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相逢坑一筆

坊市相逢坑一筆

淩清漪和蘇枕夢在荒島上困了三天。

島上沒有船，也沒有傳訊符能用——空間亂流裏，她們的傳訊符都毀了。

最後還是淩清漪想到了辦法。

她是人魚，雖然化腿了，但還能和海族溝通。她潛入海裏，找到了一群路過的海豚，托它們給附近的海族傳信。

第二天，就有一艘海族的商船經過，把她們接上了船。

商船是去東海岸的青陽城做生意的，正好順路。

船上，淩清漪換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臉上依舊覆着水膜，遮住了過于惹眼的容貌。蘇枕夢也換回了她那身杏黃色短打，精神了不少。

"清漪，你也太厲害了吧，連海豚都能叫來。"蘇枕夢趴在船舷上，一臉佩服。

淩清漪笑了笑："只是海族的小天賦而已。"

"這還小？"蘇枕夢啧啧道，"我要是有這本事，出海尋寶就再也不怕迷路了。"

淩清漪被她逗笑了。

這半個月相處下來，她越來越覺得蘇枕夢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看着大大咧咧、愛財惜命，實則心思細膩，很會察言觀色。她從不追問淩清漪的秘密，也從不提自己的過去，分寸感拿捏得極好。

這樣的朋友，相處起來很舒服。

商船航行了五天，終于抵達了青陽城。

青陽城是東海岸最大的城鎮，也是附近修士聚集的坊市所在地。城裏一半是凡人，一半是修士，熱鬧非凡。

"哇，這就是青陽坊市？"蘇枕夢站在城門口，眼睛亮晶晶的，"比我上次來的時候熱鬧多了！"

淩清漪也是第一次見這麽熱鬧的修士坊市，有些好奇地四處張望。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丹藥的、賣符箓的、賣法寶材料的，應有盡有。叫賣聲、讨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煙火氣十足。

"走走走，先去把咱們手裏的東西賣了，換點靈石。"蘇枕夢拉着淩清漪就往裏走，"秘境裏撿的那些靈草礦石，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換成靈石實在。"

淩清漪點點頭。

她确實需要靈石——修煉、買丹藥、買消息，都要用靈石。

二人找了個收材料的店鋪，把秘境裏得的靈草和礦石都賣了，換了兩千多塊下品靈石。

"才這麽點？"蘇枕夢數了數，有點不滿意，"這些奸商，壓價也太狠了。"

淩清漪倒是覺得還好："差不多了，我們拿的都是些普通材料。"

"不行不行，"蘇枕夢搖搖頭，眼珠一轉，"走，我帶你去個地方，保證能賣個好價錢。"

她拉着淩清漪，七拐八繞，來到坊市角落的一個小攤位前。

攤位很簡陋，鋪着一塊黑布，上面擺着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舊玉佩、破銅鏡、缺了口的匕首，看起來像是收廢品的。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閉着眼打瞌睡。

"李老頭！"蘇枕夢拍了拍攤子，"做生意了！"

老頭睜開一只眼，看到她，撇撇嘴："又是你這丫頭。每次來都沒好事。"

"什麽話！"蘇枕夢笑嘻嘻地從儲物袋裏掏出幾樣東西，"這次有好東西給你。你看看，值多少。"

她掏出來的，是幾株在秘境裏找到的、品相不太好的靈草。

老頭瞥了一眼，懶洋洋道："三株加起來，五十塊下品靈石。"

"五十？"蘇枕夢眼睛一瞪，"李老頭，你搶錢呢？這可是百年份的冰靈草，一株就值一百！"

"品相不好，都快枯了。"老頭不為所動。

"那是我保存不當，藥性一點沒少！"蘇枕夢蹲下來，開始和老頭讨價還價。

淩清漪站在旁邊，看着蘇枕夢唾沫橫飛地和老頭砍價，從五十砍到一百五，說得頭頭是道，不禁有些好笑。

蘇枕夢認真起來的樣子，還挺像那麽回事的。

最後，老頭被她說得煩了，一拍大腿："行行行，一百五就一百五！怕了你了！"

蘇枕夢得意地收起靈石，沖淩清漪眨了眨眼。

厲害。

淩清漪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二人正要走，老頭忽然叫住她們："等等。"

蘇枕夢警惕地回頭："怎麽？後悔了？"

"不是，"老頭看向淩清漪，眯着眼打量了她一會兒，"這位姑娘，你身上……是不是有什麽古物？"

