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紋碎兆故人憂

星紋碎兆故人憂

淩清漪快步沖出顧星河的卧房，後背抵着冰冷的木廊立柱，指尖死死攥緊衣襟，胸腔裏翻湧着無法言說的酸澀與惶恐。

方才卧房之內，顧星河扶着額角承受記憶碎片沖擊後，轉頭望着守在床邊的她，眼底滿是茫然，輕聲執拗地追問一句，清晰回蕩在她腦海——“我們從前，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可以托付性命的摯友？”

那一句問話，像一把細針，一下下紮穿她刻意維持的平靜。她怕，怕那些塵封的慘烈記憶徹底沖破他脆弱的殘魂枷鎖，怕那個甘願化作星屑鎮守深海的星辰金仙顧星河，徹底從眼前這個會煮糊湯藥、愛吃桂花糖葫蘆的凡人阿辰身上回來。

這份人間安穩，本就是偷來的。

是溟淵珠殘存的始祖餘溫、是忘川輪回蓮七日生機、是四人拼盡性命換來的短暫喘息。一旦顧星河完整憶起歸墟一戰，封印枷鎖便會重新纏上他僅剩的一縷魂魄，潛藏深海的溟淵，已經等候這一日整整半年。

“清漪。”

謝無妄的聲音自身後輕輕響起，步伐放得極緩，沒有半分驚擾之意。方才他打發蘇枕夢去清點昨夜暗中突襲小院的溟淵爪牙留下的法器殘骸，獨自尋到廊下，一眼便看見少女肩頭不住輕顫，冰藍色眼眸蓄滿未乾的淚水。

淩清漪緩緩回頭，擡手落在他掌心，指尖顫抖，一筆一劃艱難寫字：

——不能讓他記起來。

——一旦想起，他就要重回歸墟。

謝無妄垂眸，目光落在她指尖被桂花樹劃破的細小傷口，昨日顧星河初見那日，她慌不擇路撞在樹乾，傷口至今未曾愈合。他擡手，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殘留的淚痕，生死雙瞳灰綠二色交織，藏着與她一模一樣的煎熬。

“我知曉。”他低聲道，“昨夜溟淵餘黨來襲，兵刃擦過他肩頭，引動了殘魂深處潛藏的星辰力，這只是開端。他神魂裏與生俱來的星軌從未消散，每一次情緒激蕩、每一次舍身護人，都會喚醒一分塵封記憶。可若是強行以符箓、術法壓制他的記憶，只會不斷撕裂這縷本就脆弱的殘魂，不出一月，他便會魂飛魄散，徹底消散于世間。”

兩條絕境橫在四人面前，無從抉擇。

若是放任記憶複蘇，顧星河會重歸歸墟封印，再次承受永世禁锢之苦；若是強行封印記憶，這來之不易重逢的一縷殘魂，會直接徹底消亡，他們将永遠失去他。

蘇枕夢抱着一摞沾染黑血的符紙快步走來，小臉緊繃，手中緊緊攥着一枚劇烈震顫、布滿蛛網裂痕的仙界傳訊玉符，源源不斷傳來仙界急促惶恐的仙力波動。

“無妄，清漪，仙界急報，文曲仙尊親自傳訊！”蘇枕夢将玉符塞進謝無妄掌心，聲音止不住發顫，“歸墟封印一夜之間多出數十道深可見底的裂痕，深海混沌黑氣順着縫隙漫出四海海底，人間凡城接連遭遇海妖作亂。仙尊推演星象測算，封印撐不過三十日，溟淵便能徹底沖破星紋禁锢，席卷人間、仙界、彼岸、夢界四境！”

三十日。

原本尚有三年緩沖期限，只因顧星河殘魂脫離歸墟封印，星辰本源力量外洩，直接将封印崩裂的期限縮短至短短一月。

謝無妄凝神将神識沉入傳訊玉符，文曲仙尊蒼老沉重的聲音一字一句落在二人耳中：“星辰鎮印根基，是以顧星河本命仙骨鑄就，唯有他完整星辰神魂歸位，方能修補所有破碎星紋。如今他僅存一縷殘缺殘魂流落人間，根本無力穩固封印。一旦溟淵破封，四境萬物皆會被混沌吞噬，無一幸免。”

話音落下的瞬間，玉符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細碎玉屑，随風散落在落滿桂花的青石板上。

