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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雇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四章 雇主








高海島坐在辦公室,辦公桌上的電腦正放着視頻新聞。那是二月二十七號本市舉辦的金融高峰論壇,他應邀出席,并做了題為“如何在新舊動能轉換關鍵時期發揮金融杠杆的作用”的報告。會場暖意融融,他穿着真絲襯衫,打着領帶,圍繞報告主題娓娓道來。




就是在那天晚上,高河島死了。




高海島雖然盯着畫面,卻仿佛在留戀回味着即将永遠消失的榮光。沒有人知道此刻他到底在想什麽,也許真的什麽都沒想。




警察上午來過,一個叫陸明,另一個叫西方朔。他們問了他一些問題,并讓他解開衣服檢查了他。陸明問他脖子上的抓痕是怎麽回事,他說是自己撓的。又問他二十七號那天晚上他在哪裏,他說下班之後就一直待在家裏,因為白天參加了金融高峰論壇很累,所以哪裏都沒有去。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是實話,他打開電腦給他們看視頻新聞。警察顯然在來之前已經看過這個視頻,所以并沒什麽興趣。陸明指着畫面,問他,“這件衣服呢?”真絲的襯衣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這是高海島為參加這次論壇精心準備的衣服。人配衣服馬配鞍,這身衣服的确為他增色不少。他從容地打開衣櫥,拿出一套衣服交給陸明。陸明看了看,轉手交給了西方朔。




“高先生,我們需要您的血樣和頭發。”陸明說。




高海島有些慌張,“要這東西乾什麽?該不會是……懷疑我殺了我堂弟吧?”




高海島笑得十分牽強,鼻翼旁邊的法令紋一顫一顫地抖動,那是一種十分無助的表情。他知道,警察并非在跟他商量,無論自己是否同意,他們都有辦法拿到這兩樣東西。




陸明說,“這幾天我們已經采集了很多人了,沒有上百也有幾十,只是例行取樣而已,你不要有什麽顧慮。”





警察離開之後,他透過高樓的玻璃窗,看着他們上了一輛警車離去。但是十幾分鐘之後,他發現樓下又停了一輛與原來不同的警車。他以為會有人來,但是遲遲沒有人敲門。他忽然明白了,也許是警方對自己采取了監視措施。這麽說,警方現在已經懷疑到自己了,絕不會是那個警察所說的例行取樣走走過場而已。




他仔細回想,是不是在車內遺落了什麽痕跡?想不起來。那車自己平時也坐過,掉落一兩根頭發不能成為殺人的證據吧?至于高河島是不是抓了自己,他不确定,也許是自己在不經意間撓的。至于衣服,他已作出過處理,确定警方不會查出什麽。除非有目擊證人,否則,他想不出來有什麽證據能直接證明自己是兇手。所以,只要自己不承認,警察就不會拿自己怎麽樣。想到這裏,他就感覺多了一絲希望。盡管這種希望連自己都感覺不大靠譜,但起碼也算是希望,不會是那種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扯淡式幻想——但在陸明和西方朔的眼裏,他尚存的希望根本就是。




警車內,陸明駕車疾馳。坐在副駕駛的西方朔看着采集來的樣本,拍了一下陸明的肩膀,嘿了一聲,“怎樣,我說的靠譜吧?你瞧他剛才那慌張樣多可憐。那天咱去高河島家問陳連雲的時候,看到的那輛高爾夫不就是他嘛!”




