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九天踏凡途千裏

下九天踏凡途千裏

星河本源天池彼岸通道徹底閉合之後，整片第九層仙界極北之地的本源星霧緩緩褪去，籠罩天地的銀白色星光柔和了許多，不再帶有甄別闖入者的侵蝕之力。失去四件信物共鳴支撐的星辰祭壇恢複沉寂，地面上的彼岸輪回符文盡數黯淡，再也沒有半分靈光流轉。

淩清漪與蘇枕夢相互攙扶着走下星辰祭壇，二人渾身布滿深淺不一的傷口，經脈、神魂雙雙遭受不可逆的永久性損傷。儲物錦囊之中的療傷丹藥僅剩寥寥三瓶，沿途耗費一空的符箓再也沒有補充的機會，九天仙界罡風層、星雷層、空間亂流層層阻隔，來時已然九死一生，返程之路只會更加兇險。

可二人眼底沒有半分退意。

懷中半截渡厄鏈微微發燙，一縷謝無妄的魂魄之力安穩依附鎖鏈死氣之中，溫度不高，卻像一簇微弱的火苗，點燃了二人心中全部的希望。七日時限從此刻正式開始，每多耽擱一刻，謝無妄魂魄消散的風險便多一分。

“來時六層罡風、星雷、幻境、空間亂流幾乎耗盡我們全部符箓與靈力，返程不能再原路硬闖。”蘇枕夢盤膝坐在天池岸邊一塊星辰碎石上，手中夢境羅盤飛速旋轉，測算九天仙界所有可行路徑，“第九層西側有一條廢棄的上古星河古道，直通第三層星辰仙域，沿途禁制早已荒廢大半，雖然路途遠了三倍，卻能避開最兇險的第五層九重星雷與第七層空間亂流，是眼下最穩妥的退路。”

淩清漪點頭，指尖輕輕摩挲懷中溫熱的渡厄鏈，淡藍色水系靈力源源不斷注入鎖鏈，溫養謝無妄依附其中的微弱魂魄：“古道兇險未知，我們先在此地調息半日，煉化最後三瓶療傷丹藥，恢複三成靈力再動身。無妄的魂魄剛從彼岸夾縫帶出，太過虛弱，經不起長途颠簸。”

二人背靠星辰祭壇石壁坐下，各自服下一枚九品療傷仙丹，閉目運轉功法修複受損肉身與神魂。天池水面億萬星辰光點緩緩升騰，銀白色本源星光溫柔灑落，如同一層薄薄的光紗覆在二人身上，緩慢滋養着千瘡百孔的經脈與神魂。

淩清漪冰藍色眼眸半阖，識海之中不斷回放彼岸縫隙中謝無妄的模樣。他比忘川山谷離別時清瘦了許多，魂魄近乎透明，一灰一綠的輪回雙瞳依舊悲憫溫柔，看向她與蘇枕夢時眼底的心疼與愧疚清晰可見。她想起謝無妄說的那句“能再次見到你們，我心中再無遺憾”，心口便一陣陣細密地發疼。

不，不能只有一炷香的重逢。

她要他真正歸來，重塑肉身，與他們一同看遍人間山海，一同守着四海太平，一同年年祭奠顧星河，一同走完溯光小隊剩下的路。

半日調息轉瞬即逝。

丹藥藥力耗盡，二人傷勢稍稍穩住，靈力恢複約莫三成，雖遠不及巅峰狀态，卻足以支撐走完星河古道。蘇枕夢收起夢境羅盤，指尖指向天池西側一道被星霧遮掩的古老石門：“星河古道入口就在那裏，我們動身。”

二人并肩踏入古老石門。

石門之後是一條綿延無盡的星光長廊，兩側石壁雕刻着上古星辰諸神的畫像，地面鋪着細碎星砂，踩上去會泛起淡淡的漣漪。古道荒廢萬年，不少路段已經坍塌，星砂之下暗藏虛空裂隙，稍有不慎便會墜入空間夾縫。

