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女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章 女人
起風了,天又陰沉下來,整個天底成為一片鉛色,氣象臺剛剛發布了黃色暴風雪預警。
西方朔剛把車開進順德物流的廠內,就看到一個黑衣的長發女人站在影壁旁邊的雪地裏,一臉焦急地沖他擺着手。
西方朔一直開到女人身旁,下了車,甕聲甕氣地說,“你打的電話?”
女人不置可否,用手指了一下西側圍牆內的廠房,“我老公可能在裏面,門被反鎖了。”她一臉疲憊,嘴唇由于缺水有點乾裂。她說着話,自顧扭頭帶路,往北走,又回頭說,“從那個門進去。”
西方朔往前方掃了一眼,原來汽修廠在圍牆側面還有一扇東門。
“你怎麽知道你老公在裏面?這麽冷的天他跑那裏乾什麽?!”
女人沒有聽到他的話,只顧往前走。兩人一前一後,腳底下發出吱咕吱咕的雪響。女人很焦急,又怕滑倒,只能快速地邁着小碎步,眨眼兩人就拉開了距離。西方朔并不怎麽着急,仍舊不緊不慢地走。像這樣給人開門的事,他一年能乾上好幾十次。
女人吱嘎一聲推開圍牆東側的那扇鐵門,便站在一旁等西方朔,他已經被甩了七八米遠。
西方朔想起來早上來時的情景,在影壁後方汽修廠的大門外的雪地上,有些腳印,那應該就是她老公的了。這麽說,他一個人在這廠房裏待了多半天了?不凍死才怪。想到這裏,他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
這扇鐵門的門把手上挂着一把插着鑰匙的鎖,想必是女人不久前打開的。進入鐵門,右方是一座長約十五米的廠房,廠房前的空地上白雪皚皚。兩行腳印,從廠房大門一直延伸到側門處。這兩行腳印一去一回,不用說,就是眼前這個女人的了。圍牆大門被反鎖了,她只能從側門走到廠房的大門,确認情況後又原路返回。
西側,那串他早上就見過的人的腳印、動物的腳印以及四條可能是什麽車軋出來的車轍印,從圍牆大門一直延伸到廠房的大門處。大門旁邊,有一灘水漬,在雪地上形成一灘褐色狀的成帶形的小坑,邊沿挂着一層懸空的薄冰在雪的映襯下發出熠熠的光澤。旁邊,有一件黑色的圓球樣物體陷在雪堆裏,西方朔看了看,确認那是一堆狗屎。那麽這一灘水漬一定是狗尿了。他用腳踩了踩那堆狗屎,硬邦邦有些硌腳。從狗尿結冰的形态和狗屎的色澤及硬度看,他揣測這女人的老公已經進入廠房起碼幾個小時了。反正不會是個把小時這樣短。因為在這樣的天氣裏剛拉出的成型的狗屎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是無論如何凍不到這樣的硬度。
西方朔雖然觀察了狗尿、踩了踩狗屎,其實腳下基本沒停,不然那女人一準會投訴他。求助保衛部的人來開門,隊員卻只顧在院子裏玩狗屎。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西方朔心裏琢磨,沒準是兩口子打仗,老爺們躲了起來。要不,就一準是女人抓奸,把自己诓來只為給她做個證。
大門前雪地上的腳印稍多一些,看樣子這女人曾在門前停留了一會。大門有三米多高,兩扇門打開,能輕松過下一輛輕型卡車。這廠房在用作汽修廠之前,應該是一個倉庫。廠房有兩層樓那麽高,沒有窗戶,靠近房頂的位置,裝了一圈玻璃,那個位置原本應該是空着的,以便通風。現在,權且當做這廠房的窗戶吧。(附:現場示意圖)
西方朔用力推了推大門,兩扇大門紋絲不動,只發出幾聲輕微的吱吱聲。
西方朔用力砸了幾下大門,“哎,在裏面嗎?!”
