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天都城內藏經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天都城內藏經閣
第二日清晨,天都城下起了小雨。
細密的雨絲從天而降,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層薄霧。遠處的樓閣、店鋪、車馬龍隊,都被這層雨霧暈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
淩清漪推開窗戶,深吸了一口濕潤的空氣。
海族親近水,雨天總能讓她心神安定一些。
“醒了?”蘇枕夢揉着眼睛從床上坐起來,“外面下雨了?”
“嗯。”淩清漪點頭,“今天可能沒法逛夜市了。”
“逛夜市倒是不急,”蘇枕夢打着哈欠下床,“今天得去藏經閣吧?我們還得查溟淵和歸墟的線索呢。”
淩清漪微微一笑:“你倒是分得清輕重。”
“那當然,”蘇枕夢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雖然惜命貪財,但正事還是不會忘的。”
二人梳洗完畢,下樓時,顧星河已經在大堂等着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衣,發冠也重新束過,看起來更像一位谪仙。只是手裏拿着一串剛買的糖葫蘆,咬得咔嚓響,又把那點仙氣破壞得一乾二淨。
“早啊。”他看見二人,笑着揮了揮手。
淩清漪有些無奈:“你怎麽又吃糖葫蘆?”
“下雨天和糖葫蘆最配了。”顧星河一本正經地說,“而且我剛下凡不久,很多人間小吃都沒嘗過。”
蘇枕夢眼睛一亮:“那我知道好多好吃的!以後我帶你去吃!”
“好啊。”顧星河笑得燦爛。
淩清漪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大堂,卻沒看到謝無妄。
“謝前輩呢?”她問。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顧星河嘴裏還叼着糖葫蘆,含糊道,“說是去查點事情。”
淩清漪皺眉:“他一個人?”
“嗯,”顧星河點頭,“留了話,說中午前回來。”
正說着,客棧門口傳來一陣雨聲。
謝無妄走了進來。
他身上沾了些雨氣,紅黑長袍微濕,羅剎鬼面上也落了幾滴雨珠。他手裏提着一個油紙包,進門後随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回來了。”他淡淡開口。
“你去哪兒了?”淩清漪下意識地問。
謝無妄看了她一眼,把油紙包放在桌上:“買了點東西。”
蘇枕夢好奇地打開油紙包,裏面是三塊熱騰騰的糕團,還冒着淡淡的桂花香氣。
“桂花糕?”蘇枕夢愣住了。
謝無妄面無表情地坐下:“路過點心鋪,看見的。”
大堂裏安靜了一瞬。
顧星河挑了挑眉,看了看謝無妄,又看了看淩清漪,忽然笑了:“沒想到謝兄還會買點心。”
“順手。”謝無妄說得冷淡。
蘇枕夢卻已經拿起一塊糕團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甜而不膩!謝無妄,你可以啊!”
謝無妄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
淩清漪也拿起一塊桂花糕。
糕團溫熱,入口軟糯,桂花香氣在舌尖散開。
她忽然覺得,這個總是戴着鬼面、渾身死氣的彼岸妖鬼,其實也沒有看起來那麽冷。
四人吃過早飯,雨也小了些。
他們撐起油紙傘,往天都城中央的藏經閣走去。
天都城的藏經閣,是整個中州最大的古籍收藏地。據說藏有自上古以來的無數典籍、卷軸、玉簡和石刻記錄。
藏經閣外,人來人往。
有宗門弟子,有散修,也有世家子弟。但真正能進入核心層查閱古籍的,卻并不多。
“這藏經閣規矩不少,”顧星河邊走邊說,“普通修士只能進前三層,四層以上需要身份玉牌或者貢獻點。”
“那我們能進幾層?”蘇枕夢問。
顧星河笑了笑:“看我的。”
四人來到藏經閣門前,顧星河取出一塊淡金色的玉牌,遞給守門的弟子。
那弟子一看玉牌,臉色立刻變了,恭敬地行禮:“原來是上仙駕臨,快請進!”
他親自領着四人往裏走,一路暢通無阻,直接到了第四層。
“您幾位就在四層查閱,如果需要五層典籍,随時吩咐小的。”
“知道了。”顧星河收回玉牌。
弟子恭敬退下。
蘇枕夢啧啧稱奇:“可以啊你,仙界的牌子這麽好用?”