蘇枕夢走在前方，入夢暖玉懸浮身前，暖白色夢境靈光照亮前路，提前探知暗藏的虛空裂隙；淩清漪走在後方，周身布下一層薄薄的水幕屏障，隔絕古道中殘留的上古星雷餘威，同時以水系靈力溫養懷中渡厄鏈，穩住謝無妄的魂魄。

古道漫長，二人走了整整兩日兩夜。

途中遭遇三次小型空間崩塌，蘇枕夢以夢境之力臨時構築幻境橋梁，淩清漪以寒冰加固踏臺，二人相互配合一次次化險為夷。第二日深夜，古道盡頭終于出現一絲光亮，第三層星辰仙域的溫潤仙霧撲面而來。

走出星河古道的瞬間，二人皆是一怔。

古道出口竟正好在星辰殿後方的星河溪流邊。

星馳察覺到熟悉氣息，立刻從殿門口奔來，銀白雙翼輕輕收攏，溫順地低下頭，用頭顱蹭了蹭蘇枕夢的手臂。當它嗅到淩清漪懷中渡厄鏈上謝無妄的魂魄氣息時，銀白眼眸驟然亮起，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像是在為故人歸來而欣喜。

“星馳，我們要下凡了。”蘇枕夢伸手撫摸靈馬柔軟的鬃毛，聲音輕柔，“去凡間極西忘川山谷，尋找上古輪回蓮，幫無妄重塑肉身。星辰殿就交給你守着，等我們回來。”

星馳似是聽懂，低下頭用鼻尖輕輕拱了拱淩清漪懷中的渡厄鏈，發出一聲低沉的告別嘶鳴，随後退回到星辰殿門口，靜靜伫立，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雲海傳送陣之中。

傳送靈光帶着二人穿過餘下兩層仙界天地，一路暢通無阻，不多時便沖破雲海，墜入凡間天穹。

腳踏實地的那一刻，淩清漪深深吸了一口人間的空氣。

沒有仙界的清冽靈氣，沒有深海的鹹濕水汽，只有人間獨有的、混雜着草木泥土與煙火氣息的溫熱空氣，撲面而來，恍如隔世。

距離四人最後一次并肩行走在人間土地上，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年。

半年時間，忘川裂隙封印、東海妖潮退去、歸墟血戰落幕，謝無妄困于彼岸，顧星河永鎮歸墟，她斷了歌喉，蘇枕夢碎過神魂，物是人非，滄海桑田。

“我們現在在中州西部邊界，距離極西忘川山谷還有約莫三千裏路程。”蘇枕夢展開夢境羅盤，指針穩穩指向正西方向，“七日時限已經過去兩天半，剩下四天半時間，我們必須趕到忘川山谷，找到輪回蓮，還要留出足夠時間完成重塑肉身的儀式。時間很緊，不能有半分耽擱。”

淩清漪颔首，指尖掐訣，腳下海水靈力翻湧，凝聚出兩朵晶瑩剔透的水蓮踏臺：“我以控水術禦風而行，速度比尋常禦劍快上三分，你坐在後面抓緊我，沿途節省神魂靈力，留着到忘川山谷探查輪回蓮氣息。”

二人踏上水蓮踏臺，淩清漪催動《滄海無量訣》，水蓮乘風而起，化作一道淡藍色流光，朝着極西方向疾馳而去。

沿途掠過無數山川河流、城鎮村落。

人間煙火依舊，田間農人耕作，街市小販吆喝，孩童追逐嬉戲，一派安寧祥和景象。東海妖潮退去之後，凡間重新恢複太平，沒有人知道這太平背後，是兩位修士用性命換來，是兩位少女用一身修為、神魂、歌喉換來。

