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把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一章 把柄
陸明請西方朔吃餃子,就在鋼城帝國餃子城。附近的大飯店在“八項規定”之後變得門可羅雀,關門的關門,轉行的轉行。低檔點的小飯店和大排檔剛紅火起來,又趕上淺水鋼廠停産,人們手裏沒了錢,花錢就會小心翼翼,所以生意日漸慘淡。連菜市場也不那麽熱鬧了,以前早市能到九點,現在早上七點那些菜販子就收攤了。唯獨這家餃子城,鶴立雞群,生意不僅沒受到影響,甚至比以前還紅火,來吃餃子的像趕廟會一樣,為吃一盤水餃,等上個把小時也是常有的事。
兩人運氣不錯,進門的時候剛趕上一桌客人吃完要走。西方朔讓陸明占座,自己去點餐。
“茴香苗,韭菜肉,素三鮮。”西方朔回來說。
陸明說,“我請你吃餃子,你就點三盤?我帶了三百塊預算,三盤餃子最多也就六十。不過,這都是你點的,可別說我虧待你。”
西方朔不壞好意地笑了笑,“便宜不能占盡,要不下次就不請我了不是?”
服務員送來兩碗湯。
陸明喝了一口,咂了一下嘴,有點鹹,“你有事要問?說說。”
西方朔左右看了看,沒人注意兩人的談話,便把高海島雇兇的疑問說了說,“都過了五年了,突然再雇兇殺人,你不覺得奇怪?那高海島現在事業蒸蒸日上,沒理由去殺人啊。”
“我就知道你想不通有疑問。看來曹瓊慧沒告訴你,她也知道這種行為擺不到桌面上去,嫌丢人。”
“裏邊還有隐情?”
“當然了。高海島都說了,我們也找過曹瓊慧,她承認。”
西方朔咕咚咕咚喝了幾口餃子湯,“操他乎的,這麽鹹!”放下碗,“承認什麽?”
陸明嘿嘿笑,“你把餃子湯喝完,我告訴你。”
“瞎扯。這他媽又不是酒,估計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換過湯,稠得像粥一樣,不然不會這麽鹹,有點發黑了。你也別喝了。”西方朔把兩碗湯推到桌子邊上,又要了兩杯子白開水。“這家店有點另類,桌子上沒水杯子,誰想喝水得主動要,這才花幾個錢?”
陸明說,“現在情況很明了,犯罪事實很清楚。檢察院那邊正在審查,不出意外的的話,下個月就會提起公訴。高海島這種情況,涉嫌兩宗謀殺,如果在這期間沒有重大立功行為,鐵定是死刑立即執行。”
“兩宗謀殺?”
“雇兇去殺曹瓊慧是一宗吧?是殺人未遂。殺高河島是一宗吧?可不是兩宗?兩宗殺人案可都是有預謀有計劃,不同于激情殺人,主觀惡性較大,社會影響惡劣,高海島就是有一百條命,也不夠槍斃的。”
“如果霍亥不是死于自殺,是高河島殺的話,高海島要不要負責任?”
“霍亥是死于自殺無疑。假設霍亥是高河島所殺,那高海島就是殺人既遂了,毫無疑問。”
“可高海島想殺的是……”西方朔壓低聲音,“是曹瓊慧。”
“法律可不管這個。你雇兇去殺人,兇手事實上确實殺了一個人,至于死的這個人是不是你想殺的那個人,不影響殺人既遂的事實認定。”陸明喝了一口水,“你不是想知道嫌疑人的殺人動機嗎?跑題跑到你姥姥家了。你問這些乾什麽?”
“好奇呗。我怎麽着也是你搭檔,參與了這個案子,我有知情權。”
“這都不是保密事項,沒什麽不能說的,新聞上都報過了,我不是告訴你讓你看新聞麽?”
“看了。新聞上好像沒按你們發的通稿來啊。”西方朔撇着嘴,“那些記者可不是吃素的,你們給的通稿對他們來說只是個參考。除了犯罪事實之外,對于犯罪動機,那些記者可采訪了曹瓊慧。所以,新聞上報的動機是‘嫉妒殺人’,說白了不就是因為吃醋麽?”
“真的?”陸明瞪着眼,“這不是胡說嗎?”