淩清漪心中一動。

她身上的古物……是那枚音貝，還是溟淵珠？

她不動聲色："前輩說笑了，我身上沒有什麽古物。"

老頭搖搖頭，卻沒再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說："姑娘，有些東西，太燙手了，握不住的。"

淩清漪心中一凜。

這老頭不簡單。

"多謝前輩提醒。"她微微行禮，拉着蘇枕夢走了。

走出很遠，蘇枕夢才小聲問："清漪，那老頭什麽意思啊？神神叨叨的。"

"不知道。"淩清漪搖搖頭，"可能是我想多了。"

話雖這麽說，她心裏卻多了幾分警惕。

看來以後，溟淵珠不能随便拿出來了。

二人繼續逛坊市。

蘇枕夢是真的能逛，從街頭逛到街尾，每個攤位都要湊過去看看，時不時還淘點小玩意兒。

淩清漪跟在她身邊，偶爾也會買點需要的丹藥和符紙。

逛到一半時，蘇枕夢忽然停住腳步，眼睛一亮。

"哎，你看那邊！"

淩清漪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圍了一群人，似乎在看熱鬧。人群中央，一個戴着羅剎鬼面的男子正站在一個攤位前，似乎在和攤主說話。

紅黑長袍，墨發金冠。

是謝無妄。

"是他！"蘇枕夢興奮了，"謝無妄哎！他怎麽也在這兒？"

淩清漪也有些意外。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他。

"走，過去看看。"蘇枕夢拉着她就要過去。

"等等，"淩清漪拉住她，"別過去。他好像……在談事情。"

謝無妄站在攤位前，周身氣息陰沉，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圍觀。那攤主更是吓得腿都軟了，頭都不敢擡。

一看就不是什麽愉快的談話。

蘇枕夢卻不怕，拉着淩清漪擠到人群前面。

只聽謝無妄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寒意："我再問一遍，這批魂石，你從哪兒弄來的。"

攤主哆哆嗦嗦道："前……前輩，小的真不知道，就是收來的……"

"收來的？"謝無妄冷笑一聲，"冥界流失的魂石，你一個凡人攤主能收到？"

他擡起手，渡厄鏈悄無聲息地纏上了攤主的脖子。

"我耐心有限。"

灰綠色的光芒在鎖鏈上流轉，攤主的臉瞬間變得一會兒慘白一會兒鐵青，像是生死之間反複橫跳。

"我說！我說！"攤主崩潰了，"是一個穿黑袍的人賣給我的！他說這東西值錢，讓我幫忙賣！我真的不知道是冥界的東西啊！"

謝無妄眯了眯眼："黑袍人？長什麽樣。"

"看不清臉，全身都裹在黑袍裏……對了，他身上有一股很濃的死氣，比前輩您的還重……"

比他的還重？

謝無妄心中一動。

歸墟的人？

他收回鎖鏈，攤主癱在地上，大口喘着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下次再敢碰冥界的東西，"謝無妄淡淡道，"就不是吓吓你這麽簡單了。"

"是是是！小的再也不敢了！"

謝無妄拿起攤位上的一塊魂石，轉身就要走。

一轉身，正好看到了人群裏的淩清漪和蘇枕夢。

四目相對。

淩清漪有些尴尬，微微點頭示意："謝前輩，好巧。"

謝無妄看着她，鬼面下的眼神看不出情緒。

"你們沒死。"他說。

蘇枕夢："……"

這叫什麽話！

她鼓起腮幫子："前輩，有你這麽說話的嗎？我們當然沒死！"

謝無妄沒理她，目光落在淩清漪臉上："你們怎麽在這兒。"

"我們從秘境出來，流落在荒島上，剛到青陽。"淩清漪如實答道。

謝無妄"嗯"了一聲，似乎在思索什麽。

蘇枕夢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湊過去，笑嘻嘻地說："前輩，您也是一個人？要不……咱們搭個伴？"

淩清漪一愣："枕夢！"

謝無妄也看向蘇枕夢，眼神裏帶着幾分玩味："搭伴？你不怕我？"

"怕什麽！"蘇枕夢拍着胸脯，"前輩您這麽厲害，跟着您多安全啊！而且我們兩個弱女子，出門在外多危險啊，您就當行行好，捎帶我們一程呗？"

她說得理直氣壯，一點都不心虛。

淩清漪扶額。

這膽子也太大了。

謝無妄盯着蘇枕夢看了幾秒，忽然低笑一聲。

"你這丫頭，倒是有意思。"

