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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殘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四章 殘頁
高海島昨天已被最高院核準執行了死刑,死相還好。注射死亡比槍決人道,能留個全屍。在死前一天,獄警問他有沒有想見的人,他說,“西方朔,我想見一個叫西方朔的協警。”
西方朔見到他時,高海島氣色看起來很不錯,如果不是穿着囚服,戴着腳鐐和手铐,西方朔甚至不會把他和一個将死的死囚聯系在一起。他的頭發打理得一絲不亂,眼神中已經沒有以前的憤怒和慌亂,反而十分平靜。西方朔不知道高海島的心裏在想什麽,為什麽在他死前最想見的人會是自己。
“你要小心她……”高海島平靜地說,聲音很低,語速很慢,“她是一個很危險的人,如果你沒有把握,離她越遠越好。”看到西方朔微微點了點頭,便似很欣慰地笑了笑,因為他現在實在不願意提起那個名字。如果盤點一下自己這輩子最後悔認識的人,他一定毫不遲疑地想到她。
西方朔安靜地等着。他現在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出現在這裏,高海島到底想給自己傳遞什麽信息。但不管他想說什麽,既然是死前最想說的話,一定非比尋常吧。
西方朔看了一眼高海島,高海島卻偏了偏頭看了一眼一旁的獄警,又轉過臉,“你到底有沒有把握?”
西方朔點了點頭。他之所以點頭,是因為他想讓他把話說完,盡管他根本不清楚高海島說的“有把握”到底指的是什麽事。
“據說,她會控心術。”高海島略微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方朔的眼,緊繃着嘴唇,使勁咬着牙。這個表情無疑增強了可信度。
“你在想什麽,你說話的時間并不多。”西方朔催促他。
“你沒有在調查她?”
“為什麽要調查她?她沒有犯罪,高河島不是他殺的,霍亥也不是。你想立功?立功可以減刑的,過了今天,恐怕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不不……”高海島搖頭,神情頹唐起來,“這個女人可不是一般人。如果有一天她想見你,最好不要一個人去。她身上有科學不可解釋的詛咒!傳說中的巫術可能真的存在,她能控制住你的想法,讓你自我強迫地去為她做事,還要裝作很高興的樣子。你能體會這種感覺嗎?算了,你不會相信的……”高海島突然改變了主意,站起身,腳鐐發出嘩啦一聲響動。他突然感覺再說下去已經沒有意義,因為西方朔看起來根本不相信他說的這些東西。
兩名獄警一左一右把他架出去,到門口,他停下來,用力扭轉上半身,轉着脖子回頭看着西方朔,大聲說,“她真的會控心術!你要不想成為下一個受害者,最好離她遠一點。你要是想當英雄,我也很贊成!”
高海島步入走廊,腳鐐與地面撞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了幾聲便停住了,接着傳來一聲很重的鐵門打開的聲音。在高海島穿過鐵門前,他突然喊了一聲,“她是個冒牌貨!”
西方朔不明白高海島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說她是個“冒牌貨”,冒的是誰的牌?
離開監獄之後,高海島的話不斷在西方朔耳邊回響。高海島十分肯定地告訴他,曹瓊慧會巫術,能控心。西方朔從來不相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什麽讀心術,算命術,還有與靈魂溝通的什麽術,不就是下大神的騙子麽?但是西方朔可以确定,高海島不可能撒謊。起碼高海島堅信自己所說的話,即便不是事實,也是因為他被蒙在鼓裏而已。所謂的不可思議,所謂的怪力亂神,只不過是故意隐藏了必要條件,僅僅片面展示了結果而已。這不就是魔術麽?如果掀開那層布,把所有的道具和機關都讓你看到,“噢,原來這裏還藏着一個呢!”是不是就不再驚奇了呢?