陸明有點不高興,“就算咱們找對了方向,我也不信你是蒙的。”




昨晚上,在市支隊的幫助下證據搜集工作取得實質性進展。在高河島的右手的指甲縫內提取到部分人體組織,還有兩根長達三厘米的頭發被血跡粘在食指與中指的指縫內。經生物學化驗鑒定,這兩樣東西并不屬于高河島。專案組推斷,這應當是被害人在搏鬥中從兇手身上抓取的。




從被害人身上的傷口判斷,兇手極大可能從後座偷襲。兇手是右撇子,用左胳膊勒住受害人脖子,右手持匕首猛捅。這就能解釋為什麽被害人身上的大多數傷口在右半身。也能解釋為什麽被害人右手、右臂有多處深淺不一且顯雜亂的割裂傷,那是被害人用右手抵擋時留下的。并且在搏鬥中,被害人的右手往上抓到過兇手的頭或者臉,所以指甲內有兇手的皮膚組織,手掌上粘有頭發。在被害人衣領處,偵查人員發現一段非死者身上的絲線,鑒定為某高檔衣料所用。也許是搏鬥中脫落,而兇手自後方緊貼被害人,才導致衣料沾在死者的後衣領。這段絲線與高海島在參加高峰論壇時所穿的襯衫顏色高度吻合。




陸明不明白,為什麽西方朔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想到高海島。在高河島指甲縫中的人體組織進行DNA比對結果出來之前他就想到了。結果顯示,被害人與其指甲縫中人體組織的所屬者之間存在近親關系。西方朔說,“我看到那輛手動擋的高爾夫的時候,就覺得有點眉目了。高河島是焦化廠的,高河島的工友都知道他有一個牛逼的堂哥。”




陸明認為他在敷衍自己,“你這是仇富心态吧?發生不好的事就往這些人身上推是不對的。”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不就知道了?到時候再批判我也不遲。”




兩人抱着有棗沒棗打一竿子的心态去了,還真感覺有事。首先高海島脖子上有抓痕,如果說是撓癢癢撓的也有可能,盡管也太巧合了點。再就是當他們提出看一看高海島參加高峰論壇所穿的服裝時,高海島竟然爽快地答應了,就像早就準備好了衣服等警察上門一樣。如果高海島是兇手,并且在作案時穿的是這件襯衣,那麽服裝上一定會沾上血跡,即便作案後洗得再乾淨,也不會瞞過警察。他為什麽這麽爽快就交出來呢?會不會掉包?現場發現的頭發,由于缺少發根,無法提取DNA,證明力度很小。但是,只要能證明高海島的DNA與被害人指甲縫中的人體組織确屬同一人,就算沒有那根絲料和頭發,也能圈定嫌疑人。況且,高海島沒有不在場證明。




兩個小時以後,DNA鑒定結果就出來了,高海島有重大作案嫌疑。現場發現的絲線成分與高海島的襯衣面料成分一致,但是在襯衣上并未發現血斑。警方馬上申請逮捕令,火速拘捕高海島。




陸明和西方朔沒有參加逮捕嫌疑人的行動,他倆另有安排,要調查高海島二月二十七號晚上的行蹤。高海島住在南華莊園,那是本地一個比較高檔的小區。通過調查小區監控錄像,他倆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當天晚上十一點,一輛車停在小區外的路邊,車型與高河島的車很像。然後一個人影從車內走出。幾分鐘後,此人進入電梯。電梯內的監控清晰地拍下了他,是高河島無疑。高河島按下高海島所在的樓層,兩分鐘後敲開了對方的門。大約十分鐘後,高河島離開,高海島送他至電梯門口。在電梯關門瞬間,高河島沖門外有揮拳的動作,嘴裏似在罵罵咧咧。電梯內的攝像頭清晰地拍下了他憤怒的表情。看情形,兩人的談話非常不愉快,在房間內可能有過激烈的争執。




半個小時以後,高海島離開家,乘電梯下樓。小區門口的錄像顯示,該時間段有一輛轎車駛出,從尾燈上判斷,應該是高海島駕駛的高爾夫R。




高海島在外逗留了很長時間,一直到淩晨四點半才回來。高海島進入電梯時,頭發淩亂,表情慌張。他雙手緊緊裹着黑色羽絨大衣的領口,按了樓層之後,便始終背對鏡頭,并有意往監控的死角靠攏。西方朔和陸明都注意到了一個細節,自上往下監控的攝像頭拍下了他白色襯衣的領口,雖然只露出了一點點,但還是可以辨識出一小塊血跡。在他耳朵後方,同樣有一塊類似血跡的陰影。按電梯的時候,他的手是乾淨的。兩人推斷他作案時戴了手套,殺完人之後手套和兇器被處理掉了。這就能解釋為什麽在高河島的轎車內沒有發現他的指紋。




