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蓮燼餘生三人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蓮燼餘生三人歸
虛妄的灰色霧氣徹底消散在忘川山谷的夜色之中,盆地裏重歸寂靜,只剩下夜風拂過枯草的輕響,以及淩清漪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的呼吸聲。
謝無妄單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将渾身是血的少女抱在懷裏。重塑歸來的肉身還有些微透明,陰陽二氣尚未完全穩固,可他的手臂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指尖探過她頸側脈搏,跳動細弱得像風中殘燭,每一下都牽扯着他剛從彼岸歸來的魂魄。
“經脈寸斷,本源枯竭,鲛人族血脈十不存一。”謝無妄的聲音壓得很低,一灰一綠的輪回雙瞳之中翻湧着從未有過的慌亂,“她動用了溟淵珠的始祖之力,仙源生機與溟淵寂滅兩股力量在經脈裏對沖,把全身經脈都撕碎了。”
蘇枕夢跪在一旁,握着淩清漪冰涼的手,淚水無聲地掉落在少女染血的鲛紗長裙上。她剛被輪回之力修補完整的神魂還微微發漲,意識尚且有些恍惚,可方才淩清漪以自身為祭、強行催動雙份輪回之力的畫面,已經深深刻進了她的神魂深處,永世難忘。
“都怪我……”蘇枕夢聲音哽咽,“如果我能再強一點,能擋住虛妄,她就不用動用溟淵珠了。她明明已經失了歌聲,經脈也受過重創,為什麽還要這麽傻……”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謝無妄擡眼看向她,輪回雙瞳重新恢複冷靜,只是眼底深處藏着化不開的疼惜,“我剛重塑肉身,生死之力尚在,能暫時穩住她的生機。但她傷得太重,必須找一處靈氣充沛之地長期調養,否則就算保住性命,也會徹底淪為廢人,再也無法動用半分水系靈力。”
他說罷,緩緩擡起左手。
左眼死寂灰光亮起,右眼生機綠光流轉,生死輪回瞳同時開啓。兩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死氣驅散淩清漪經脈中殘留的溟淵寂滅戾氣,生機修複她斷裂破損的血肉經脈。一滅一生,兩股力量在她體內形成微妙的平衡,緩緩滋養着千瘡百孔的經脈。
謝無妄的額角很快滲出細密的冷汗。
剛重塑的肉身還無法完全承載生死輪回瞳的力量,每動用一分,神魂便承受一分撕扯般的劇痛。可他看着懷裏面色慘白、雙唇毫無血色的淩清漪,咬着牙硬生生撐住,一絲一毫也沒有松懈。
蘇枕夢也立刻收斂心神,催動入夢暖玉,将溫潤的神魂之力緩緩渡入淩清漪識海,安撫她躁動不安的神魂,防止她在昏迷中陷入噩夢。
二人一左一右,一生一死一夢境,三重力量同時作用在淩清漪身上,一點點将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晨光照進盆地,謝無妄緩緩收回手掌,長長吐出一口氣,墨色長發間又添了幾縷灰白。他低頭看向懷中少女,淩清漪的呼吸終于平穩了些,蒼白的臉頰上多了一絲微弱的血色,雖然依舊昏迷,卻已無性命之憂。
蘇枕夢也收回入夢暖玉,神魂一陣眩暈,扶着地面才穩住身形。一夜全力輸出,她剛修複的神魂又疲憊不堪,可眼底卻是亮的——淩清漪活下來了,謝無妄也真正歸來了,溯光小隊三人,終于又聚在了一起。
“她暫時沒事了。”謝無妄輕輕将淩清漪打橫抱起,動作小心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寶,“這裏離虛妄太近,陰氣也重,不适合養傷。我們先離開忘川山谷,找一處靈氣充沛的地方安頓下來。”
