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羊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一章 羊刃








西方朔開始并不情願協助陸明去查兇殺案的事。




西方朔說,“陸明,民以食為天,我現在第一要務是要查誰貼了大字報,我得吃飯。”




西方朔又說,“陸明,破案不是你們刑偵隊的事嗎?我最多就是挑個名兒,就像我以前在宣傳部幫忙時候那樣,我寫一篇文章,一百個人署名,其實他們什麽都沒乾,只是蹭稿費和名頭的,我才是作者。”




西方朔還說,“走訪排查這事你別拽着我,我不乾。”




陸明說,“這可是分局局長點名讓你乾的。你別忘了,分局局長可是兼任着保衛部的部長,管着你那可是名正言順。再說你現在是協警,分局管協警也是名正言順,你可別想耍滑頭玩裏格楞,那是抗命。知道警隊對抗命的協警怎麽處理的嗎?是比照正規警察來處理的。”




陸明又說,“你知道後果吧?如果抗命,可能會面臨組織處理,開除,拘留,判刑都有可能。”




西方朔有點擔心,以為他在忽悠他,“有那麽嚴重?”




“咱倆認識多少年了?一般人我還不告訴他哩,你死活跟我個鳥的關系,你說是不是,我這可是為了你好,別怪我沒提醒你。”





西方朔一想,如果真弄個什麽處分,公司裏一直盯着自己的那個家夥還不高興壞了。因為公司內部有一個職工處分條例,其中有一條規定,凡是受到拘留以上處分的就會被開除。




西方朔說,“我想明白了,如果我不配合你,我鐵定是掉飯碗。那我查就是了。可是……你總得告訴我要查誰吧,別是哭了半天還不知道誰死了。”




陸明把一疊材料甩給他,“笨蛋啊,當然是高河島。你到底行不行啊?裝瘋賣傻可以,可別真是個笨蛋,咱倆可是搭檔,不然就害慘我了。”




西方朔哼哼了兩聲,“我當然知道,我是說有沒有備查的對象,比如他的什麽朋友啊,工友啊。”




西方朔翻看着材料,那些特寫照片讓他頭皮子發麻。他在案發現場并沒有近距離觀察高河島的屍體,只知道到處是血。高河島的慘狀他現在才看清楚,脖子上的一道傷口,皮肉外翻,像是一張大嘴。他從沒見過這麽恐怖的傷,感到腦子嗡了一聲。




他抹了一把冒汗的額頭,深呼吸了一口氣,擡眼看了看陸明那張像是嘲笑他沒見過世面而故意擺出一副見怪不怪神情的臉,“查就查,你說從哪裏查就從哪裏查,都是熟人,容易。”




“你認識?”




西方朔把材料扔還他,“焦化廠的操作工。”




陸明收起那疊材料,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吓了他一跳,“早說嘛!那排查起來就更好辦了。”說完扭頭就走,走了幾步見西方朔仍站在原地愣神沒跟上來,便催促他,“走啊。”




西方朔心裏咯噔咯噔的,邊走邊暗自慶幸,“還好沒問我是怎麽認識的,不然恐怕我又成嫌疑人了。真問也不怕,反正高河島已死,怎麽說就怎麽是。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現在撒尿的時候都不敢低頭,感覺褲裆裏的玩意兒是條長蟲。”




西方朔帶着陸明先到焦化廠了解情況。大部分人都被分流安置了,一些廠房也被鏟平了,只剩下幾座焦爐。兩人從焦爐下走過,那爐體像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屏障,竟然自帶幾分巍峨之勢。別看陸明也在淺水待過,他就知道高爐是啥樣。他一直認為焦爐就是個葫蘆一樣的爐子,或者跟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差不多,聽了西方朔介紹才知道,這玩意竟然也可以看起來像是懸崖峭壁。




“國內引進的第一套乾法熄焦爐,各項指标比浦項、新日鐵的都好,操他乎的,說沒就沒了,眨眼成廢鐵了。”西方朔說。




“怨誰吶?”