兩人取完證據回到隊裏的時候,才知道這些證據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為高海島已全招了。




高海島剛被拘來時,什麽也不說。何雲龍告訴他,“我們有兩個同志已去你家了,你現在開口,算你坦白。你可以什麽都不說,但我們建議你坦白,因為坦白從寬,對你有利。就算你什麽都不說,只要證據确鑿,國家法律也可以零口供定你的罪。關鍵的證據我們都有了,不然也不會逮捕你。”




高海島看着面前的幾個警察,平靜地點點頭,緩緩說,“我說……”剛一開口,眼淚就像崩了口子的大壩噴湧而出。他表情扭曲,誇張地張大着嘴巴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緩緩低下頭,鼻涕拉得老長,搖搖擺擺垂到大腿和膝蓋。從現在起,他感覺再也不用強忍內心掙紮着的痛苦,因為把肉體放進牢籠,心就自由了。一名警察遞給他紙巾,他伸出右手擦着鼻涕,左手也被帶了起來,看來他還不習慣帶着手铐做一些哪怕很簡單的事。




何雲龍倒了一杯水給他,嘆了口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有些事永遠都不能嘗試,有些錯誤永遠都不能補救。你現在能做的,就是把那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




高海島哭夠了,挺了挺腰板,抽動了兩下鼻子,又悠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個背負着的壓得自己喘不過來氣的十字架在這一刻算是卸下了。但他知道,要想說明白這件事,就需要從根兒上說起。他幽幽地說,“這個事兒,是因為一場誤會。”何雲龍一怔……




一月十三日,農歷臘月十六,星期五。高海島家中,兩個男人興致勃勃地喝着酒,一個是高海島,另一個是他的堂弟高河島。高河島心情不好,向堂哥大吐苦水,說工作怎樣怎樣不如意,收入怎樣怎樣不夠養家。兩人推杯換盞,均有醉意。




“哥,有沒有發財的買賣介紹給我,你現在發達了,不能光顧你自個兒,也得照顧照顧我。”高河島說。




高海島咧着一邊的嘴角,嘲笑般地看着這個除了長相跟自己有點像其他各方面都不像自己的堂弟,自顧夾着從飯店打包來的下酒菜,不說話。




“你別這麽看着我呀,什麽意思?覺得我不行?”




“如果真有一樁大買賣,但是風險很大,你敢不敢做?”高海島眯着眼睛對視着高河島瞪得又大又圓的雙眼,他對財富的渴望已全寫在兩個發紅的眼珠子裏了。此刻,不知道是對方在晃悠,還是自己已醉的不行了,反正感覺高河島在左搖右晃。




“我操,你太小瞧我了,你知道,我雖然腦子不如你,但是膽子絕對比你大!你說什麽買賣,只要能掙錢,我肯定乾,就是殺人也不算個事兒。”




“吹個毛球。要是真讓你殺人,你乾?”




“騙你就是個王八羔子。你說殺誰?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高河島嘿嘿地露着一嘴煙熏的黑牙,表決心似的用惡狠狠的口氣說完,又猛地喝了一杯酒,仿佛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自己不敢乾的事一樣。高海島從來沒有見過高河島在自己跟前什麽時候有過這樣堅定和自信的舉動,就仿佛一個人突然發現在某方面比那個一直讓自己自卑的人強,終于可以暫時抛掉自卑感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方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足以慰藉心靈。




也許是高河島的勇氣激勵了自己,也或許是因為酒精的刺激,高海島沒有一絲猶豫,一口氣說完那件事的來龍去脈。末了,也像高河島一樣,狠狠地猛地乾了一杯,又抓了幾顆花生米捂在嘴裏用力地嚼着,說,“你說,該不該死?”