見高海島回來的當天晚上,一個自稱是高海島親戚的女人來找西方朔。她大概有四十多歲,有很多灰白的頭發,看穿衣打扮,似乎不是城裏人。她告訴西方朔,高海島明天就要死了,也沒兒沒女的,從此這一支算是絕了後了。她轉交給西方朔一個大信封,有點鼓鼓囊囊,捏起來像是一本書。
“他沒什麽可以指望的人了。我還算他的遠親,但是個莊稼老婆子,也沒本事。你有本事,卻跟他非親非故,但這東西只有交給你最合适。他囑咐我了,如果不能把這東西交給你,就燒了去。”
女人走的時候,又說,“他還托我求你件事,如果将來有一天,那個女人得到了應有的下場,你一定要告訴他。”女人擔心西方朔不知道怎麽做,又補充了一句,“找個空地兒,燒幾張黃紙,念叨一下他的名字,他就知道了。”女人說完,走了。
信封并沒有粘貼,裏面是一個破舊的本子。西方朔拿出來,本子缺失了很多頁,是人為撕掉的。西方朔不知道是高海島還是剛才那個女人撕的。這是一個日記本,或者說是一個記事本可能更合适,開始的十幾頁字跡很工整,甚至還有手繪的插圖,雖然畫得很難看,但看得出來寫字的人當時的心情一定不錯。越往後翻,頁面上的字跡便越潦草,有好幾頁,可能是寫字時用力過猛,紙張都被畫出長長的口子。在最後一頁,粘着一張皺巴巴的照片,看起來像是被揉搓一團扔掉後又被撿回來攤平的樣子。照片上有三個人,中間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是曹瓊慧,她帶着太陽帽,穿着V領T恤和一條短至膝蓋的白裙子,微笑着用右手比劃着剪刀手。身後,是一對中年男女。這張照片應該是曹瓊慧的全家福。
西方朔粗略地看了一遍,這本東西大致記錄了高海島與曹瓊慧從認識到分手的經過,跟西方朔了解到的大致差不多。日記時間跨度有兩個月,但交往的時間只有一個多月左右,後面的零散記錄只是高海島各種各樣的牢騷。有幾頁只寫着幾個大字,諸如“殺了她!”“騙子!”“婚騙!”等。日記中的日期并沒有标注年份,只有月日。有幾篇是這樣寫的:
6月3日,陰。做夢也想不到竟會通過這種方式相親。前天剛注冊了付費會員,幾天就接到了客服電話,他們根據我的情況為我篩選了五個單身女孩。我告訴客服,想見一見那個叫曹瓊慧的女孩。她的個人介紹很特別:愛笑,愛玩,找一個疼我愛我的人白頭到老。
6月4日,晴。我約了她吃飯,她找了一家很便宜的地方,告訴我吃東西沒必要去很貴的地方,吃飽就好,不然太浪費了。她開着一輛白色的敞篷寶馬。
6月5日,風。她主動發短信給我,讓我去接她下班,地點是省電子研究所。她告訴我,今天沒開車。我猜,她是想跟我交往編造的借口吧。
6月9日,雨。一連幾天沒約到。今天終于有空了。她非常忙。她的QQ空間更新了,她與朋友一起聚會,朋友戴了一只镯子,她說好喜歡。既然這麽喜歡,就買了一對,五千多。她可喜歡了,愛不釋手,她讓我送她回家,竟然住在西郊八號別墅區。她吻了我。好激動。
6月12日,晴。她說好想結婚,想過衣食無憂的生活。她問我能不能養得起她。我告訴她有三百萬存款,一個月工資有一萬三。她很高興。我知道我騙了她,我沒有這麽多錢。
6月18日,風。她說媽媽後天過生日,想回家,要我陪她去見父母。我問她要買什麽。她說不如直接給錢讓媽媽買,給她錢她也是暫時給我們攢着。她想得挺周到。我取了五萬塊錢,包了個紅包給她,她說以她的名義給更好一些,畢竟我們才認識不久。
6月20日,晴。她爸媽在鄉下,都是中學的老師。看起來很有修養。晚上一起吃飯,在鎮上一個小飯店裏。回家的路上,她接到電話,說研究所明天有重大科研項目。所以我們必須當夜趕回。我們沒有回她家,直接去了小飯店,為她媽媽過完生日就回來了。兩位老人很贊成我們的婚事。
6月24日,晴。她說父母很要面子,訂婚得要錢。我給了她四十萬。反正她是獨生女,這些錢丢不了。她來我這裏過夜,說以後想就這麽過下去。我們要結婚了。以後你就是我老婆了。
6月27日,陰。去民政局領證。老婆說以後她主內我主外。她怕我以後不要她,怎麽可能呢?工資卡和存折都給老婆保管。打算買房子,以她的名義。
7月2日,大雨。我作弊的事被她發現了,說我不是個好人。她說要跟我離婚,不然舉報我。本來打算買房,可存折裏的首付款被老婆轉走。
7月12日,晴。熬不住了,她像換了個人,一定要離婚。不離婚她就舉報我,她說我是個賊,是個騙子,她不會跟一個賊生活。她要我補償她,因為以後找對象不好找。是我毀了她。下午,她領着一個高院的朋友和一個律師,讓我簽了一份離婚協議,然後去領了離婚證。可是我現在一無所有了。
11月20日,陰。她是個騙子。我要殺了她。我一定要殺了她。
12月1日,風。她說的老家地址是假的,父母都是假的。怪不得給她媽過生日的時候沒去家裏,她不是研究所的正式員工,只不過是個短期的迎賓小姐。寶馬車是租來的,別墅也不是她的。我遇到婚騙了。
1月17日,雨夾雪。她在婚戀網換了個注冊名,未婚。她還要騙下去。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她在學校的時候就跟人結過婚!我不知道她到底結過多少次婚。
2月5日,陰。真巧合,她勾搭上了李冰。不明白李冰為什麽也要通過這種方式找對象。下午我約了他喝咖啡,他告訴我正準備結婚。我全盤告訴了他曹瓊慧的事。他已經在她身上花了很多錢了,今天剛準備好了婚禮訂金,計劃晚上去給曹瓊慧媽媽過生日。
2月6日,大雪。李冰打電話給我,果然跟騙我的套路一樣,仍然是半路上突然有事回不了家去小飯館。還好,李冰沒給他們訂金。李冰說,要跟她吹。
2月8日,陰。曹瓊慧拿着離婚協議的複印件來要錢。不知道我會被她勒索多久!