“你不看新聞嗎?現在新聞和言論自由,人家媒體有什麽錯,況且人家僅僅是引用了曹瓊慧的話而已,又沒有添枝加葉去展開,也不會對後續的法院判決産生什麽影響。再說,新聞上對警方的工作給予了大力贊揚,你應該高興才是。”
“道不同不相為謀,要時刻與新聞保持距離,小心無大錯。新聞追求的是吸引眼球,警察追求的是不吸引眼球,最好十年都沒有一個案子才好。”
“我可不是聽你說大道理的。高海島為什麽殺曹瓊慧?”西方朔有點不耐煩了,說了這麽半天,陸明光兜圈子。
“這事你可不能往外說,涉及當事人的隐私權,況且,你還是協警呢。”這句話大概能解釋陸明為什麽兜圈子了。
“這點覺悟我是有的,放心吧。”
“四年前,高海島和曹瓊慧有過短暫的戀愛,在很短的時間內,兩人的感情就迅速升溫,曹瓊慧還帶高海島見了父母,然後兩人就同居了。”陸明壓低聲音說,“這些曹瓊慧應該都告訴你了,但這是表面上的。”
“還有非表面的?”
“當然。你知道兩人為什麽分手?”
“曹瓊慧說,是因為高海島在外面胡搞。”
“兩人同居之後,高海島給曹瓊慧購買過大量的禮物,甚至在曹瓊慧老家還為她父母購買了一套房産,當然那地方的房子并不算太貴。後來,曹瓊慧看上了市裏陶德莊園的一套別墅,就跟高海島商量買來當婚房。就是在這時候,出現了兩件事,直接導致兩人關系提前終結。”
服務員端來了餃子,陸明停下來,等服務員走了,吃了一個餃子,接着說,“第一件事,她想把房産證上寫上自己的名字,是獨有。但是高海島不同意。第二件,高海島當時已經沒有太多積蓄。”
“什麽情況,我沒聽懂。”西方朔說,“房産證上寫誰的名字以及有多少積蓄,跟兩人分手有直接關系?”
“這可是高海島說的。曹瓊慧也承認,他們認識之後,确實有過購房打算。”
“不懂。”西方朔心裏已經明白得差不多了,想讓陸明說得詳細些。
“用高海島的話說,就是曹瓊慧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他在一起,直接目的就是以結婚為誘餌騙財而已,但是曹瓊慧卻說是高海島想騙色。兩方各執一詞。但這些情況對兩宗殺人案的判決不會有實質性影響。”
“果然!”西方朔往嘴裏夾了一個水餃,又舀了半勺子蒜泥放到了嘴裏。這是一種陸明十分讨厭的吃法。反正西方朔一直這樣吃,陸明現在都懶得說,都習慣了。
“果然什麽?果然是個騙婚的?”
西方朔辣得冒汗,擦了一把,“霍亥這事,我就感覺有點不對。你說霍亥就那個熊樣,年紀大又沒文化,就是一大老粗,還有老婆孩子,曹瓊慧怎麽會看上他?因為霍亥看起來就是個離職了的普通職工,可他不是一般的職工,離職前就在廠裏搞了不少事呢。把石頭和水當成焦炭和礦石賣給淺水,弄了不少錢。看起來穿戴破破爛爛,也不弄房産,不買股票,不買豪車,手裏的資産足夠吸引曹瓊慧了。”
陸明說,“高海島也是這麽認為的。他說在她身上花費了小一百萬,包括一套房子。”
“兩人三年多前就分手了,按說分手後就應該各走各的路,各過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從他雇兇殺人這事上,看來兩人的關系沒有斷……”
“說的太對了。” 陸明把盤子往西方朔那邊推了推,示意他多吃點,自己吃得差不多了,“兩人的确沒有斷。相互當對方是仇人,卻還沒有斷絕關系,你說是什麽關系?”
“肉體關系?”
“你能想到的就是肉體是不是?高海島說,曹瓊慧抓住了足夠影響到他工作前途的小辮子,并以此要挾他,不斷地要錢。他這兩年工作運可謂是風生水起平步青雲,爬得越高,曹瓊慧對他的威脅就越大,每隔一段時間,曹瓊慧就向他要錢,要什麽青春損失費,精神損失費,機會損失費……”
“什麽把柄?”