“自己作的,能怨誰?淺水乃至整個三鋼的生态環境太差了,鋼二代鋼三代壟斷了全部上升資源,這兩年人才大量外流,他們不僅不心疼反而還挺高興,因為高明的人走了才能顯出自己來。”




“話又說回來,轉型不也挺好的麽?關停的又不是你一家鋼廠,哪個省沒有?那麽老多鋼廠不都關了,連老首鋼不也關了,搬到曹妃甸去。”




“你懂個屁。淺水的原因太複雜了,自己不争氣是一方面,偏偏碰上一個狼一樣的隊友把我們給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其實三鋼前董事長如果上任後沒有那幾步神一樣的操作,小廟也不會有這麽大的膽子。”




“前董事長?早他媽被控制了。”




西方朔吃了一驚,“不是吧?退休好幾年了呢。”




“善惡到頭終于報。你不要亂說啊,還沒上新聞呢。這家夥的事多了去了,四處注冊皮包公司,他女兒在澳大利亞租了幾條破輪船,三鋼進口的礦石用的船幾乎都是她的。他們吃的是澳大利亞本地礦主,錢卻是你們出。那些礦主也知道其中利害關系,所以用低品位礦石以次充好,你們也照單全收,這就是你們煉鐵的成本為什麽一直那麽高的原因。虧你們是私企,要是國企,不用紀委動手,國資委就會把這些人的屁股打開花。”




“操他乎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幾千年了,從來就沒打破過。我就想不通,當時怎麽會和小廟聯合組建一個大鋼。”




“互相利用呗,書面語叫優勢互補,又叫抱團取暖。所以,你也別覺得自己這份工作多重要,整年地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裏,坐井觀天,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精彩。”




兩人一邊閑扯,一邊去辦公樓。陸明已提前聯系過,焦化廠現在還有幾十個人在留守,有幾個跟高河島很熟,這些人留下來是看護設備的,因為賊太多了。賊這種東西竟然能直接創造幾十個工作崗位,起碼這些人暫時不用下崗了。很多事都很奇怪,比如碰瓷這種東西,就深受廣大保險公司的歡迎。西方朔一直想,是不是保險公司集體操縱了碰瓷?




高河島的工友們并沒有給他們提供出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他就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職工,工友們也沒有發現他跟誰有過争執,更沒聽說過會與誰結仇。高河島開出租車這事大家都知道。這兩年職工收入低,很多有私家車的人都利用下班時間拉腳掙個外快。




兩人離開焦化廠的時候,一無所獲。




西方朔說,“也不能說是一無所獲,起碼說明他被殺的原因更大幾率是在外面,而不在廠裏。”




陸明懷疑高河島可能是被人搶劫遭到殺害,但西方朔不覺得。因為,他想到高河島就會想到一月十三號晚上兩人發生的刮擦事故,自然就會想到次日在順德汽修廠看到高河島的車,想到了霍亥自殺。




兩人去高河島的家,期望陳連雲能提供點什麽消息。高河島的家只有五十多平米,兩室一廳,地板和家具分外陳舊。客廳裏放着一張寫字桌,孩子的作業本和未合上的書散亂地擺放着,桌角上放着一只鬧鐘。




陳連雲坐在聯邦椅裏,精疲力竭,好像很多天沒有睡覺一樣,眼神空空蕩蕩毫無生氣。




“我們沒有仇家,不欠誰的錢,別人也不欠我們的,他不賭博不嫖娼不乾違法的事。怎麽會這樣?”陳連雲抽泣着,但眼睛裏已經沒有眼淚了。




她的兒子只有十四歲,斜靠在廚房門口的一把餐椅裏,一直咧着嘴嗚嗚地哭泣着,看起來這孩子已哭了好長時間了,他忘記了一切,仿佛整個世界都與自己無關。




高河島平時幾乎沒有什麽社交活動,不像淺水其他人,隔三差五地出去喝酒烤串。他就有一樣愛好,下班開車拉腳掙錢。




陳連雲說,“他出事是有預兆的。因為這段時間他掙的錢越來越少。以前,一個晚上少說能掙三百,多的時候掙過八百,現在平均連一百都沒有。”




陳連雲還告訴他們,“以前,他回來總是耷拉着臉,不問就不說話。出事前這些天,回來總是沒話找話,好像跟我有說不完的話,還刻意地讨好我,脾氣突然變得特別好,對我百依百順。現在回想,他仿佛是知道自己快沒了,好把沒說的話趕緊說完。人死都是有預兆的。”




陸明說,“他都跟你說過什麽?有什麽特別怪異的話和舉動嗎?或者出事前後家裏有沒有來過特別的人,或者接到過不同尋常的電話之類?”




陳連雲木然地瞪着雙眼緩緩搖着頭,過度的悲傷榨乾了精氣神,所以任何的身體動作都顯得十分機械。書桌上,攤開的課本有一頁紙豎直着左右擺動,仿佛有風吹着一樣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們看,他是不是回來了?”她指着那一頁擺動的紙,“是不是?是不是?”




陸明和西方朔檢查了高河島的私人物品,只有幾件衣服而已。陳連雲說,“他在家就是坐着,閉着眼睛坐着,也不說話,總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有時候會跟孩子一起看看電視。你們說,就是這樣一個老實巴交的人,怎麽會遇到這樣的事?”




