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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離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三章 離間








陳七郎這幾天很不高興,外,外不安,內,內不寧。陳如月反對他再找對象,跟他大吵大鬧一場,次日不辭而別,這事讓他很不高興。“養活你這麽大,不聽話也就算了,還故意氣爸爸!”他看着她空蕩蕩的房間,憤憤地說。




這幾天工作也開始變得非常不順心。遠在幾百裏之外的淺水副總秦若發竟要找他麻煩。這次淺水公司進行一次審計,竟破天荒地對董事會決議檢查出一大堆毛病,這些問題都是自己任董事會辦公室主任期間發生的。陳七郎對淺水的行事風格太清楚不過,背黑鍋的人選首先是死人,然後的退休的,最不濟也是調離崗位的。他認為自己這次背黑鍋就是屬于最不濟的那種。淺水公司羅列了一大堆問題,總結了一大堆原因,陳七郎就是造成這些原因的原因。三鋼高層發話了,說不能因為負責人不在崗了、退休了、甚至死了就不追責了,任何一個有志于成為國際化大企業的公司都不會這麽做。言外之意,陳七郎恐怕要倒黴了。




陳七郎緊鎖眉頭,看着遠處生産區聳立的嶄新的煙囪,看着煙囪頂端一股一股升騰着的嶄新的煙,那白白的煙越升越高,與雲彩融為了一體。他能聽到高爐放散的聲音,這座高爐容量四千七百立方米,二十四個出鐵口,可以實現連續不斷地出鐵。魚雷罐在鐵口下排着長隊,晝夜不停地把紅彤彤的鐵水運到煉鋼。鋼水會變成板坯,再運到軋鋼。陳七郎還能聽到軋機上的鋼板經過熱處理之後淬水的聲音,“噗呲——噗呲——”像是一頭巨獸從鼻腔中發出的憤怒的喘息。




三鋼集團對日東鋼廠寄托了全部期望,新上馬的工程從産線布局到工藝流程完全拷貝了新日鐵,卻照搬了小廟的體制機制,所以至今無法生産出與新日鐵一樣的産品一點也不令人意外。日東鋼廠的董事長圭垚向三鋼高層深度分析了原因,日東鋼廠新産線上的職工分別來自小廟和淺水,這兩個群體在企業文化、價值觀方面存在較大差異,這就是導致産品參數難以達标的根本原因。據說,三鋼高層正在鄭重考慮圭垚的建議,可能在下半年推行一項人事改革。對陳七郎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壞消息。對淺水來說,敵人的天然不是圭垚,而圭垚的天然是敵人。




圭垚的名字裏全是土,淺水鋼廠不就是水麽?還是淺水,這麽多土,還不把淺水填得死死的?當初,圭垚只是小廟鋼廠機制公司的經理,三鋼打算調他到淺水乾副總,公示期間就有人提出,圭垚要是來淺水,淺水就完蛋了,因為土克水。圭垚到底沒來淺水,卻乾上了日東鋼廠的董事長。因為淺水對他與生俱來的排斥,所以他對淺水同樣沒有什麽好感。但在淺水停産分流這件事上,一些人認為圭垚展現了一個大人物的胸懷——起碼在一開始是這樣,盡管這種印象只是昙花一現随即就以抽大嘴巴的形式做了收尾。




這次淺水職工分流,日東鋼廠公布了三千多優質崗位,真是患難見真情,日東鋼廠夠仗義,圭垚董事長夠朋友。五千多人報名,乘坐幾十輛大巴,經過一個星期各種體檢、面試,最後竟只錄取了三百人。淺水職工說,圭垚果然比混蛋還混蛋,那些報名的職工要先在操場跑圈,十公裏長跑體能測試不達标的不要,還有跳高、跳遠,蹦得不達标的不要,技術工種進行現場檢修測試,設備擦得不乾淨的不要。還要進行體檢,一身肥膘的不要,理由是遇到危險跑不了。一周以後,日東鋼廠的衛生倒是通過這次招錄讓淺水職工打掃得乾乾淨淨。錄取的三百來人,被統統安排到新成立的安全保衛部,然後被分散到各個分廠看大門。




日東鋼廠在招錄完以後,還專門開了一場安心大會,三百來個淺水職工穿着嶄新的保安的衣服坐在黃金大廳聆聽圭垚做重要講話。圭垚說,“要團結,要忘掉過去,要着眼未來,要向華為學習,要學狼文化。”




底下有人悄悄說,“不是讓我們當狗看門麽?”