他頓了頓，道："搭伴可以。不過……我不白乾活。"

蘇枕夢眼睛一亮："價錢好說！您開個價！"

"我不要靈石。"謝無妄的目光轉向淩清漪，"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淩清漪皺眉："什麽忙。"

"暫時還沒想好，"謝無妄淡淡道，"想到了再說。"

這條件，太模糊了。

淩清漪有些猶豫。

蘇枕夢卻覺得不虧——先抱上大腿再說，大不了到時候賴賬嘛。

她偷偷拉了拉淩清漪的袖子，沖她使眼色。

淩清漪想了想，最終點了點頭："好。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我可以幫你一次。"

"成交。"謝無妄說得乾脆。

就這樣，三人莫名其妙地組了隊。

蘇枕夢很高興，一路上叽叽喳喳說個不停。謝無妄偶爾嗯一聲，大多時候都沉默着。淩清漪話不多，但會認真聽蘇枕夢說，時不時接一句。

三人的組合，詭異的和諧。

走到坊市出口時，謝無妄忽然停下腳步。

"怎麽了？"淩清漪問。

謝無妄沒有回答，只是側過頭，看向身後的一條小巷。

"出來。"他冷冷道。

小巷裏沒有動靜。

謝無妄冷笑一聲，渡厄鏈"唰"地飛了出去，直直射進小巷。

"啊！"

一聲慘叫，一個黑衣人被鎖鏈拖着，從小巷裏摔了出來。

那人落地後立刻想爬起來跑，卻被鎖鏈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跟着我們乾什麽。"謝無妄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問。

黑衣人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謝無妄也不廢話，左眼灰白色光芒亮起。

"既然不說，那就不用說了。"

死氣順着鎖鏈蔓延，黑衣人發出凄厲的慘叫，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等等。"淩清漪忽然開口。

謝無妄看向她。

"先別殺，"淩清漪走過來，蹲下身，看着黑衣人，"我有話問他。"

謝無妄挑了挑眉，卻還是收了幾分死氣。

淩清漪伸出手，按在黑衣人的額頭上。

讀心術。

她閉上眼，讀取對方的思緒。

片刻後，她睜開眼，臉色有些凝重。

"是溟淵的人。"她說，"他們在找我。"

準确地說，是在找擁有始祖血脈的鲛人。

謝無妄的眼神冷了下來："溟淵的爪牙，伸得倒是長。"

"他們為什麽找你？"蘇枕夢緊張地問。

淩清漪搖搖頭："不知道，他知道的不多。只說是奉命來抓我的，要把我帶回歸墟。"

帶回歸墟……

謝無妄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看來，你不能回滄海閣了。"

"為什麽？"蘇枕夢不解。

"溟淵的人既然能找到青陽，就能找到滄海閣。"謝無妄淡淡道，"你回去，只會給滄海閣帶來麻煩。"

淩清漪抿了抿唇。

她知道謝無妄說得對。

溟淵的勢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她如果回滄海閣，只會把禍水引過去。

可是……不回滄海閣，她去哪兒呢？

"那我們去哪兒？"蘇枕夢問出了淩清漪的疑問。

謝無妄想了想，道："往西走，去萬鬼窟。"

"萬鬼窟？"蘇枕夢臉色一變，"那不是魔道的地盤嗎？聽說裏面全是鬼修，邪門得很！"

"嗯，"謝無妄淡淡道，"魂石是從萬鬼窟流出來的。我要去查清楚，歸墟的人到底在搞什麽鬼。"

他頓了頓，看向淩清漪："你可以不去。溟淵的人目标是你，你找個地方躲起來，反而安全。"

淩清漪卻搖了搖頭。

"我和你一起去。"

她看着謝無妄，眼神堅定："溟淵的事，也和我有關。我不能一直躲着。而且……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謝無妄看着她冰藍色的眼眸，裏面清澈見底，卻藏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沉默了幾秒，道："随便你。到了萬鬼窟，跟緊我，別亂跑。"

"好。"

蘇枕夢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咬牙："行吧！本姑娘也跟你們去！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我命短，早死晚死都一樣！"

話雖這麽說，她的聲音卻有點發顫。

淩清漪握住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謝無妄看了她們一眼，沒說什麽，轉身率先往西走去。

紅黑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三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道路盡頭。

一場關于生死、關于陰謀、關于羁絆的旅程，從這一刻，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