,直到見到兩個警察前,他還在思考着要把“月亮構成輪”的內涵再擴展擴展。




陸明和西方朔走後,他像吃了十幾只活老鼠一樣,百爪撓心,一陣陣的出虛汗。“月亮構成論”暫時被抛到腦後去了。剛才跟曹瓊慧通了電話,他沒告訴她警察來過的事,不想讓她知道那幾張大字報是自己貼的。曹瓊慧說,“快看月食啊。”陽臺上一直架着一臺望遠鏡,看看月食,能讓自己安靜下來。他以前也看過多次月食,但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晚上這樣,那地球的陰影突然讓他感到恐怖異常。那是心底深處升騰出來的寒意,像一個鬼魂吱吱地在心髒的位置往上鑽,一直搖搖擺擺地鑽到他腦袋裏去。




陳七郎腰酸背疼,羅鍋着腰太久了,一下直不起來,只能雙手掐着腰,蹒跚着回房,一屁股躺到一張竹制的搖椅上。旁邊茶幾上的手機微微閃動着綠色的信號,他抓起來,有曹瓊慧十幾個未接電話。把手機放回去,想了想還是撥過去的好,于是又拿回來。




曹瓊慧說,“看月食去了?”




陳七郎“嗯”了一聲算作回答,然後說,“你知不知道,警察還在調查你前夫的案子?”




曹瓊慧說,“不能吧,當初都定性了的,不是刑事案件,他是自殺的。”停頓了一下,“明白了。他們是不是找你了?他前腳死,你後腳就來,不讓人懷疑都難。”




“不怕,抓賊抓髒,捉奸捉雙。他們沒有證據,不能怎樣的。”陳七郎半閉着眼睛,聲音低沉,慢條斯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曹瓊慧有些擔心,“七郎,不是我多嘴,我怎麽老感覺有點不保險,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能有什麽事?不要想太多,咱們自己的事才是事兒。還沒問你呢,你父母那邊的思想工作,你做得怎樣?”




“也就這樣了,也不能怪他們,誰讓你年齡這麽大來?你比我爸才小五歲。”




“楊院士比他老婆大多少,跟她老婆的爺爺差不多大,沒準還更老茬些呢。”陳七郎不願意把這個話題聊得過多,嗯嗯了兩聲,“反正什麽都準備好了,結了婚,你就調到這邊來,啊。”那邊說了聲“死鬼!”就挂了。每次都是這樣,挂得突然,結束語一樣,她沒跟他說過“再見”,而說“死鬼”。以往聽起來挺親昵,但是現在,陳七郎忽然間有點毛骨悚然。




回想前年他們剛認識那天,她當時有些悶悶不樂,一臉愁容。那時候,他老婆還沒死,她跟霍亥也沒結婚,霍亥沒離婚也沒中風。這才多長時間,一轉眼,滄海桑田。人事真是變化無常,無從預測。你都不知道自己明天是不是個好人,會不會乾出蠢事。今天是個模範丈夫,保不準明天就出軌,今天還是個孝子,說不定明天就說那個老家夥為什麽還不死。人連自己都看不透,遑論人事。




陳七郎從茶幾下摸出那把老舊的戒尺,自從當了董事長,這東西不擺在辦公桌上了。因為有一天他聽到走廊裏有人說,“離譜!”他不知道說的是不是他,也不确定是不是那個打掃衛生的陳師傅說的。自那以後,他就把戒尺收了起來,帶回了家。然後寫了幾個毛筆字挂在了辦公室,“見微知著”。自從來到淺水,他成功地為自己樹立起一種以廠為家的良好形象。最近兩個月,財務部的部長恨不能一天往他辦公室跑上十八趟,告訴他資金鏈吃緊,庫存越來越多,應收款越來越多,就是訂單越來越少。今天的一個最新消息是,河北的一家客戶終止商談三萬噸冷軋卷的訂單,實際情況是這家客戶被小廟搶了去。這是什麽事?三鋼不是一家人麽?曹瓊慧說,“三鋼在組建之初,小廟就沒安什麽好心,這事你比誰不清楚?現在怎麽裝糊塗了?”他只說,“你不懂。”他心裏推測,小廟打着市場競争的旗號搶活是假,把他的業績搞下去才是真。自己也許只是個替補上場,時機到了,就會被換下去,不然沒法解釋為什麽自己能當上董事長,比自己有資歷有關系的多了去了。這個想法他沒告訴曹瓊慧。




對面的牆上是一副昨天挂上的大照片,曹瓊慧穿着婚紗,挽着他的胳膊。曹瓊慧說,不大辦為好,畢竟他老婆死了才一年,她老公死了還沒半載,再說也會浪費不少錢,沒必要。他覺得有道理,所以決定只請淺水的少數親朋好友吃頓飯,沒有婚禮,也不收份子錢。日東這邊就不聲張了,知道的人多了,說閑話就多。再說,請人參加婚禮,人家表面上高高興興地給你祝賀,心裏還指不定怎麽罵你呢。特別是那些沒禮節來往的人,沒準會罵你個祖宗十八代,說你收禮了,說你圈錢了。




女兒陳如月對他的婚事非常反對,她發的最新的一條短信還是半個月前,冷嘲熱諷地說,恭喜你迎來第二春。這半個月裏,他給她打過電話,始終無人接,發短信再也沒有回過。所以,陳七郎十分擔心這個女兒以後會不會跟自己斷絕來往。他把自己的擔心告訴了曹瓊慧,她輕輕一笑,“放心吧,是想她媽了,時間長了就會好的。”




還有三天就是結婚的大喜日子了,可現在陳七郎卻微蹙眉頭高興不起來。內事不安外事不寧,這喜中逢愁事,還真有點發愁。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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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回路 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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