小院陷入死寂，唯有秋風卷着金色桂花簌簌飄落，無聲落在三人肩頭。

淩清漪緩緩蹲下身，指尖撿起一片枯萎的桂花花瓣，眼眶通紅。她傾盡自身鲛人本源，自毀聲帶、散盡大半靈力換來的短短二十七日重逢，竟短暫得如同一場轉瞬破碎的幻夢。她多想就這樣守着小院桂花、糖葫蘆與身邊三人，平平淡淡過完餘生，可天下蒼生壓在肩頭，他們連貪戀片刻溫柔的資格都沒有。

“我們別無選擇。”謝無妄率先打破死寂，指尖攥緊腰間渡厄鎖鏈，金屬冷光泛着寒意，“三日之後，動身前往歸墟海岸，先與文曲仙尊彙合，一同商議修補封印的兩全之法。在此之前，務必護住星河，既不能讓他記憶徹底複蘇，也不能強行封魂損傷他殘魂，絕不能讓溟淵爪牙再來刺激他的神魂。”

蘇枕夢用力點頭，擡手抹掉眼角淚水，迅速重新拾起往日的堅韌：“我立刻布下九層連環入夢結界，将整座客棧小院徹底隐匿，隔絕外界一切邪氣與窺探；再煉制百枚安神鎖魂符，日夜貼在星河卧房四周，溫和安撫他躁動的殘魂，減緩記憶碎片湧現的速度。”

淩清漪沉默颔首，指尖在青石地面緩緩寫字：我去清點療傷丹藥與溟淵珠，備好路上所需一切物資。

三人分頭行動，小院重新忙碌起來，只是往日閑談說笑的暖意徹底消散，每一個人心頭都壓着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喘不過氣。

卧房之內，顧星河獨自倚靠床頭，肩頭昨夜被海妖兵刃劃傷的傷口一陣陣刺痛，他卻全然不在意，指尖反複摩挲頸間那半枚斷裂的星紋玉佩。

方才淩清漪沖出房間時，眼底濃重的悲傷與逃避，深深刻進他心底。那句“我們從前是不是很好”問出口後，他清晰看見少女瞬間潰堤的難過，心底滿是茫然與愧疚。

他分明只是一個沒有過往的凡人，可院裏三人看他的眼神，藏着千百年的思念、痛苦與不舍。心底總有一道清晰無措的聲音不斷回響，告訴他這裏不是他真正的歸宿，遙遠東方的深海之下，有一樣東西，日日夜夜在呼喚他殘缺的魂魄。

他掀開身上薄被，全然不顧肩頭傷口撕裂的劇痛，撐着牆壁一步步挪到窗邊，伸手推開木窗，擡眼望向東方天際。

東邊天際籠罩一層淡淡的黑霧，是歸墟深海溢出的混沌濁氣，尋常凡人肉眼無法窺見，可他殘存星辰殘魂，能将那片不祥黑霧看得一清二楚。

指尖輕輕撫上肩頭包紮傷口的布條，昨夜爆發的銀白星光暖意再次浮現，無數破碎畫面不受控制湧入腦海：鋒利星河劍劈開漫天黑色濁浪、藍衣鲛人立于滄海之上泣血悲歌、戴羅剎鬼面的男子孤身踏入彼岸彼岸花林、叽叽喳喳的黃衣小姑娘舉着符箓與他并肩而立……

劇烈頭痛驟然襲來，萬千星子似在神魂之中沖撞撕裂，顧星河悶哼一聲，重重扶住窗臺，一口金色星腥從喉間湧上，順着嘴角緩緩滑落，滴落在窗臺堆積的桂花花瓣上。

星血落地的剎那，接觸到金桂花瓣，驟然燃起一簇微弱銀白星火，轉瞬消散無蹤。

他凝望着東方歸墟的方向，低聲喃喃，語氣茫然又苦澀：“我到底……是誰？”

廊外，淩清漪端着一碗凝神安神湯藥，靜靜站在桂花陰影裏，将他落寞低語一字不落聽在耳中。端着藥碗的手指控制不住劇烈顫抖，滾燙藥汁晃出幾滴，落在手背上灼燒刺痛，可這點疼痛，遠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酸楚。