裏面沒有一點動靜。
女人耐不住性子,從雪地上撿起一截鏽得不成樣子的鐵管,用力往門上敲了幾下,“你是不是已經死在裏面了?”說完又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掏出手機撥打電話,大門裏面傳來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樂》,間或傳出來幾聲狗叫聲。
“他在裏面多長時間了?”
“不知道,我剛才回來的時候他就沒在家,順着他的腳印找到這裏,發現大門被打開反鎖了,給他打電話,才感覺他可能在裏面,我家的狗也在裏面。”
西方朔看着西側那一串腳印和四條直線,走近幾步仔細觀察,從腳印行走痕跡上看,确确實實是有來無回。
“他還帶了其它東西嗎?這線是什麽印兒?”
“那是他的輪椅,他中過風,不過已經不用坐輪椅了,他平時都推着,怕摔着。”女人看着圍牆上一揸多厚的積雪,竟有些有氣無力。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快想辦法把門打開,把他弄出來。”女人的聲音有些不友好,似乎是嫌他問的多了。
西方朔環顧一圈,雪地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借用。他轉身往大門上蹬了幾腳,喊,“你再不吭聲我可把門給你割了啊!”說完看着女人,女人點頭,“割吧,這廠房早就荒廢很長時間了。先把他弄出來要緊。”
西方朔掏出手機,想了想,自語說,“應該給消防隊打電話?不用……叫幾個鉗工不就辦了?對,用氣焊……”他撥通一個電話,烏哩哇啦說了一通。挂了電話,他看着女人說,“你是哪個廠的?”邊說邊往外走,北風越來越有勁兒了,加上昨晚上沒睡覺,凍得直打哆嗦。
女人跟着他出了側門,徑直走向不遠處的汽車,快到汽車跟前才說,“我在戰略部環境科。”
“機關啊。”西方朔指了一下副駕駛,示意她上車,自己拉開車門一屁股坐到駕駛位,趕緊發動汽車,打開熱風,并把車往前開了開,停在側門外。換做以往,他會等車熱了之後再開暖風的,那樣會節省不少油錢。現在他等不及了,又困又累還凍得難受。
他拿出一張表格,“填一下吧,反正待會兒也得填。我得拿着這個回去交差,不然領導會認為我乾私活去了呢。”
那張表格不複雜,無非就是時間地點人物事項。女人填寫完,他拿回掃了一眼,姓名一欄填寫着“曹瓊慧”三個字。
西方朔不再說話,覺得這女人不喜歡別人問她什麽問題。找不到什麽話題,兩人就那樣坐着。女人看着遠處的側門,仿佛她老公會出來似的,她随時做好了五十米沖刺和乾仗的準備。
“你們兩口子都是廠裏的?”西方朔剛說完,就暗罵自己嘴賤,可話一出口,潑出去的水,想收是收不回來了。
果然,女人輕笑一下,在他聽來這分明就是嘲笑了,這讓西方朔馬上讨厭起她來了。自己一攤子爛事還等着擦呢,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沒一件讓自己爽的。沒準過幾天就會買斷工齡,或者到一家小公司當保安去,甚至掃馬路。這幾天,生活區的大廣場上每天都人山人海,這城市裏的大小公司都來開招聘會,看起來很熱鬧,招聘的人才不是保安就是保潔。一個正經崗位都沒有。這些公司聽說淺水鋼廠完蛋了,都抱着同情和憐憫的心來趁機狠狠羞辱一下這個曾經令人羨慕的企業。
女人攏了一下頭發,“他叫霍亥,以前在焦化廠乾熄焦車間,後來辭職單乾了。”