“他一個知心的朋友都沒有嗎?”在西方朔看來,一個人不管怎麽封閉,也起碼有一兩個可以說說心事的知心朋友,不然人生就太無味了。




陳連雲搖頭,空蕩的眼神始終未離開那張擺動的書頁。




陸明拉了一把西方朔,示意要走,然後看着這個女人,很小心地說,“有些事也許他不會跟你說,因為說了怕你擔心,但很可能會跟別人說。所以,如果他有這樣一個朋友,你一定要告訴我們。”




女人搖頭,拖着十分緩慢的嗓音,有氣無力地像是要睡着一樣,“沒有這樣一個人……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裏。”




兩人離開高河島的家,陸明見西方朔一言不發,臉色憂郁,若有所思,便說,“放松點,不要再想你那點破事了,不就是幾張大字報嗎?沒什麽大不了。眼下的兇殺案才是你的陽韻【*陽韻:方言,意為“事情”,常以“沒陽韻”組合出現,意為無聊。ex,周末一點陽韻也沒有;你這人怎麽這麽沒陽韻,不好好坐着,怎麽不是摳腳就是挖鼻子?】。”




西方朔沒想大字報的事,他想的是順德汽修廠,想的是霍亥自殺案。他隐隐感覺,那天與高河島發生刮擦以及第二天又在順德汽修廠看到高河島的車也許并不是巧合。他不敢再往下想,如果這些事不是巧合的話,那麽高河島是不是和霍亥的死亡之間有某種聯系呢?換句話說,霍亥果真是自殺的嗎?盡管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霍亥死于他殺。




“你說,會不會有一種邪術,比如控腦之類,可以操控人的意志去乾一件事?”




“你是說霍亥?”陸明輕輕笑了一下,感覺這個問題有點滑稽。




“我以前有個親戚開門市,一天傍晚來了一個陌生人,當着他的面抽了根煙,他就中邪了一樣把自己的錢全給了他,這還不算,還回到家拿存折要去銀行。家裏人怎麽死拉硬拽都拉不住,到底是被騙走了好幾萬。到了第二天,他竟然對發生的事毫無印象。”這件事也是西方朔聽來的,所以他一直覺得可能存在一種這樣的藥劑,能讓中招的人完全聽從自己的命令,如果是這樣,那被人操控自殺也就完全有可能。




陸明說,“沒有這樣的煙!霍亥死于自殺,卷宗已封存,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不要再提了。”




兩人回到分局,獲知一個新的情況。高河島在被害前,賬戶裏多了一筆二十萬的巨款。警方已從銀行核實,這筆款是高河島在二月二十六號,也就是案發前兩天在自動存取款機上存入的。巨款來源還不清楚,高河島為什麽能得到一筆巨款也暫時成迷。通過對高河島血液檢測,他在死亡前最多三個小時以內服食過一種叫偉哥的催情藥物。但警方在高河島家中并沒有發現有此類藥物,他老婆對此一無所知。




警方通過約車平臺,查到了高河島死亡前的拉客信息,僅有一單,時間是晚上六點。這跟陳連雲所說的情況吻合。當時,高河島正在吃飯,看了一眼約車信息,顧不上吃完就接了單匆忙地出去。他說,“這一單路程長,一單頂三單。”信息顯示,乘客的目的地是大西郊的一個賓館,總裏程大概有四十公裏。當時天氣極為惡劣,重度霧霾,連學校都停課了。早上和傍晚時段尤其嚴重,郊區能見度不到三米,市內不過十幾米,老司機都要借助導航才不至于走錯路。大霧一直持續到次日下午才變淡了些。報紙上,專家就重度霧霾展開了激烈讨論,主要觀點就是,淺水鋼廠關停可見是正确的,否則能見度還會更差,市郊能見度恐怕不會超過一米。




陸明和西方朔按圖索骥,很快就找到了那位乘客。乘客姓王,因為事後查明其與本案并無關系,所以姑且化名為王小明。王小明根據警方的描述,确認了二十七號晚上乘坐了高河島的車,因為是大霧,打車相當困難,并且交通特別不順暢,個別路口還有擁堵現象,走了大概近三個小時才到目的地。他對此印象十分深刻。




“對,就是這個人。”他指着照片說,“他的長相有點……滑稽……不對,反正挺特別,渾身上下沒一處不是球形的,所以我記得他。我當時還說他有貴人相,能得到意外之財,有貴人相助。”




