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桂候

千年桂候

重回天都城已是半月之後。

沿海漁村在仙官協助下重建，溟淵餘孽盡數清剿，四海濁霧散去，澄澈日光重新落回人間。文曲仙尊贈予三人固本養神的仙丹，勉強穩住他們受損的本源，卻無法徹底修複永久留下的缺憾。

淩清漪靈力大半散盡，此生再也無法催動大範圍水系術法，聲帶損傷無法痊愈，永遠只能依靠寫字與人交流；蘇枕夢神魂根基受損，再也編織不出千裏幻境，僅能施展簡單安神小夢；謝無妄身上彼岸業火反噬日日加劇，每到深夜，灼燒劇痛便席卷全身，只能依靠渡厄鏈殘存的生死之力勉強壓制。

三人沒有選擇去往靈山靜養，徑直回到城東那座種滿桂花樹的僻靜小院。

院門推開，滿院桂花依舊年年如期盛放，金黃花瓣落滿青石板，石桌上還留着當初顧星河沒吃完的糖葫蘆竹簽，竈臺邊那只被他煮糊湯藥的陶罐，靜靜擺在原地，分毫未動。

蘇枕夢将失去力量的入夢暖玉擺在桂花樹下石桌中央，又上街買回三串糖葫蘆，整齊放在玉旁，像是顧星河還坐在身側，未曾遠去。

謝無妄将刻着“溯光顧星河之位”的木牌埋在桂花樹根系之下，又在樹旁搭建一座小小的石案，每一日都擺上新蒸的桂花糕、清甜桂花蜜。

淩清漪每日坐在樹下石凳上，手腕上銀藍星絲終日微光不斷，她捧着殘破的溟淵珠，安靜望着東方歸墟的方向，一坐便是一整天。

歲月緩緩流轉，一年又一年秋日，桂花年年盛開。

他們走遍當年四人一同踏足過的天都城街巷，西街桂花糕鋪子、糖葫蘆小攤、城郊望潮河畔，每一處地方，都留下三人安靜的身影。蘇枕夢在街邊重開一間極小的符箓鋪，只賣安神、靜心的低階符箓，賺來的銀錢大半用來購置桂花蜜與點心；謝無妄不再煉制威力強大的往生燈，只做小小的安神燈，每一盞燈芯都摻入桂花花瓣，緩解深夜業火灼燒之痛；淩清漪常年守在小院，打理幾株桂花樹，縫制乾淨白衣，疊放在空着的客房之中，那間房，永遠為顧星河留着。

人間朝代更疊，歲月滄海桑田。

春去秋來，轉眼已是九百九十年。

小院桂花樹長得愈發繁茂，每到秋日，滿院甜香能飄出整條街巷。蘇枕夢的鬓角染上淺白，當年清亮的眼眸蒙上歲月溫和的疲憊；謝無妄身上的業火灼燒紋路淡了幾分，千年壓制之下，反噬已然減輕許多；淩清漪銀發更長，冰藍色眼眸平靜溫柔，手腕上的星絲，光芒一年比一年明亮。

文曲仙尊偶爾會下凡前來小院做客，星盤推演之下，歸墟星辰鎮印安穩萬年，深海混沌徹底沉寂，距離顧星河蘇醒，僅剩最後十年。

“十年之後，歸墟星核便會自動釋放沉睡的星辰神魂。”文曲仙尊坐在桂花樹下，望着東方海面，“到時候你們三人一同前往深海，手腕星絲會直接引你們抵達星印核心，便可接星辰金仙歸來。”

淩清漪聞言，指尖輕輕撫過腕間星絲，眼底漾開千年來第一抹真切明亮的笑意，擡手在石桌上寫字：十年，我們等得起。

又是十個春秋緩緩走過。

第一千年的秋日，天都城桂花盛放得前所未有濃烈。

三人收拾好行囊，帶上桂花糕、桂花蜜、糖葫蘆，走出居住千年的小院，一路向東，奔赴東海歸墟海岸。

千年沉寂的星辰鎮印，即将迎來久別重逢的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