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回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六章 回路
西方朔本來打算下班以後去潤土公司,剛上班陸明就打電話來,是座機,讓他過去一趟。兩人辦公室不遠,他打座機無非只有一種情況,如果西方朔恰好在辦公室,那就可以順便乾點什麽事,不在就算了。所以西方朔盡管嘴上說馬上去,還是磨磨蹭蹭了一會,心想反正不是什麽要緊事,就算是要緊事,自己也不是要緊的人。
僅過了一分鐘就聽到走廊裏傳來陸明的腳步,那咚咚咚急促的聲音仿佛是趕時間救火。“怎麽還磨蹭?”人還沒進屋聲音就先沖了進來。
“馬上。”西方朔答應得痛快,“那也得換上衣服啊。”
“快點快點,去會議室,就等你了。”陸明的身影在門口閃了一下,晃了晃胳膊就扭頭回去,“很重要,別說我沒通知你啊。”
西方朔回過味兒,馬上出去。能讓陸明這麽心急火燎又興沖沖的事,除非是霍亥死亡案有了重大發現。
陸明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西方朔過來,小聲督促,“快點。”
本以為會議室真的坐滿了在等他,沒想只有何雲龍在。桌子上放着一圈用過的茶杯,煙灰缸裏有煙蒂,切斷了信號的投影儀開着,發出嗡嗡的響聲,在熒幕上打出一片藍色的光。會議已經結束了。
何雲龍招呼西方朔坐下來,陸明找了個空杯子給他倒上水。
“霍亥死亡案,你調查出什麽來沒有?有沒有發現他殺證據?”
“何局,還沒有。”見何雲龍很直接,西方朔也就沒必要繞彎子。
“有一項任務交給你倆。”何雲龍指了一下陸明,“具體情況他會告訴你。”說完站起來,離開了會議室。
“完了?”西方朔等何雲龍走遠了,看着陸明。
“可不?你還想要什麽?該說的不都說明白了?”陸明笑得意味深長,“領導表達了兩個意思,一是你現在是專案組成員了,二是我是你領導,要聽我指揮。”
“你先解釋一下,是霍亥案有新的證據了?”
陸明起身把門關上,遞給西方朔一根煙,自己也抽了一根,“你知道的我都知道,我只說你不知道的吧。”點上火,噓出一口,接着說,“我們發現了一份圖紙,應該是起重設備的電氣控制圖。”
陸明故意停頓一下,看着西方朔的臉,等他的反應。西方朔眨巴了兩下眼,眼珠子左右抖了幾下,看向陸明。陸明一副“明白了吧,答案就在這裏”的表情。西方朔緩緩點着頭,悠長地說了一句,“操他乎的!明白了……”他撓着頭,又反複呼喇了幾下,感覺那層窗戶紙已經破了,看到了那個把戲幕後的秘密。他以前是電氣工程師,專門搞工業自動控制的,整天搞PLC編程和上位機組态。電氣控制回路太小兒科了。
“我早就應該想到啊,只要在控制回路做一點手腳有可能就能搞定。”西方朔看着陸明,眼神裏閃着惡狠狠的光。“圖紙在哪裏?給我看看。”
陸明在無線鍵盤上拍了一下,電腦從休眠狀态恢複,投影閃了一下,藍光消失了,顯示出一張圖片,是畫在一頁白紙上的電路草圖。(附:控制回路草圖)
“能看懂嗎?我不懂電路,局裏有人懂,他們說,這東西有蹊跷,剛才開會時已經講過這個圖了。”
西方朔抓過鼠标,把圖片放大了點,“電路控制最簡單的回路就是正反轉,就是這東西。不過,确實有點反常,加了些東西,按說,是不用加的。”
“加了什麽?”
“中間繼電器。”西方朔讓鼠标在圖片上一個矩形的符號上晃動,指示給陸明,“就是這個,KA1、KA2,這種東西按說是不用的……短接點都标注了……應該用了端子排……”
“行了,不用說那麽專業,聽不懂。我只是讓你了解一下情況,以便協助我工作。”說完,關了電腦和投影。
“怎麽協助?”
“找一樣東西。”
西方朔指着他,笑了,“你該不是要找那臺消失的電葫蘆吧?”