“當初,高海島為了升職,與公司一個高層有過那種關系,是個女的,別亂想啊。高海島呢,偷偷拍了照片,留了個後手。真是不巧,讓曹瓊慧發現了……曹瓊慧要是拿這東西去要挾他,他會不會就範?”
“曹瓊慧肯定不會承認吧?”
“不承認。高海島平時一收到曹瓊慧的短信,就像收到炸彈一樣,看完就删,生怕誰看到。他說,曹瓊慧的短信每次都不會說的那麽詳細,只要能讓他看懂就行了,所以就算第三者看到,也不會知道那是在敲詐勒索。”陸明看店裏客人少了不少,又要了兩盤水餃,應該很快就能端上來,他知道西方朔能吃,特別是不花錢時飯量更大。他接着說,“他還說,曹瓊慧安全意識很強,不讓他彙款,每次只要現金。”他瞥了西方朔一眼,“怎麽樣,是不是又重新認識了一遍這個……漂亮女人。”他把“漂亮”兩個字說的很重,加上他特有的表情,顯得很是意味深長。
“敲詐勒索可是入刑的。”西方朔狠狠地說,他很奇怪自己為什麽在這個時間點突然這麽生氣,按說應該更早一些時間的。
“一沒有證據,二那是另案。”陸明掃了一眼周圍,“再說,萬一是高海島撒謊呢?那不就成诽謗了?這個責任誰負?”
陸明說的在理,西方朔“嗯嗯”地點了幾下頭,過了一會才說,“這個女人肯定有問題,她跟死去的高河島恐怕也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如果高海島說的是真的,除去最後那一筆錢,在之前給過高河島那麽多錢都跑哪裏了?消失了!”
“高海島說的那筆錢我們詳細調查過,沒有任何痕跡可循。包括最後那一筆二十萬在內,在高海島的銀行賬戶流水裏根本查不到。高海島的解釋是,那是平時他自己攢下來救急用的。”陸明說,“這就奇怪了。換句話說,高河島死前存入銀行的那筆二十萬是不是高海島的還得另說。”
“這個案子挺複雜。市局怎麽說?”
“現在不是市局怎麽說,是市中檢會怎麽說。”
水餃端上來了,西方朔卻說,“給我打個包。”又自言自語地說,“吃餃子就得一口氣,中間一停頓,就吃不動了。”服務員拿來方便袋裝了,西方朔把袋子挂到椅子上,“待會帶回去給我媳婦吃,不能給你媳婦吃咱們剩的,不禮貌,我媳婦不挑剔。”
陸明說,“案子就這麽點東西,不複雜。如果有記者采訪你,不要發表評論。”
“他們采訪我乾什麽,就算找我,我只說什麽都不知道不就行了。”
“你自己還有一攤子爛事,都處理好了?”陸明嘿嘿笑了,十分不懷好意,“你都成淺水的名人了,明面上大家對你一無所知,背地裏可都知道。你得長點心啊。”
“長什麽心?我一身正氣,神鬼不侵,這麽多年我不都有驚無險地走過來了麽?”
“蒼蠅不叮無縫蛋,你自己有問題,不反省,光嘴硬,有啥用。別忘了馬素和你兒子西邊亮還得吃飯哩。”陸明一說到西方朔的兒子,就哈哈笑了,起什麽名不好,西邊亮。西方朔曾解釋過,說自己這一輩子是成不了貴人了,東邊不亮西邊亮,到兒子這一輩應該就好了,所以就叫西邊亮。西方朔自己有個網名,叫“東邊不亮”。
“你可別這麽說,換個角度,我可是那些小人的克星哩。我給你數一數,我進廠這麽多年,待過好幾個地方了吧,第一個地方,煉鐵廠,那廠長是不是沒退休就死了?我那個車間主任,今年才四十八,去年得了個什麽什麽癌,病的名字太長記不住了,還有,我到那個什麽部借調了一年半,那個部長待我怎樣你也知道了,什麽活都讓我乾,結果說讓我走就走了,走的時候給我發了一個高壓鍋,說留個紀念,我走的時候是背着走的。現在你還能見到他上班嗎?他下巴上長了個瘡,一到夏天就發,每年都要治,就是治不好。其他的人就不說了,比如陳七郎,他怎樣?媳婦沒了吧,我看他也快了。”
“照你這麽說,你就是一塊有毒的爛肉,誰想吃你誰死呗。”陸明沖服務員招手,拿出錢包點了錢,結了賬。
臨走的時候,陸明說,“西方朔,案子已經了結了。我知道你對霍亥的死有疑問,但我挺奇怪你到底有什麽根據?”