2月15日,風。我要殺了她!過春節也要來惡心我!
2月18日,風。我要殺了她!殺了這個賤人!
日記的最後一頁,寫着李冰的名字和電話號碼。還有一行十分潦草的小字:她的所有秘密,他都知道。
在高海島被執行死刑當天,西方朔撥通了李冰的電話,“高海島托我辦事,他讓我找你。”
李冰說,“他為什麽不來找我?”
“因為他死了。”
“什麽時候?”
“現在。”西方朔看了看表,正是注射行刑的時間,從執行到死亡,只有一分半鐘。西方朔看着秒針噔噔嗒嗒,仿佛看到高海島正躺在行刑的鐵床上,眼神逐漸喪失光澤,心髒越來越慢,終于跳完最後一聲響,一切安靜了。法醫檢查了他的身體,解開了固定四肢的綁帶,宣告了高海島徹底死亡。西方朔突然感覺一陣悲傷。
兩人很快見了面,在一家超市附近的肯德基餐廳。李冰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穿着一件破舊的夾克,敞着拉鏈,褲裆很寬,像是十幾年前流行的老板褲,腳上穿着一雙松緊口布鞋。他頭發亂蓬蓬的,皮膚黝黑,濃眉,小眼睛,單眼皮,一臉青芒芒的胡茬,有點駝背,走路像淌着泥一樣,像沒睡醒似的無精打采。他的樣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很多。
李冰點了個全家福,兩人找了個吧臺坐下來。西方朔坐在對方左側,餐盤放在中間。
西方朔從餐盤裏拿了一塊漢堡和一袋薯條,好騰出地方,把筆記本放在了餐盤裏,“看看吧。”
李冰一頁頁翻着,他看東西的速度非常快,“他真的是今天死的?我只知道他出事了。”
“一個小時以前。”西方朔說,“注射死亡。”
“歸根結底是那個女人害死了他。要不是她,他可以活得很好。”他把本子合上,放回餐盤,抓起一袋薯條,一根根抽着吃起來。“他沒有從心魔中走出來。”
李冰從右側的單肩挎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西方朔,“這是我的調查,你一定很感興趣。”西方朔拿住文件袋,對方卻猶豫了一下不撒手,像是在考慮這個人是不是值得信任。
西方朔用力拽了過來,“我可不是她的獵物,也不是打算相親找對象的,更不是獵豔的。”西方朔拿出協警的工作證,“協警也是警!高海島的案子我參與了全程。”
“那曹瓊慧的現任老公,聽說是自殺的?”
“是啊。”西方朔薯條吃完,吃起了漢堡,有辣味,他不喜歡吃辣椒,咳嗽了一下,拿起可樂使勁吸了兩口。“這個案子鬧得滿城風雨。”
“是啊,現在那些網民還在議論紛紛,很多人都不相信是自殺。”
“這樣才有話題可聊。你也不相信是自殺?”
“我相信是自殺,但我更相信那個可憐的家夥是被那個女人……”他眨巴着小眼睛,想不到更好的詞彙,支吾了半天,終于說,“是那個女人自殺了他。”
“你到底是不是個程序員?”西方朔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嫌棄的表情。
“當然是。”李冰這才想起來沒遞名片,慌忙從挎包裏翻騰了一陣,看來好久不給人名片了,好歹找出一張,有些皺巴巴的,然後雙手捏着轉身向着西方朔遞給他。
“哦,好幾家公司。早認識你就好了,我們公司下崗裁員,我蛻了一層皮才保住個崗位。”
“你不是協警麽?”
“兼職的,淺水公司保衛部和公安局合署辦公……我是個保安。”
“是這樣……”李冰喝着可樂,杯子都空了,還“咕嚕咕嚕”地用力吸着吸管兒。“那行。我很希望你能抓到這個女人的把柄,不然下一個死的還指不定會是誰呢,反正不會是我了。”
李冰從座位上下來,“東西都給你了,我想要說的,裏面都有。”
西方朔把文件夾夾在胳肢窩裏,拿起那個還沒吃完的漢堡,“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在任何時候打都行,我有的是時間,公司都由經理打理。”
兩人走出肯德基餐廳,李冰穿過馬路,去對面坐公交車。西方朔去東側的停車場,他的車放在那裏。
在車輛發動之前,他看了一眼文件袋裏的東西,一疊打印裝訂好的材料,還有零碎的用曲別針別在一起的活頁。
那份打印材料的首頁,赫然寫着幾個醒目的大字:控心術入門教程,字跡下方有一條小橫線,然後是一行小字,似是副标題:掌控男人的一切,包括他的命。西方朔一驚,世界上果真有這麽邪門的東西?車被太陽曬得久了,很熱,他臉上的汗呼呼地淌下來。西方朔撩起衣服擦了擦臉,心髒卻突突突地跳個不停。他趕緊發動了汽車,打開冷風。這天有點不正常,不然怎麽會突然這麽熱?熱得自己焦躁不安,渾身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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