西方朔沒吭聲,眼前這麽一個在機關上班的漂亮女人怎麽也難和一個操作工聯系起來。他突然有了一點好奇心,剛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這個叫曹瓊慧的女人顯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皮膚白皙,五官精致,身材勻稱。特別是她彎彎的眼睛和未加修飾的眉毛,透着一股別有的風情。略微美中不足的,是她說話時露出的牙齒不太整齊。兩個大門牙像是錯着關上的大門,左邊的門牙稍微壓住了右邊的。所以看起來不一樣大。另外左右兩側的虎牙外側均多長了一個尖細的尖齒,正好蓋住了一個牙縫。怪不得有點不太愛說話,原來不愛言笑的女人牙齒都有毛病。西方朔在心裏胡亂編造無厘頭的理由把自己逗得哼地一聲笑了。
女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八成是覺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腦子不是很靈光。這人留着寸頭,這麽個年紀卻雙眼浮腫,帶着廉價的電子表,都什麽年代了還用着翻蓋的掉光了漆的手機,開着破舊的不到五萬塊錢的兩廂國産車。這車發動機的聲音仿佛是一條凍僵的發狂的狗在一直低吼着,整個車廂一直在幅度時大時小地抖動。
“有什麽不對?”西方朔看着她彎彎的眼睛,她的臉蛋有點自來紅,不過也許是天太冷了。這女人神态雖然有些疲憊,眸子卻亮得能照出人來。她的眼神讓他心頭禁不住一震。
“沒有沒有。”女人慌忙說,長長的睫毛微微顫着。接着話題一轉,“你不是以前那個在辦公室的……”她這話一出,着實吓了西方朔一跳。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認識自己呢。
“你……認識我?”她圍着一條橘紅色和黑色搭配在一起的手工針織的小圍脖,西方朔的目光落在她的耳垂下的皮膚上。車外的白雪、鉛色的天底、斑駁成褐色的老牆,加上車內老舊成木炭一樣毫無光澤的人造革內飾,毫無生氣的景象會讓他昏昏欲睡,唯獨她耳垂下方那一點與針織圍脖若即若離的皮膚,閃着幽幽光澤,細膩如凝脂白玉,讓一切突然變得生機盎然。
女人看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咯”一聲笑了,旋即馬上收斂住笑容,或者是為保持矜持,也可能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犬齒。這笑容一閃而逝,給人一種笑過但事實卻是從未笑過的錯覺,“聽人說起過而已。”
西方朔不願意提及以前的事,這些年跟他年齡差不多的都升了,就他在原地打轉。幾年前,領導常常拍着他的肩膀,說好好乾,升職晚是為了更好地鍛煉你。現在他活明白了,如果自己不是領導的七大姑八大姨,就得靠送禮。想起來送禮,就想起來昨晚上沒送出去的那一袋子鹹魚。這是他第一次送,書上說的新手運氣原來是騙人的。前年,他的運氣來了,竟然升了個副科,領導大會小會說團隊要形成感恩文化,強調人要知道感恩,都聽明白了就他沒明白。結果去年公司人事改革,他成了唯一個被撸的科長,一下子又回到解放前。
西方朔沒什麽心情,對這個年輕女人只輕輕“哦”了一聲。
“你這個姓好少見,是姓西吧?”
西方朔有些驚訝地點點頭,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在什麽地方與這個女人有過交集。肯定不是她說的聽別人說起過自己,這樣的解釋太牽強了。
“2012年,公司先進生産者年度表彰大會……”女人提示他。
“哦!有這麽回事……”那時候他還在煉鐵廠,但他還是想不起來在何時何地見過這個女人。
女人看他實在想不起來,有些失望,“彩排時,你踩了一個人的腳!想起來了嗎?”
西方朔恍然大悟,這才發現這女人有些眼熟,他用手指點了幾下,“原來是你啊,跟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不就才五年,是不是老了很多?”