潤土機電公司很不好找,導航地圖上也沒有顯示。劉潤土讓他們到老龍王廟,公司就在對面,門口現在正在挖溝,有一臺挖掘機,應該很好找。
老龍王廟在這城市的大西北角,都出了三環了,在兔牙山下面。這廟據說是北魏時所建,明朝初年被毀,清末重建,又毀于文革,現在看到的,是根據歷史記載在去年才建好的複制品。這幾年,城市經過不斷西擴東進地規劃,兔牙山已經成了好位置,附近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學校醫院大商場,該有的都有了。
老龍王廟對面的确在挖路,有一臺挖掘機在作業,還有十幾個光着膀子皮膚黝黑的民工,戴着或黃或紅的安全帽,忙忙碌碌。
天上沒有一絲風,白花花的日頭像是噴着藍火的氣焊,泊油路烤化了。地上熱氣上蒸,感覺腳下有一股熱乎乎的壓力把人托起來,這大概就是那些行走的人為什麽都似身輕如燕,他們不說話,只顧快速地擺着碎步,手搭涼棚,一溜小跑鑽進最近的陰涼裏。
潤土機電公司就在馬路對面,兩扇大鐵門開着一扇,牌子正好被挖掘機和泥頭車擋住了。門口一個打遮陽傘的人看到他倆,迅速地縮了回去,不一會,劉潤土便迎了出來。
“這位是淺水公安分局刑偵中隊的,中隊長……”西方朔指了一下陸明。
“陸明。”陸明伸出手,“東西在哪?”
劉潤土領着兩人徑直往裏走,裏面的地方還挺大,幾排瓦房分列左右,牆壁上還有黑板報。“這裏原來是一所小學,後來不用了。備件庫在後面。”劉潤土說。
所謂倉庫,只是一個鋼結構的大棚,僅僅為了避雨。大老遠就能看到裏面擺滿了成堆的電機、減速機、各種型號的電纜輥子和控制櫃。“多數都是回收的,電機只要沒壞,加油保養一下就能繼續用,那些櫃子重新上一遍油漆,根據客戶要求重新布局控制元件,走下線就可以。可以降低很多成本,安全性能不受影響。”劉潤土很小心地說。
“那就是你們要的東西……”劉潤土指着前面,一架橫梁放在地上,能看到電葫蘆還挂在上面,只是鋼絲繩散落下來,鈎子躺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東西挺好,沒怎麽出過力。”
走到近處,陸明看不出個所以然,給西方朔使眼色。西方朔看了一圈,“控制盤呢?”
“在那邊。”劉潤土走了幾步,把一個扣在地上的鐵皮盒子立起來,門已經沒有了,裏面有幾根導軌和橫擔,但是電氣元件已經不見了。“來的時候就是這樣,沒東西,這空殼子是白送的,所以就拆來了。”
“這麽說,操作把子也沒有了?”
“沒有。去拆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可費勁了。”電葫蘆不能操作移動,所以施工難度加大了不少。
西方朔把這些東西拍了照,不動聲色地悄聲對陸明說,“這套東西肯定有事,但是控制箱裏的東西已經沒有了,所以不可能知道控制回路了。”
陸明說,“去找當初安裝的人。”
“這種事是不可能找人的,正常的人絕對不可能采取那樣的控制方式。況且,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安全,她也不需要找人。”
“她懂電氣?”
“當然了。”
陸明指着劉潤土,“原物主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奇怪的話或者有什麽引起你注意的舉動?”
劉潤土嘿嘿陪了一聲笑,“我哪關心這個,但是我對她有印象。因為這東西不好拆,還得使用汽車吊,當時擔心把廠房破壞了,她好像并不關心廠房,對價錢也不怎麽關心,只關心工期,只給了我兩天時間。”
“你們後來有沒有聯系?”
“她打過電話,問有沒有人來打聽過這些設備,說廠房和設備以前抵押過,現在債主有意見,可能會找。”劉潤土刮了一把額頭,随手甩了幾下,這天氣,在外面多待一會兒,就會大汗淋漓心慌氣喘。
兩人走的時候,告訴劉潤土對今天的事保密,這些設備暫時不要動。劉潤土現場馬上安排倉庫管理員把東西封存處理,沒有他的指示誰也不能動。陸明和西方朔這才放心地離開。劉潤土非要送他們兩提綠茶,兩人沒接。
兩人一大早出來,出了很多汗,現在一點水都沒喝,嗓子冒煙。正好老龍王廟西側有個涼棚,是個賣大碗茶的地方。兩人先把上衣脫到了車裏,然後去了茶攤兒,在廟牆根兒找了個僻靜的位置歇腳。要了兩碗茉莉花,一氣兒熱茶進肚,汗水馬上冒出來,渾身舒暢。
“再來一碗!”陸明喊了一聲,對西方朔說,“今天我請,管夠。”
“兩塊錢一碗,你就別顯擺了。還是想想這案子吧。”
陸明左手端着大碗,右手叉腰,這回左右吹着氣只喝了一小口,聽他這麽一說,便有些喪氣,品茶的心情打了折扣,放下碗,茶還打着轉兒。“客觀上說,現在我們可以充分懷疑霍亥死于謀殺,但是……”
“沒有證據!”西方朔一手叉腰,一手端着碗,左右擺動着腦袋吹開熱騰騰的熱氣,小口地抿着,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神态。
“控制回路只是一個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條件。就算真的有這樣一個回路,假設你是兇手,你能用電葫蘆完成密室殺人嗎?”