“該死,該死。”




“殺了她,五十萬。”




高河島瞪着發紅的眼睛,長這麽大,他從來沒想過乾什麽能一下掙到這麽多錢。




“用你現在的工資計算,要不吃不喝攢上小二十年吧……”高海島說着,給他倒滿酒,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




高河島嘿嘿笑了,“行。說乾就乾,明後兩天你等我信兒。”




高海島叮囑他,“以後不要用手機,有什麽事當面說。”




第二天,高海島以談項目為名出差去了哈爾濱,在那裏待了三天,回來就知道了霍亥在他出差當天就死了。高河島來找他,說,“哥,事成了,人我給你殺了。”




高海島火冒三丈,“你是不是弄錯了?要弄的不是他!”




高河島眨巴着眼,疑惑起來,“哥,你說的就是他。‘殺了他,五十萬’,這是你的原話。還說了什麽不共戴天啥的。再說,這麽大事,我能聽錯?我還反複跟你确認來着,我問你‘是不是要殺了他’,你一連說了三個‘是’,這些你都忘了?明白了,你酒量不行,是不是那天晚上你喝多了?”




高河島說着說着就開始急了,“哥,你可不能不認賬啊,事是你讓我乾的,人是你讓我殺的。你可不能把我賣了。”




高海島拍着腦袋回想,的确,那天晚上他跟高河島具體都說了什麽,現在已經有點朦朦胧胧的不大清晰。但要是說自己說錯,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高海島盯着堂弟,緩緩地說,“警察怎麽說?”




高河島嘿嘿笑了一下,“我辦事你放心,這方面我很有研究的。玩錢我不如你,玩這個我比你在行。警察還能怎麽說,是自殺。”




高海島聽他這麽說,也就放心了一大半,氣也消了一大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輕聲說,“以後,這事咱倆誰都不準再提。我什麽也沒說過,你也什麽都沒做過,那天晚上咱倆也沒有喝過酒。明白嗎?”




高河島點着頭,“明白是明白,可是……錢的事……我冒這麽大風險,背了一條人命……”




高海島瞪着他,氣又上來了,“什麽錢錢錢,弄錯了人,還要錢?”




“哥,親兄弟明算賬。這可是說好了的,五十萬啊。你這不是想坑我嗎?你要不說錢,我也不會乾,人也死不了。”




高海島說,“這麽多錢,不可能一下全給你。再說,人剛死,我就給你錢,你是嫌警察找得慢。”




高河島聽他說的有道理,就說,“只要你認賬就行,錢的事可以晚點說,等風頭過了我再來。”




僅過了一個星期,高河島就開始三天兩頭地來催賬。因為他開出租,只要能順道,就會來敲門要錢,不管多晚。高河島說,“公司停産了,我現在工資很少,家裏都等着錢用,四處都是花錢的地方。所以,你得趕緊給我。”




高海島不想為這事跟他糾纏下去,就陸續給了他五十萬現金。沒想到過了幾天,高河島又來了,這回不是要錢了,而是借錢。他說,“堂哥,我想買套房子,但是那五十萬不大夠吶,你能不能借我些。”




高海島說,“你是不是敲竹杠?”




高河島說,“哪裏敢,你是我哥,我爹跟你爹是親兄弟,要是敲竹杠,那不成了被窩裏放屁——專坑自己人了麽?”




高海島說,“我現在手頭緊,沒有多餘的錢了。你先從別處周轉周轉。”




高河島什麽也沒說,走了。沒出一天,高海島收到兩張讓自己目瞪口呆的照片。一張是一個女人正背對鏡頭摘掉胸罩,下身已僅剩一條內褲。另一張拍的是女人背,她站在地上,弓着身子,雙手按在床上。因為快門曝光瞬間女人正在擺動腦袋,所以頭照虛了,甩起的頭發成了一團黑霧,她的側臉也扭曲成奇怪的樣子,閉着眼睛,張大着嘴巴似在叫喊。




這個女人是曹瓊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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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回路 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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