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澤畔夢初醒

雲夢澤畔夢初醒

雲夢澤，南境第一大澤。

方圓千裏，水網縱橫，湖泊星羅棋布。常年霧氣缭繞，如夢似幻，因此得名雲夢澤。

三人趕了一個多月的路，終于抵達了雲夢澤邊緣。

此時正值初夏，雲夢澤畔水草豐美，荷花初綻，風景如畫。

"哇，這裏好美啊！"蘇枕夢站在湖邊，張開雙臂，深深吸了口氣，"比萬鬼窟那個鬼地方好多了！"

淩清漪也覺得心情舒暢。

有水的地方，總能讓她覺得安心。

謝無妄卻皺着眉，看着湖面的霧氣："不對勁。"

"怎麽了？"淩清漪問。

"這霧……"謝無妄沉聲道，"不是普通的霧，是幻境。"

"幻境？"蘇枕夢一愣，"我怎麽沒看出來？"

她是夢修，對幻境最敏感。可她完全沒察覺到這霧氣有問題。

"因為這不是普通的幻境，"謝無妄道，"是天然形成的夢澤幻境。雲夢澤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就是因為這片大澤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幻境。人走進去，很容易迷失在自己的夢裏。"

蘇枕夢臉色微變："這麽邪門？"

"嗯，"謝無妄點頭，"每年都有不少修士進去，再也沒出來。"

"那我們還進去嗎？"蘇枕夢有點打退堂鼓。

淩清漪看向謝無妄。

謝無妄沉吟了一下，道："線索說，雲夢澤深處有一座上古祭壇，和溟淵有關。必須進去。"

他頓了頓，看向蘇枕夢："你是夢修，對幻境的抵抗力比我們強。進去之後，你來帶路。"

"我？"蘇枕夢指着自己，"我行嗎？"

"你可以的。"淩清漪鼓勵道，"你是尋夢師，幻境是你的主場。"

蘇枕夢咬了咬牙："行吧！那我試試！"

三人準備了一下，踏入了雲夢澤。

一進去，霧氣就濃了起來。四周白茫茫的，能見度不足三丈。

蘇枕夢走在最前面，靛藍色的瞳孔微微發亮，眼白處的星點閃爍不定。她仔細感受着四周的幻境波動，辨別方向。

"往這邊走。"她指了指左邊。

三人跟着她，在霧氣中穿行。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霧氣越來越濃，四周的景象也開始變得模糊。

"小心，"蘇枕夢沉聲道，"幻境開始生效了。你們盡量守住心神，別被幻象迷惑。"

淩清漪點點頭，運轉靈力護住心脈。

謝無妄倒是沒什麽反應——彼岸妖鬼，心如死灰，沒什麽執念，幻境很難影響到他。

又走了一段，淩清漪忽然停下腳步。

"怎麽了？"謝無妄問。

淩清漪看着前方，眼神有些恍惚。

霧氣中，隐約出現了幾個人影。

父王，母後，還有三個哥哥。

他們站在那裏，笑着向她招手。

"清漪，回來吧。"

"小妹，跟我們回家。"

淩清漪的眼眶微微發紅。

她想家了。

好想回家……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

"淩清漪。"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的，帶着淡淡死氣的觸感。

淩清漪猛地回過神。

是謝無妄。

他站在她身邊，抓着她的手腕，鬼面下的眼神銳利如刀："看清楚，是假的。"

淩清漪再看向前方——

哪裏有什麽父王母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是幻境。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多謝。"

謝無妄松開手，淡淡道："集中精神。你的執念太重，容易被幻境趁虛而入。"

淩清漪點點頭，不敢再分心。

一旁的蘇枕夢看得啧啧稱奇。

謝無妄這家夥，嘴上兇，行動倒是挺快。

三人繼續往前走。

越往深處，幻境越強。

蘇枕夢還好，她是夢修，本身就精通此道。謝無妄幾乎不受影響。最難受的是淩清漪，她心裏裝的事太多，執念太重，幻境總在勾引她的心魔。

好在有謝無妄在旁邊，每次她快陷進去時，他都會及時叫醒她。

不知走了多久，蘇枕夢忽然停下腳步。

"不對。"她皺着眉，"我們……好像在繞圈子。"