蘇枕夢點頭,彎腰拾起地上的溟淵珠。
珠子失去了昨夜的金黑光芒,重新變得通體漆黑,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痕,內部始祖殘魂的氣息微弱了許多——昨夜強行催動,讓這顆鲛人族至寶也受了重創,短時間內再也無法動用。她将珠子小心收入淩清漪的鲛紗錦囊,又收好半截渡厄鏈、斷裂的滄海琴殘片、星辰白玉冠與入夢暖玉,四件信物齊齊歸位,像是某種無聲的印證。
謝無妄抱着淩清漪走在前面,蘇枕夢跟在身後,二人緩步走出忘川山谷。
山谷出口處,晨光照在謝無妄身上,他不再戴羅剎鬼面,清俊冷白的面容暴露在天光之下,墨發間幾縷灰白格外顯眼,一灰一綠的雙瞳在晨光中泛着奇異的光澤。路過的飛鳥被他身上殘留的彼岸死氣驚得四散飛去,可他周身的生機綠光又讓沿途枯萎的野草悄悄抽出新芽。
生死同體,彼岸歸來。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鬼面之後、渾身死氣的彼岸妖鬼,也不再是歸墟手中随時可以舍棄的棋子。輪回蓮重塑的肉身,讓他真正擁有了活人的溫度與心跳,也擁有了站在陽光之下的資格。
可謝無妄心裏清楚,這份“活過來”的代價,是淩清漪用一身本源血脈換來的。
他低頭看向懷中昏迷的少女,目光柔軟得一塌糊塗,心底卻沉甸甸地壓着愧疚與疼惜。忘川訣別時,他以為自己會永遠困在彼岸夾縫,守着無邊孤寂了卻殘魂,從未想過還有重見天日的一日。更沒想過,他的歸來,是建立在她近乎自毀的犧牲之上。
“無妄,”蘇枕夢跟在他身側,輕聲開口,打破一路的沉默,“你重塑肉身之後,感覺怎麽樣?生死之力還和以前一樣嗎?”
謝無妄收回目光,微微搖頭:“弱了三成。輪回蓮重塑的肉身雖完整,卻無法完全承載彼岸本源,生死輪回瞳的極限也下降了。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我能感覺到,我與彼岸通道的聯系還在。七日時限雖然被輪回蓮打破,可我的魂魄上依舊拴着本源枷鎖,一旦歸墟蘇醒,他随時能通過枷鎖将我重新拉回彼岸。”
蘇枕夢心頭一沉。
也就是說,謝無妄的歸來并非一勞永逸。只要歸墟還在,他就永遠活在被拉回彼岸的陰影之下。
“那我們怎麽辦?”
“先養好清漪的傷,其餘的事,從長計議。”謝無妄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溟淵被星河的星辰鎮印封着,短時間內不會出問題。歸墟困在彼岸通道深處,沒有我的生死輪回瞳,他也破不開封印。眼下最重要的,是讓清漪好起來。”
蘇枕夢點頭,不再多問。
二人一路西行,走出數百裏後,在一處山清水秀的山谷外停了下來。山谷中有清泉流淌,草木繁盛,靈氣比外界濃郁數倍,是絕佳的養傷之地。謝無妄以生死之力驅散山谷中潛藏的妖獸,蘇枕夢布下三層隐匿夢境結界,二人在山谷深處搭建了一間簡易的竹屋,将淩清漪安置在屋內靈泉邊的玉榻上。
安頓好一切,謝無妄每日以生死之力溫養淩清漪的經脈,蘇枕夢則以夢境之力安撫她的識海,二人輪流守在榻邊,片刻不離。
第三日午後,淩清漪終于醒了。
她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竹屋的茅草屋頂,鼻尖萦繞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身下是溫潤的玉石,周身經脈傳來隐隐的鈍痛,卻比昏迷時撕裂般的劇痛好了太多。
她動了動手指,想要坐起身,卻發現渾身酸軟無力,體內空空蕩蕩,曾經充盈的水系靈力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絲微弱的鲛人族血脈氣息,如同風中殘燭。
“你醒了?”