她沒有勇氣推門進去，不敢對上他那雙盛滿迷茫孤寂的淺銀眼眸，只能轉身，腳步輕得如同一片落桂，悄無聲息退回自己房間，合上木門，隔絕卧房內那道令人心碎的白衣身影。

夜色漸深，整片天都城上空星月黯淡，漫天星辰光輝微弱晦澀，這是星辰金仙神魂不穩、本命星軌瀕臨崩碎的天地異象。

謝無妄獨自登上客棧最高閣樓，一手托着新煉制成的往生燈，一手攤開掌心，灰、綠兩道生死之力盤旋交織，凝聚成一面水鏡，鏡面清晰映照千裏之外的歸墟深海。

深海之下，無數漆黑觸手瘋狂撞擊布滿星紋的封印屏障，原本細密牢固的星紋不斷裂開新的縫隙，源源不斷的混沌黑氣從縫隙蔓延而出，整片東海海水都被染成渾濁墨色。

深海最底部，當年顧星河以身殉道留下的星辰底座，不斷發出細碎、悲戚的星鳴，隔着萬裏山海，遙遙呼應天都城內他那一縷殘缺凡人殘魂。

“顧星河，你鎮守四界千萬載，一生從未為自己謀求半分私心。”謝無妄望着水鏡中破碎的星印，聲音低沉沙啞，墨發間幾縷白發被夜風揚起，“這一次，我們三人拼盡一切，也要尋一條兩全之路，換你一次真正的自由，不必永困深海封印。”

往生燈火苗輕輕搖曳，映出他眼底從未有過的無力。

他掙脫彼岸千年枷鎖歸來，本以為可以護好身邊所有人，可到頭來，宿命依舊死死捆縛溯光小隊四人。淩清漪肉身靈力殘破、聲帶盡毀；他自身永世背負彼岸業火枷鎖；蘇枕夢常年損耗神魂施展入夢術；顧星河更是早已獻祭自身，僅剩一縷殘魂茍活人間，無人能逃脫這場名為歸墟的劫難。

“無妄！你快看東海海面！”

蘇枕夢急促的呼喊自樓下院落傳來，裹挾着難以掩飾的驚慌。

謝無妄瞬間收束生死水鏡，縱身一躍從閣樓落地，雙腳剛踏上青石板，便看見蘇枕夢雙手捧着入夢觀天鏡，鏡面清晰投射東海遠景：數十艘巨大漆黑戰船破開海面破浪前行，船身刻滿溟淵混沌邪紋，甲板上站滿身披黑袍、手持濁浪利刃的魚人修士，戰船航向直指中州天都城，速度飛快。

“溟淵主力大軍盡數出動了。”蘇枕夢指尖死死攥緊觀天鏡，鏡面因她神魂劇烈波動不斷震顫，“他們不願等到封印自行崩裂，打算提前趕到天都城擄走星河，強行以他殘魂徹底擊碎星辰鎮印！”

卧房之內，顧星河似是感知到千裏之外席卷而來的滔天混沌邪氣，猛地從床榻之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頸間半枚星紋玉佩驟然爆發出刺眼銀白星光，瞬間照亮整間卧房。

璀璨星輝穿透木窗，直沖夜空，與東方歸墟深海底部的星辰底座遙遙呼應，整片天都城上空憑空架起一道橫貫天地的銀色星橋。

躲在廊柱陰影中的淩清漪望着那道連接人間與深海的星橋，滾燙淚水無聲滑落臉頰。

他們偷來的短短二十七日人間煙火，到此，徹底走到盡頭。

顧星河推開卧房木門，緩步走出，周身纏繞淡淡的銀白星辰微光，當年星辰金仙獨有的氣韻，一點點沖破凡人肉身桎梏重新顯露。他轉頭望向廊下淚流滿面的淩清漪，再看向院中神色凝重的謝無妄、眼眶通紅的蘇枕夢，眼底長久萦繞的茫然盡數散去，塵封千萬載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盡數歸位。

他緩緩開口，嗓音褪去凡人的溫和茫然，重新變回九天星辰金仙獨有的清越遼闊，裹挾着深海千年孤寂：

“我記起來了。”

“我是顧星河，溯光小隊隊長，鎮守歸墟星辰鎮印的星辰金仙。”

秋風卷起滿院金桂，盡數飄向東方歸墟茫茫滄海，短短二十七日偷來的凡塵歲月落幕，屬于他們四人的宿命決戰，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