“能有什麽根據,我是第六感。”西方朔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和高河島撞車的事,包括馬素在內都不知道。既然在開始自己沒說,現在及以後就更不能說,時間越長,說出來對自己越不利。廠裏那些人的口舌的殺傷力,他是很清楚的。
兩人出了餃子城,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了,天又冷,便各自回家。西方朔到家門口的時候掏出手機照個亮好開門,發現一條未讀短信,是曹瓊慧半個小時以前發來的:忙嗎?
西方朔想了想,撥了回去,一邊又返身下樓,在樓道裏說話聲音太響了,他不想驚動馬素。
西方朔說,“剛才在吃飯,挺吵沒聽見,剛看到短信,這麽晚了,有事?”
曹瓊慧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剛剛被人欺負了的孩子一樣,十分委屈又故作堅強,“哦,沒什麽。就是睡不着覺。兩個月時間,我家門口就沒了兩個人,又有人要殺我,挺害怕的。”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感冒的人蜷縮在被子裏打着寒戰在說話一樣。
西方朔說,“你自己?”剛說完就覺得這句話有點不着調。
“是啊,我自己。挺害怕,外面又黑,總感覺窗戶外面黑洞洞的有什麽東西在盯着我看。”曹瓊慧停頓了半分鐘,等西方朔接茬但他一直沒說話,接着說,“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西方朔頭皮發麻,習慣性地環視了一圈,馬素不可能在這裏,他“啊?”了一聲,“我過去?你……這多不方便。”他想說“你不是想讓我陪你睡覺吧?”沒大好意思開口。要是時間退回到讀書的時候,再離譜的話他也能說出來。人跟人不同,随着年齡增長,有些人臉皮越來越厚甚至越來越下流無恥無要臉,有些人則反之。西方朔就是屬于那種“反之”的類型。
西方朔對曹瓊慧接下來又說了什麽已完全沒聽進去,只“嗯嗯啊啊”應付了一會,然後說,“我媳婦來找我了,先挂了!”不由分說挂了電話,然後馬上删除了通話記錄和短信。心想可不能跟這個女人有任何見不得光的瓜葛,這才是一塊用久效磷泡過的紅燒肉,別說吃,就是舔一舔甚至放在懷裏抱一會,都會口吐白沫瞪着眼珠子死去。
他十六歲那年在地裏噴農藥中過一次毒,用的就是久效磷,所以對這種毒藥印象很深。那次,要不是發現早,正好也有解藥,恐怕他真就沒命了。那天早上霧氣很大,很悶熱,周六不上學,就去噴農藥,打了兩桶水,就感覺有點惡心,心想完了恐怕中毒了,便馬上往村裏的醫生家裏跑。醫生說,“你在院子裏走一圈看看。”西方朔走了一圈,醫生搖着頭,“不像中毒,你看,你走路還很穩,中毒不可能走這麽穩。”西方朔說,“我感覺惡心,吐不出來。”醫生說,“這倒是有點中毒的症狀,還确定不了。你可能是發現得早,還沒有完全具備中毒的症狀,你先在椅子上歇會我才能确診。”西方朔歇了二十分鐘,醫生又讓他去院子裏走圈,這次一站起來就摔地上了。醫生說,“感覺頭暈?”西方朔說,“什麽感覺也沒有,就是腿腳好像不聽使喚了。”醫生說,“那就對了,是中毒了。挂兩瓶解磷定就好了。放心吧,咱們村每年都有十幾個中毒的,你中毒很輕,對我來說太小兒科了,一個小時就能回家。”一個小時以後,西方朔回家了,躺在排子車上被他娘拉回家的。有過這次中毒事件,西方朔對久效磷是記在心裏了,那種清澈透明像水一樣,撒在水裏幾滴就會把一桶水變成牛奶似的液體,劇毒無比,能通過空氣和皮膚接觸使人中毒,這種毒藥的學名叫做久效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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