“沒有沒有,幾年沒見的人應該會變化很大,沒想到你一點沒變,還是這麽年輕漂亮,只是沒想到。”西方朔像打了一針激素,一下精神了不少,他為自己這句突然的奉承感到吃驚。女人微微壓低下巴抿着嘴笑起來,胸部有韻律地起伏抖動着。
“你孩子多大了?”女人說。
“剛上幼兒園呢,結婚晚,要孩子也晚……”西方朔還想說下去,便聽到後方傳來汽車的聲音,他瞥了一眼後視鏡,說了聲“到了”,便熄火下車,沖着來車的方向揮了揮胳膊,大喊了一聲,“這裏。”
一輛綠色的皮卡車沖着他開了過來,車停穩,跳下來兩個黑黝黝的師傅。
“領導,您要的氣焊?”一個歪戴着棉帽子的胖子說。
西方朔指了指廠房,“那個廠房大門反鎖死了,給我割開。”
後面一個瘦高個,穿着一身油乎乎的工作服,揣着手跺着腳說,“領導,這地方我以前來過,你要割裏面廠房的門,我們這皮卡車得倒回去從正門進去。”他說着話,便擺手讓胖子上車,自己一邊轉身準備上車,一邊說,“乙炔瓶子和氧氣瓶子是剛灌的氣兒,這大冷的天,那個側門太小,我可抱不動兩個大魚雷。”話音剛落,兩人就上了車,皮卡原地調轉車頭往南邊的影壁後面的正門去了。
女人說,“南門還反鎖着呢……”便自顧走向側門。西方朔加緊了幾步跟上。女人身上不知道噴了什麽香水,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飄在身後。她的身高接近一米七,在女性中算是高身材了。
進了側門,兩人直接從雪地上走了個對角線到達圍牆的南門,積雪沒過了腳面,雪沫子從腳脖子灌進來,卻沒有立即融化,糊住了鞋口。西方朔走到門旁,只是上了門闩而已。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人,女人有些不好意思牽強地笑了一下,“知道是你,我就不打電話了,這冷的天,你看看……”
西方朔打開大門,拽了她一把閃在一旁的雪地,拉着氣焊的皮卡便竄了進來,油門加的挺大,沖着廠房的大門就沖了過去,到了跟前,又一個急轉彎和剎車,輪胎側滑了一下,車廂裏的氧氣瓶子和乙炔瓶子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兩個氣焊工跳下車,瘦高個沖着胖子踢了一腳,蹚起的雪沫子飛濺了對方一身,“傻X,車翻了咋整,就你會漂移?!”
胖子嬉皮笑臉不加理會,上前使勁推了推大門,紋絲不動。
瘦子從車廂裏拿起氣割槍,一邊把軟管胡亂地拽出來些扔到地上,指了指廠房門,也不看誰,随意地喊了一聲,“就是它對吧?割了啊。”便呼一聲點了火,調了幾下氣槍上的三個旋鈕,那火焰從一尺來長的黃火迅速變成了兩寸來長的藍芯黃焰的火,像一把尖利的匕首,發出嘶嘶的聲響。
曹瓊慧又敲了幾下門,沖着裏面提高聲音說,“我看你能鬧到什麽時候!”然後退後幾步,抱着肩膀站在西方朔身旁,氣鼓鼓地看着兩個師傅忙活。
瘦子用氣焊在大門上割了一圈,差不多的時候,沖着門踹了一腳,一聲響,割下的一塊矩形的鐵板便掉在了廠房裏側的地面上,像是開了一扇小門。他關掉氣槍,把地上的氣管掐到車上,随手擰緊了氣瓶上的放氣閥。
胖子拿來一瓶水,往門上澆了澆,氣槍割過的地方刺刺啦啦地冒了幾股煙。然後側身縮肩往裏鑽,想從裏面把大門打開,左腿還沒邁進去,就聽見他叫了一聲“親娘哎”,被火燎了似的彈了出來,臉色瞬間蠟黃。他哆嗦了幾下嘴,喊了一聲,“快救人……上吊了……”西方朔一個箭步竄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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