另一個聲音說,“是讓我們領着當狗的工資,去乾狼的活吧。”




“他們這麽羞辱淺水,這得多大仇恨?殺父奪妻挖祖墳也不過這樣吧?聽說沒有,跑圈的時候有七八個休克的。”




還有人開始讨論起了那些眼饞的崗位都有誰報名了,盡管一個也沒有錄取。




“聽說沒,報秘書崗的那小子被人耍得才叫慘,那家夥是西方朔……”




圭垚在臺子上喊,“不要講話。領導在講話的時候,你們不要講話。從今天起,不要把淺水的壞風氣帶到日東來,不然,今天的淺水就是明日的日東!今天有日東安置你們,可日東明天要倒了,誰來安置你們?就你們這素質,可別指望小廟!小廟不要吊兒郎當混吃混喝的孬種!”




一個職工沖他扔了一瓶礦泉水,卻砸到了講話桌上,咣一聲響,在麥克風的作用下,聲音被會場的大音響放大,像是平地打了一個雷。一個憤怒的身影走出來,脫掉保安的衣服,扔到地上,又吐了一口吐沫,大踏步而去。




“誰還有意見?想滾的趁早,不要等将來開除。”




會場鴉雀無聲,再沒有人站起來。




這個會議,陳七郎全程目睹。他是臨時組建的安置辦主任,代表淺水公司把這三百多職工送到日東。圭垚在臺上一句一個“淺水”,陳七郎不住地點頭。圭垚講完話,陳七郎還要提綱挈領地對圭垚的重要講話進行總結,還要對貫徹落實圭垚董事長重要講話精神提上幾點要求,并號召大家忘掉過去,共建美好新日東。




陳七郎一直以為自己能乾上日東的副總,一定和自己在那次安心大會上的表現有關,圭垚沒有理由不滿意。但是現在,陳七郎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日東要借助三鋼的手,除去本就為數不多的淺水人。日東把這些人的去處都想好了,就是去小廟置換。去小廟就能解決企業文化不和的問題了麽?日東也想好了,那就是小廟是個幾十年的老企業,慣性大,幾百個淺水人根本無法對小廟産生影響。




陳七郎對自己是不是會成為改革的對象,還不是最擔心的,畢竟還沒開始。眼下最讓他郁悶的是秦若發。他無論如何想不到秦若發會對自己發難,更想不到是借了審計這把刀。陳七郎明白,這些問題不足以免去他的職務,但是能動搖他在三鋼領導心中的形象。這只是秦若發走的第一步棋,第二步是什麽,他還猜不到。陳七郎為什麽知道是秦若發想搞他?因為王強健。




半個月前王強健專門跑到日東。他已經甩掉了拐杖,但是走路的時候右腿有點拉。陳七郎很厭惡看到他,讓他去會客室等。王強健左等右等不見陳七郎來,想去他辦公室卻被門口的保安攔住,告訴他,“陳總在開會。”他知道陳七郎不想見他,從早上等到下午,終于受不了了,指着保安說,“邱自亮,你媽逼是不是想把我耗死!”




保安不認識他,被他突然叫了名字,感到十分震驚,“你認識我?”




“你不就是煉鐵廠的那個上料工?用電瓶車偷鑄鐵的那個!”王強健聲音很大,慌得邱自亮躲着腳哀求,“別說別說,快別說了……”淺水停産前,邱自亮偷鑄鐵被門衛抓了,他托關系找保衛部,處理這件事的就是王強健。當時王強健穿着制服,跟現在比形象大不相同。邱自亮聽他這麽一說,才想起來,面前這個瘸子就是保衛部的王強健。雖然那次他花了七千多塊錢送禮,但畢竟還是很劃算。




“王科長,真對不住,沒認出來。”




“別裝了。我要去見陳七郎,你去告訴他,秦若發要找他麻煩!他要是不見我,有他後悔那天。你還要告訴他,我不會求他辦事,只是看在他是個正人君子的份上來提醒他。”




邱自亮去了,五分鐘不到,就氣喘籲籲地跑回來,“王科長……陳總請您去辦公室……”




到了陳七郎辦公室門口,王強健敲了敲門,還沒等裏面說“請進”就推門進去。陳七郎馬上站起來,滿臉堆笑,十分熱情地邁了幾大步,老早就伸出右手。




“哎呀,真是對不起,真是對不起,你看看,開一天的會。上午是董事長召集的會議,不敢請假,下午這個會我不參加了,就為了跟你敘敘舊!”陳七郎握着他的手,左手拍着他肩膀,說着話,領王強健到沙發,分主賓坐下。




陳七郎呵呵地笑着,擺上茶杯,打開茶葉盒看了看,又放回去,起身到辦公桌抽屜裏拿出來一個更小一點的茶葉盒,“這個才是好茶,給你嘗嘗,我平時都藏着,怕別人看到給喝了。”




王強健臉上并無笑意,反而帶着十分明顯的怒氣。他甚至從進屋開始到現在都沒有看陳七郎的眼睛。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我知道你是裝的,你也知道你是裝的,可還是要裝一裝,仿佛不裝就顯示不出人生的差距,也就沒有了相對的優越感。有句話大致是說,你幸福與否完全取決于你與鄰居的差距。在雙方還沒有進入正題之前,王強健腦子裏一直想的就是這些。