王小明是某大宗商品交易平臺的經理,這個平臺原先為鋼材和礦石提供對沖服務,現在淺水停産,市場便沒有了,所以轉型了。現在主要服務對象是大蒜和咖啡貿易商,仍然是通過貨物對沖的方式進行中介貿易。最近這個平臺突然很火。




二十七號晚上的情景王小明記憶十分清楚。他在淺水鋼廠生活區的一個路口坐上了高河島的車,上車之後他忙着打電話聯系業務,為南方的一個咖啡店主聯系了二十噸北方大蒜。




高河島等他聊完業務,來了興趣,“咖啡和大蒜怎麽能扯上關系?咖啡裏和上大蒜泥?哈哈哈。”




“師傅,您最近肯定有好事,不是已經走了好運,就一定是要馬上走好運,因為你面相帶貴,臉頰潮紅,印堂有紫氣。”王小明并不願意多說自己的買賣,岔開話題。




“喲,你會相面?”高河島扭頭看了他一眼,心情更好了。“你說的很對。你說具體點。”




“您這身材,典型的外圓內方……典型的貴人相。財帛宮發紫,發財之兆,眼帶桃花,有桃花運哈。”




“全中。不瞞你說,最近又發財又有桃花,說出來沒人信,我碰上的這騷娘們兒真是個極品,又漂亮又騷。第一次不讓我上,上了一次之後,這娘們兒就上瘾了,天天求着我去找她。”




“你還是小心點好,有點犯羊刃喲。”王小明說。




高河島聽他這麽一說,就有點緊張,“什麽是犯羊刃?”




“羊刃是個術語,好比羔羊放到肉案子上,正面臨利刃之苦啊。”




“哦,不是吧。”高河島信命,聽他這麽一說便當真了,“那你得給我破解破解。”




“破解倒是容易,只是按照規矩,不能免費,否則羊刃就轉移到我身上來了。”




“這個好說,這一單免費,你看行吧?”




王小明很高興,就說,“從今天開始,你七天以內不能近女色,特別是你招的那枝桃花。”




王小明下車的時候,高河島要了一張名片,說,“以後還會麻煩你的。”




“二位警官,這個人是不是犯了什麽事?”王小明有些擔心地問,他怕這個出租車司機做了什麽壞事連累自己。




“他死了。”陸明說,“他有沒有說過要去見什麽人或要去什麽地方之類的話?”




“這個……應該沒有。”王小明因為吃驚而聲音打顫,拍着頭似是敲打空蕩的貨架,希望能震出來某些有用的東西,“不過,他說他喜歡吃大蒜,因為吃大蒜能壯陽。”




兩人見已經問不出什麽,留下聯系方式,就結束了問話。




他倆找了家飯館吃晚飯,要了個僻靜的單間方便說話。陸明說,“今天我請客。這家可是正宗的魯菜,有傳承的,特色菜是九轉大腸。”




服務員上餐具的時候,西方朔說,“有沒有啤酒,要罐裝的青島,先來兩罐。”




啤酒上來時,西方朔遞給陸明一罐,馬上又縮回手來,“哦,忘了,你還開車哩,不能讓你喝。”說着便起開易拉罐,自顧喝起來。




陸明罵了句,“德性!”




西方朔喝着啤酒,詳細地問了問高河島被殺案的各種證據情況。專案組的會議他沒有參加,各種情況他并不掌握,僅僅是配合陸明而已。




陸明笑得十分有深意,似是說“大字報的事你不關心啦?”他咳嗽了一下,“看在你這麽賣力的份上,我給你說說。那輛車在市刑偵支隊,他們正在通過技術手段對車輛進行解剖式檢查,據說已經有了重大進展。”他簡單把目前掌握的情況梳理了一下。




第一,高河島失蹤前後,只與陳連雲有過手機通話。失蹤以後手機便一直處于無法接通狀态。車上并未發現其手機,可能是被兇手藏匿或銷毀。他打的最後一通電話是晚上九點,也就是送客人至目的地後。陳連雲證實,當時大霧彌漫,她很擔心他,通話內容只是确認他平安。




第二,陳連雲說高河島并無與他人有糾紛。再說他不喜歡社交,平日深處鋼鐵大院,且無其他不良嗜好,雖然不算富有,也算不上有經濟壓力。不大可能因為欠債被綁架撕票。




第三,高河島失蹤前兩天得到一筆神秘巨款。陳連雲對這筆錢一無所知。警方目前正在全力追查這筆錢的來源。




第四,車內未發現可疑指紋,但市刑偵支隊在車內發現了其它線索,目前還在進行生物學化驗分析,可能會對案情産生重大影響。




第五,高河島在死前服食過抗陽痿藥物,他的死也許與女人和情殺有關。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命運回路 長篇版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