一道熟悉的男聲從床邊傳來,低沉清冷,卻帶着難以掩飾的欣喜。
淩清漪緩緩轉頭,看見謝無妄坐在榻邊的竹椅上,正望着她。他沒有戴羅剎鬼面,清俊的面容在窗外透進來的日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一灰一綠的雙瞳裏映着她的影子,眼底的擔憂與疼惜清晰可見。
“無妄……”淩清漪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乾澀,比從前還要微弱,幾乎聽不清,“你……真的回來了?”
謝無妄伸手,輕輕扶她坐起身,在她身後墊了個軟墊。他的手掌溫熱,帶着活人的溫度,不再是從前隔着鬼面、只有死氣的冰涼。
“嗯,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她,“輪回蓮重塑了我的肉身,神魂也穩固了。是你用溟淵珠的始祖之力,放大了輪回蓮的藥力,才讓我和枕夢都活了下來。”
淩清漪低頭看着自己蒼白的雙手,指尖輕輕攥了攥,感受着體內近乎枯竭的力量,輕輕笑了笑:“回來就好。溯光小隊,一個都不能少。”
謝無妄看着她虛弱卻含笑的模樣,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別開目光,聲音有些發緊:“以後不許再做這種傻事。你若是出了什麽事,我和枕夢就算活下來,又有什麽意義?”
淩清漪微微一怔,擡頭看向他。
謝無妄的側臉線條冷硬,墨發間幾縷灰白垂在頰邊,耳尖卻泛着淡淡的紅。她忽然覺得,這個從彼岸歸來的男子,好像比從前更容易動容了。從前的他涼薄寡情,萬事只看利益,如今卻會因為她的自毀而動怒,會因為心疼而別開目光。
“好。”她輕輕應了一聲,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以後不做了。”
這時竹屋門被推開,蘇枕夢端着一碗藥走了進來,看見淩清漪醒着,眼睛瞬間亮了,快步走到榻邊:“清漪!你終于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上十天半個月呢!快,這是我和無妄一起用山谷靈草熬的養脈藥,喝了能修複經脈。”
她将藥碗遞到淩清漪面前,碗裏墨綠色的藥汁冒着熱氣,散發着苦澀的藥香。淩清漪接過碗,小口小口喝着藥,目光在謝無妄和蘇枕夢之間來回看着,心底一片溫熱。
真好。
他們都在。
雖然星河不在了,可無妄回來了,枕夢也好了,三個人還在一起,就還有希望。
一碗藥喝完,蘇枕夢接過空碗,興致勃勃地坐在床邊,絮絮叨叨講起這幾日發生的事:虛妄如何退走、謝無妄如何以生死之力救她、他們如何找到這片山谷、搭建竹屋,事無巨細,講得繪聲繪色,仿佛又變回了從前那個嘴碎愛熱鬧的尋夢師。
淩清漪靜靜聽着,偶爾點頭,嘴角噙着淺淡的笑意。
謝無妄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們,眼底的寒冰一點點融化,化作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竹屋外,清泉流淌,鳥鳴陣陣,陽光透過竹窗灑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三人難得擁有這樣安寧的時光,沒有戰亂,沒有追殺,沒有預言與劫數,只有山谷裏的風、草木的香,和久別重逢的平靜。
可這份平靜,終究只是暫時的。
淩清漪動用溟淵珠的後果,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嚴重。
第七日深夜,遠在東海歸墟深處,被星辰鎮印牢牢封印的溟淵,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封印裂痕之上,銀白星紋劇烈震顫,一縷極淡的混沌黑氣從縫隙之中滲出,悄然消散在深海之中。
始祖血脈的動用,讓沉睡的溟淵,再次感知到了外界的氣息。
封印松動了。
而山谷竹屋中的三人,對此尚且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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