"繞圈子？"淩清漪一愣。

"嗯，"蘇枕夢點頭，"這片幻境有迷陣，我們怎麽走都在原地打轉。"

謝無妄沉吟道："有辦法破嗎？"

"普通的辦法不行，"蘇枕夢道，"這是天然幻境，只能找到陣眼才能破。可是陣眼在哪兒……"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對了！我可以入夢！我進到幻境的夢裏，就能找到陣眼了！"

"入夢？"淩清漪擔心道，"會不會有危險？"

"應該沒事，"蘇枕夢道，"這只是天然幻境，沒有主動攻擊性。我進去找到陣眼就出來。"

謝無妄想了想，道："可以。我和清漪在外面守着你。"

"好！"

蘇枕夢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閉上眼睛，開始入夢。

淩清漪坐在她旁邊，緊張地守着。

謝無妄站在一旁，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炷香，兩炷香……

蘇枕夢的眉頭越皺越緊，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她怎麽了？"淩清漪有些擔心，"是不是出事了？"

謝無妄走過去，看了看蘇枕夢的臉色，沉聲道："她陷進去了。"

"什麽？"淩清漪一驚，"怎麽會？她不是夢修嗎？"

"雲夢澤的幻境，比我想象的要強。"謝無妄皺眉，"她進去容易，出來難。"

"那怎麽辦？"淩清漪急了，"我們得把她拉出來！"

謝無妄沉默了片刻，道："只有一個辦法——有人跟着進去，把她帶出來。"

"我去！"淩清漪立刻道。

"你不行，"謝無妄搖頭，"你對幻境的抵抗力太弱，進去了也是一起困着。"

"那……"

"我去。"

謝無妄說完，在蘇枕夢對面坐下。

"你？"淩清漪愣住了，"你不是夢修，怎麽入夢？"

"彼岸妖鬼，魂體強大，可以強行入夢。"謝無妄淡淡道，"我進去找她。你在外面守着，別讓任何人靠近。"

"可是……"淩清漪還是擔心，"會不會有危險？"

謝無妄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死不了。"

說完，他閉上眼睛，神魂沉入蘇枕夢的夢境。

淩清漪坐在一旁，看着兩個閉目不動的人，心裏七上八下的。

她只能等。

希望他們都能平安出來。

夢境之中。

謝無妄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星空之下。

漫天星辰，璀璨奪目。腳下是雲海，翻湧如浪。

"這就是她的夢？"謝無妄喃喃自語。

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他以為蘇枕夢的夢會是金銀財寶、靈石丹藥，沒想到是星空。

他邁步往前走，在星海中尋找蘇枕夢的身影。

走了沒多久，他看到了一個坐在雲海上的身影。

蘇枕夢抱着膝蓋，坐在那裏，擡頭看着星空，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蘇枕夢。"謝無妄走過去，叫了她一聲。

蘇枕夢回過頭，看到他，愣了一下："謝無妄？你怎麽進來了？"

"來帶你出去。"謝無妄道，"你陷在夢裏了，知道嗎。"

蘇枕夢低下頭，小聲道："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出去。"

"為什麽。"

蘇枕夢沒有回答，只是擡頭看着星空，輕聲說："謝無妄，你說，人死後，會不會變成星星啊？"

謝無妄皺眉："胡說什麽。"

"真的，"蘇枕夢的聲音很輕，"我們尋夢師一脈，都活不長。我師父三十歲就死了，我師祖也只活了三十五歲。我今年十八了，說不定……沒幾年好活了。"

謝無妄愣住了。

他知道尋夢師短命，卻沒想到這麽短。

"所以我貪財，我惜命，"蘇枕夢自嘲地笑了笑，"因為我知道自己活不長，所以想在活着的時候，多看看，多玩玩，多攢點錢。萬一哪天就死了，也不虧。"

她頓了頓，又道："可是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我能活久一點就好了。如果我能飛升成仙就好了……變成星星，永遠挂在天上，看着人間，看着大家做夢……"