西方朔放下碗,拉長聲音粗重地“嗯”了一聲,半天才說,“不能!不可能辦到……”
“一個,有充分的犯罪動機,一個,卻沒有自殺的理由……”他說的是曹瓊慧和霍亥。“現在即便有人承認謀殺了霍亥,只要不說作案過程,恐怕法律也很難認定為有罪。舉證是公家的責任,而不是嫌疑人的。”
“問題是,現在所有的罪證可能已經全部銷毀了,就像剛才看的電葫蘆。”西方朔用手指輕輕彈着碗沿兒,發出叮叮的響聲。如果事實上霍亥真是自殺還好說,否則,這個案子恐怕比任何杜撰的推理小說還要詭異離奇了,畢竟小說的情節幾乎都是建立在理論和想象的基礎上,實際操作難度極大。不然推理小說就會成為指南被禁了。
陸明說,“說推理小說,忘了告訴你了,你知道今天早上你看到的電路圖從哪來的?”
西方朔有些好奇,停下敲碗的手指看着他。
“是從曹瓊慧的郵箱裏,看來她的理想是當導演,在草稿箱裏有一篇劇本大綱,名字叫《下雪後》。只可惜沒有細致到章節,最多只能算是一個創意。她這個郵箱已很多年沒有使用過,可能是丢失了密碼,并且沒有密保。”
西方朔剛喝了一口茶,一口噴出來,大聲地咳嗽,陸明卻樂了。
西方朔使勁地咳,額頭上青筋暴起來,緩和了一些,大口喘着氣,“喝肺裏去了。”又咳了幾聲,已經很輕了。
“你那點出息,要是告訴你現在已經有了結果,你還不把肺咳出來?”
“你剛才說什麽來着?光咳嗽了。”
“你嗆着的時候就說完了,就這麽長。那份劇本大鋼回去給你一份,故事環境設定跟霍亥之死幾乎一模一樣。大雪,密室,謀殺,不在場證明……只不過特意提到了電葫蘆這種東西,還加了控制草圖。”
西方朔搖着頭,似乎在說,光借助于電葫蘆,就算是遠程自動控制,也堅決做不到跟霍亥死亡現場一致。即便現場再有一個人幫忙……不可能有另一個人,絕對不可能。
陸明接着說,“你是第一個到現場的,你再想想,是不是忽略了什麽因素?”警方去現場的時候,起碼雪地已經被碾壓得不成樣子了,主要是靠西方朔和那兩個氣焊工的描述。依稀殘留的現場痕跡,最多只能說明他們的描述基本符合事實。
西方朔說,“假設有兇手,說得再不負責任一點,假設曹瓊慧是兇手,你還是懷疑她殺人之後倒退着踩着原來的腳印?這樣就只有一行了?事實上是辦不到的,我為什麽這麽肯定,是因為我以前實驗過,一個人要想在沒過腳踝深的積雪上重複踩上自己的腳印不被人看出來,絕對不可能。雪越深難度就越大。”
陸明搖頭,“這個我知道,不是懷疑這個。她有不在現場的證明,這個根本解釋不通。咱們為什麽不假設她不是兇手呢……”
西方朔點頭,“那可以試着推理一下,霍亥死于他殺,而兇手不是她……”
兩人端起碗碰了一下,乾了一碗茶。
陸明說,“這個人曹瓊慧一定認識。”
西方朔說,“這個人穿了霍亥的鞋,霍亥在輪椅上被推進了廠房。”
陸明說,“殺人後,兇手沒有出來。等待曹瓊慧到現場查看之後報警。”這就能解釋雪地上為什麽留下一行霍亥的腳印而曹瓊慧的腳印卻是兩行。
“兇手躲在裏面沒出來是可能的,廠房裏側是一間配電室,我進去過,有好些爛七八糟的東西,牆上還有一個配電櫃,大小可以裝下人,可現在已經無從得知那櫃子是不是個空櫃子了。”
“那……在警方到達之前,現場有沒有進去過其他人?”