“最近可好?聽說你買斷了,買斷也好哇!你工作年限長,會多拿不少錢,買斷很合适。”




王強健緊緊抿着嘴,點了點頭。




“腿好利索了吧?康複得不錯,一點也看不出來了。”




王強健點了點頭。他的臉只是微微偏向陳七郎,但是眼睛是始終盯着地面。




“來來來,喝點茶,喝點茶。大老遠來,還讓你久等,實在過意不去。那個什麽……晚上就別走了,咱兄弟倆好好喝一杯。”




“不了,我現在就得走了。”王強健抿了一口茶,便站起來。




“哎……”陳七郎慌得站起來,王強健是不是精神病啊,一句話沒說就要走,就算是來放屁,也得正兒八經放個或響或臭的屁啊。我現在是日東的副總,你來存心逗我玩呢?你算什麽玩意兒啊?!




陳七郎緊拉慢拉,王強健就走到門口了。




“沒啥事吧?”陳七郎很客氣,卻聽得出來十分關心。他盯着王強健始終低垂的厚眼皮,琢磨着這小子是不是突然想起什麽感覺不痛快,所以改變主意了呢。




“我能有啥事?是你有事兒,陳——總!”王強健緩緩擡起眼皮,那眼皮太厚了,像是兩道笨重的古城門,緩緩地吊了起來。陳七郎知道,王強健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王強健了,再也不是那個對自己點頭哈腰,像個哈巴狗一樣的王強健了。這家夥的眼睛紅通通的,那種想找人拼命的,大概就是這樣的眼神吧。




王強健冷冷地咧了一下嘴,并沒有笑出聲音。




“哦?我有什麽事?”陳七郎感到汗水順着脊梁骨淌到了腰裏。




“邱自亮剛才沒跟你說?”王強健摸了摸有點發疼的右腿,“一句話的事,秦若發要找你麻煩。承你以前照顧,我給你報個信,你好心裏有個數,就當還你人情了。”




陳七郎“哈哈”笑了笑,“這算什麽事嘛!作為企業的領導乾部,一心為公。如果是工作上的失誤,不能算是找麻煩。再說,找麻煩是好事,能鞭策自己更進步嘛。具體說說,是哪方面的工作?畢竟我都離開那邊一段時間了,一些情況還不是很了解。”




王強健“嘿嘿”笑了笑,被煙熏得發黑的牙縫讓這笑容很詭異,“你可一句實話都沒有。”他看陳七郎臉紅了一下,便伸出左手拍了一下陳七郎的肩膀,就像剛剛陳七郎拍自己那樣,“你當時乾董事辦主任期間,組織的一些會議啊,負責的一些決議啊,流程方面可能會有些瑕疵,你做好準備,三鋼那邊可能會問,到時候你好有話說。”




陳七郎勉強擠着笑,只說,“好好好,謝謝。”開了門,“我就不送你了,有什麽事,及時打電話聯系。”




王強健一晃一晃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陳七郎已進屋了。他笑了笑,沖着陳七郎的辦公室有些不懷好意地咕哝了一句,“留步吧,你這麽忙。”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陰陽怪氣,似有點幸災樂禍。




王強健走出辦公樓,便掏出手機給西方朔打了個電話,一接通,便興沖沖地說,“搞定了……操他乎的,可他媽能裝了。一直躲着不見我,要不是我硬闖,恐怕今晚上就得住這兒了……他奶奶個腿!”西方朔正在北京火車站的候車室候車,還有幾分鐘車就進站了,等着進站的人已經站起來排起了長龍,西方朔便長話短說。王強健不住地“嗯嗯”地點頭,挺興奮,“好!我跟你說,這事兒可別辦砸了,我這一腿之仇能不能報,就看你宏觀布局周密安排了。”




挂了電話,王強健加快了腳步,右腿還是一歪一歪地,要想右腿好利索,康複得像左腿一樣,怕是難了。遠處廠區傳來火車的悠長的鳴叫聲,這聲音他既熟悉又陌生。想當初他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就是開火車的。那輛火車可是全廠第一輛被授予“工人先鋒號”的機車,他風光了好久。每當火車開動,他都會得意洋洋地摁一下喇叭,然後“呲——”一聲,像是嘆了一口很重的氣,又像是使勁啓動時憋出了一個屁。他喜歡那種聲音,喜歡火車的喇叭聲,嘆氣或放屁聲。現在,只有到日東來才會重溫一次那些一去不返的時光了。王強健忽然感到虛度了時光,像是錯過了人生很多重要的時刻一般,他看了一眼遠處林立的廠房、煙囪和巨大無比的高爐,竟悲從中來,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一時間竟情不自已。他想到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想到了自己的腿,甚至想到了自己的後半生。廠前區的綠化生機盎然,綠葉紅花,生機勃發,而自己卻仿佛已提前進入遲暮之年,如同朽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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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回路 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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