"是不是挺傻的？"她轉過頭，看着謝無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星光。

謝無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以為蘇枕夢是個沒心沒肺、貪財惜命的小丫頭。

卻沒想到，她心裏藏着這樣的事。

"不傻。"他聽見自己說。

蘇枕夢愣了一下。

謝無妄別過頭，語氣恢複了平淡："想成仙，就活着去修。在夢裏想，算什麽本事。"

蘇枕夢看着他，忽然笑了。

"謝無妄，"她說，"你這個人，其實也沒那麽壞嘛。"

"少廢話，"謝無妄站起身，"走了，出去。"

"等等，"蘇枕夢也站起來，"我找到陣眼了。就在這片星空的最中央。"

她指着星海深處："雲夢澤的幻境，其實是一只上古夢貘的殘魂造的。陣眼就是它的殘魂所在地。只要說服它，幻境就能開一條路。"

"說服？"謝無妄挑眉。

"嗯，"蘇枕夢點頭，"它不是壞的，只是太孤獨了，所以造了這片幻境，陪自己玩。我們跟它好好說，它會放我們過去的。"

二人朝着星海深處走去。

走了沒多久，就看到了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貘，靜靜地卧在星海中，閉着眼，像是在沉睡。

它就是上古夢貘的殘魂。

蘇枕夢走上前，輕聲道："前輩，晚輩是尋夢師一脈的傳人，冒昧打擾，還請恕罪。"

夢貘緩緩睜開眼，看着她，眼神很溫和。

"尋夢師……"它的聲音很蒼老，像是從遠古傳來，"好久沒見到尋夢師了。"

"前輩，"蘇枕夢恭敬道，"我們要去雲夢澤深處，找一座上古祭壇。還請前輩行個方便，放我們過去。"

夢貘看着她，又看了看旁邊的謝無妄，沉默了片刻。

"可以，"它緩緩道，"不過，小姑娘，我要送你一份禮物。"

"禮物？"蘇枕夢一愣。

"你的夢貘佩，是我當年留下的，"夢貘道，"它已經沉睡很久了。今日遇到你這個傳人，我便喚醒它吧。"

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夢貘體內飛出，注入蘇枕夢的眉心。

蘇枕夢只覺得眉心一熱，一股龐大的精神力湧入體內。她的瞳孔深處，星點更亮了。

"多謝前輩！"她驚喜道。

"不必謝，"夢貘溫和道，"記住，夢是雙面的，能救人，也能害己。守住本心，莫要迷失。"

"晚輩記住了。"

夢貘點點頭，又看了謝無妄一眼，眼神有些複雜。

"彼岸的孩子……"它輕聲說，"生死有命，路要自己選。"

謝無妄沉默不語。

夢貘也沒再多說，緩緩閉上眼。

星海開始崩塌。

"我們該出去了。"蘇枕夢道。

謝無妄點頭。

二人的神魂，一同退出了夢境。

現實中。

淩清漪正焦急地等着，忽然看到蘇枕夢睜開了眼。

"枕夢！"她驚喜道，"你醒了！"

"嗯！"蘇枕夢點點頭，精神看起來好了很多，"我沒事！還得了個大機緣！"

正說着，謝無妄也睜開了眼。

"謝前輩，"淩清漪松了口氣，"你們都沒事就好。"

謝無妄"嗯"了一聲，站起身。

他的臉色比進去前更蒼白了幾分，頭發又白了一縷。

強行入夢，對神魂損耗很大。

"你怎麽樣？"蘇枕夢看着他的白發，有些過意不去，"對不起啊，害你耗費神魂進來救我。"

"無妨。"謝無妄淡淡道，"找到路了？"

"找到了！"蘇枕夢站起來，興奮道，"夢貘前輩給我開了一條路，跟着我走，直接就能到雲夢澤深處！"

她在前面帶路，霧氣自動向兩邊分開，露出一條清晰的小路。

淩清漪看得驚奇："好厲害。"

"那是！"蘇枕夢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本姑娘現在可是有夢貘加持的人！"

謝無妄跟在後面，看着蘇枕夢蹦蹦跳跳的背影，若有所思。

原來，這個貪財惜命的小丫頭，也有這樣一面。

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和掙紮。

他忽然覺得，和這兩個人一起走，好像……也沒那麽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