蘇枕夢坐在後方，望着腳下掠過的人間煙火，輕聲開口：“你看，星河和無妄的犧牲，都是值得的。人間這麽好，這麽多人安安穩穩地活着，他們就算不在了，也一定願意看到這樣的景象。”

淩清漪沒有回頭，風拂起她冰藍色長發，發尾淺銀在日光下泛着細碎的光：“所以我們更要把無妄帶回來。他守了彼岸那麽久，該回來看看人間太平了。”

水蓮踏臺日夜兼程，一路向西。

行至第三日午後，二人途經一片荒無人煙的黑色沼澤，沼澤上空彌漫着淡淡的灰色霧氣，霧氣之中隐約夾雜細碎的夢境碎片。蘇枕夢神色驟然一凜，立刻按住淩清漪的肩膀：“停下！這片沼澤不對勁，霧氣裏有虛妄的氣息！”

淩清漪立刻掐訣，水蓮踏臺懸停在沼澤上空。

虛妄——萬界生靈噩夢執念凝聚的意識體，蘇枕夢同源的宿敵，也是溯光小隊四大反派之一。歸墟一戰後，溟淵被封、歸墟被鎖、天衡尚未現身，唯獨虛妄藏于世間噩夢夾縫之中，始終未曾真正現身。

“他怎麽會在這裏？”淩清漪眉頭緊鎖，周身水幕屏障立刻加厚，“難道他一直在暗中盯着我們，知道我們要去尋輪回蓮救謝無妄？”

“多半是。”蘇枕夢握緊入夢暖玉，暖玉釋放暖白靈光護住二人周身，“虛妄與我同源，我神魂波動越劇烈，他感知越清晰。這些日子我反複推演夢境、啓動彼岸儀式，神魂氣息暴露太多，他循着氣息追過來了。他一定不想讓無妄重塑肉身，一旦無妄歸來，溯光小隊重新聚齊，對他的噩夢世界是巨大威脅。”

灰色霧氣翻湧，沼澤水面泛起層層漣漪，一道與蘇枕夢容貌一模一樣、只是眼眸空洞沒有星點的身影緩緩從霧氣中走出，正是虛妄的鏡像化身。

“尋夢師，還有鲛人公主。”虛妄的聲音空洞冰冷，如同無數人噩夢的低語疊加在一起，“你們以為從彼岸拉出一縷殘魂，就能逆轉天命？夢死之劫尚未完全應驗，星隕已成定局，鬼滅也不過是茍延殘喘。七日之後，輪回蓮開，便是你們所有人徹底隕落之日。”

淩清漪周身寒氣暴漲，指尖凝結數枚冰刃：“滾開。”

虛妄輕笑一聲，灰色霧氣驟然翻湧，化作無數扭曲的噩夢觸手，朝着二人撲來：“我不會殺你們。我只要你們的夢——你們越想救謝無妄，執念越深，噩夢越甜美。等你們抵達忘川山谷，親眼看着輪回蓮在面前凋零，謝無妄魂飛魄散，那一刻的絕望，才是最美味的食糧。”

噩夢觸手襲來，蘇枕夢立刻催動入夢暖玉，暖白夢境靈光化作一道屏障，擋住灰色霧氣。可她神魂本就受損嚴重，與同源的虛妄對抗格外吃力，不過數息，屏障便開始劇烈震顫。

“清漪，快走！”蘇枕夢咬牙催動全部神魂之力加固屏障，“虛妄只是一縷鏡像化身，本體藏在噩夢夾縫，我們打不到他，糾纏下去只會消耗我的神魂，耽誤七日時限！”

淩清漪當機立斷，一把攬住蘇枕夢的腰，水蓮踏臺靈力暴漲，化作一道淡藍色流光沖破灰色霧氣籠罩，朝着西方極速遁去。

虛妄的鏡像化身站在沼澤上空，空洞的眼眸望着二人逃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他沒有追。

因為他知道，忘川山谷，才是最終的獵場。

噩夢早已織好，只等獵物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