“你是說,兇手事先藏在密室,等衆人進入時趁亂混進人群?沒有!就是兩個氣焊工,絕對沒有其他人,這一點我敢拍着胸脯保證。”
陸明招手又要了兩碗茶,即便當時忽視了什麽細節,只要偵查方向對路就都不算個事,剩下的交給時間就好,最後一定能破了這個案子。現在刑偵技術這麽發達,連骨灰甚至一根頭發都會說話,所以沒有人能那麽容易撒謊。如果真的存在這麽一個人,這個人策劃實施了殺人行為,就一定能查到。根據前期摸排,像高海島、李冰,甚至連曹瓊慧在大學期間交往過的人警方都已一清二楚。像這些事他還有很大一部分沒有跟西方朔交代,只有分局內部少數人知情。
“如果……如果确實存在這樣一個人,那麽當初設計這樣一個控制回路有什麽意義呢?”西方朔端着碗,禿嚕禿嚕地吸溜着花茶。
“也許是兩手準備沒派上用場呢。”陸明不假思索,“這些是犯罪手法或者犯罪工具,有些工具沒用上不是很正常麽?”
“怎麽解釋現場沒出現打鬥痕跡?”
“你忘了,霍亥進入廠房的時候,極有可能是沒有知覺的。”屍檢顯示,霍亥體內有安眠藥的成分,曹瓊慧也承認他吃過安眠藥。
“地上的煙頭确定都是霍亥抽的?”
“你把正規警察都當什麽了?這個能忽視麽?上面有他的唾液。”這起碼可以排除是另外一人抽煙的可能。
“但是不能排除霍亥什麽時候抽的,對不對?”現場的煙灰可以撒,煙嘴可以在平時搜集。在西方朔看來,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并且操作也非常容易。
陸明嗯嗯了兩聲,“越來越靠譜了……”
西方朔明白,他指的是兇手僞造了現場,然後藏身于密室,用這樣的手法殺人是靠譜的。
陸明吹着茶,心已經不在茶上了,左邊吹一下,右邊吹一下。西方朔輕輕彈着碗沿兒,每彈一下,茶水就震起一層急速的圈圈,在中間共振,射起幾顆連在一起的水珠,最上面一顆大,越往下越小,急速從碗中的水面跳起來又迅速地落下去,碗中的漣漪反複激蕩,波峰波谷錯綜着疊加起來,于是一切看起來雜亂無章起來。恰恰是物理學規律本身讓一切變得看起來像是沒有了規律。
老龍王廟裏飄過來燒香的煙氣,一些稀碎的紙灰被風吹起來,飄過了高牆,搖搖擺擺地直沖高空。有客人抱怨起來,看來是外地的不懂這裏的規矩。賣茶的夥計馬上跑過去說,“是給龍王爺送值錢的,不能嫌棄神靈的。”那幾個客人看周圍一些人都不做聲,也就大概明白了幾分,也就擺擺手算了。
西方朔高聲沖夥計說,“今天啥日子,龍王爺還缺那仨瓜倆棗的麽?不用大熱天燒紙吧。”
“求雨哩。”夥計擦了把汗,把白毛巾搭在肩上,腳步沒停給客人倒茶去了,邊乾活邊自顧說,“大夥喝的這茶可是泉水,再不下雨,這泉怕是要斷水啊。所以啊,有人求雨是好事,都能沾上光不是?”言外之意就是,大家別對紙灰在意,就算不敬畏神靈,看在自己是受益者的份上,也應該包容包容才對。
兩人喝夠了茶,陸明要掏錢,西方朔按住他的胳膊,“這次我請。”說着把二十塊錢放到了桌子上,只多不少。怕風刮了,便把茶碗一扣,紙幣的一半露在外面。在這裏喝茶就圖個情調,自己喝了多少自己算,走的時候把錢放在桌子上,夥計不點,不找零,少給也不要,多了也不找,沒錢也讓喝。老顧客都用硬幣,排出幾枚往桌子上叮當一拍,夥計聽到響聲就知道這邊客人要走,就會過來收拾桌子,以便其他客人用。
“客官慢走——”夥計見他倆站起來,悠長清脆地喊了一聲,充滿了古意。不知道哪裏起了一陣風,頂棚上的帆布也鼓蕩了一下,呼喇一聲把兩塊帆布中間的縫隙掀起老大,一道白光劈進來,仿佛一堵耀眼的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