“畢竟是天都城,”顧星河笑了笑,“多少要給仙界一點面子。”
四人進入第四層。
這一層比下面安靜得多,書架高聳,一排排古籍整齊擺放。空氣中彌漫着舊紙、墨香和淡淡的檀香。
“分頭找吧,”謝無妄沉聲道,“重點找歸墟、溟淵、仙源、輪回、上古大戰相關的記載。”
三人點頭。
四人分散開來,在浩如煙海的古籍中翻找。
淩清漪走到一排水屬性古籍前,指尖輕輕拂過書脊。她先找了幾本上古海族志,翻開翻閱。
書中記載了鲛人族的起源、歸墟之海的變遷、以及上古時期海神祭祀的制度。
但關于溟淵的記錄,卻少之又少。
大多只是一筆帶過,語焉不詳。
淩清漪皺了皺眉,繼續往下翻。
翻到一本殘破的《四海舊聞》時,她終于看到了一段不同尋常的記載。
“歸墟之海,深不可測。海中有神,名曰溟淵。其形為人魚,其力可覆四海。上古之時,鲛人族奉之為海神,歲歲獻祭。後仙源與溟淵戰于九天,溟淵敗,封印歸墟之底。鲛人族自此絕祀。”
淩清漪心中一震。
果然和雲夢澤石碑上的記載一致。
溟淵是人魚之形,鲛人族曾經奉他為海神。
她繼續往下看。
“然古籍有秘記,溟淵雖被封印,其血未絕。後世鲛人族中,有持始祖血脈者,可喚溟淵之力,亦可成為解印之鑰。”
淩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緊。
解印之鑰。
果然如此。
她合上古籍,心口有些發沉。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鲛人族的公主,擁有純正血脈。卻沒想到,這份血脈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詛咒。
“看到什麽了?”
謝無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淩清漪回頭,見他站在書架另一側,手裏拿着一本殘破的玉簡。
“關于溟淵的記載。”她把《四海舊聞》遞給他。
謝無妄接過,快速翻閱。
看到“解印之鑰”四個字時,他的目光冷了幾分。
“和我猜的一樣。”他把書合上,“溟淵不會只靠許願術破封。他真正需要的,是你這位血脈繼承人親自前往歸墟,解開最終封印。”
淩清漪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如果我不去,他是不是就出不來?”
“理論上是。”謝無妄頓了頓,“但他會想辦法讓你去。”
用族人威脅她,用恩情逼迫她,用她重視的人來交換。
這才是最可怕的。
淩清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情緒:“我不會讓他得逞的。”
謝無妄看着她。
冰藍色的眼眸裏沒有恐懼,只有堅定。
他沉默了一下,把手中的玉簡遞給她:“你也看看這個。”
淩清漪接過玉簡,靈力注入。
玉簡中記錄的是一段上古秘史。
仙源與溟淵本為一體,創世之後,二人因理念分歧而分裂。仙源代表秩序、輪回和生機;溟淵代表毀滅、混沌和寂滅。
二人打了千年。
最終,仙源以自身為祭,将溟淵封印于歸墟之底。
但仙源也因此消散,只留下三縷殘魂,分別化為仙界秩序、人間輪回、以及……人魚血脈中的始祖之力。
淩清漪越看越心驚。
也就是說,她身上的始祖血脈,不僅來自溟淵,也來自仙源?
她是封印的鑰匙,也是仙源殘魂的繼承者?
“所以,”淩清漪喃喃道,“我既是溟淵破封的關鍵,也是重新封印他的希望?”
“嗯。”謝無妄點頭,“這也是為什麽溟淵一直想抓你,仙界也一直在找你。”
淩清漪忽然想起顧星河。
他說自己是來查探溟淵封印松動的。
那他接近她,是不是也因為她是仙源殘魂的繼承者?
她心緒複雜。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蘇枕夢的聲音:“喂!你們快過來!我找到東西了!”
淩清漪和謝無妄對視一眼,快步走過去。
蘇枕夢站在一排夢修古籍前,手裏拿着一本破舊的手劄,臉上滿是震驚。
“你們看這個。”她把手劄遞給二人。
手劄是一位上古尋夢師留下的。
裏面記載了一個可怕的預言。
“萬載之後,歸墟海動,溟淵将醒。
彼岸鬼出,生死瞳開。
尋夢者夢碎,星辰者星隕。
人魚歌絕,四界歸寂。
唯有溯光者,能挽天命。”
淩清漪逐字讀完,心頭一震。
“溯光者?”她喃喃道。
謝無妄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蘇枕夢咽了口唾沫:“溯光者……不會是說我們吧?”
手劄裏提到了人魚、彼岸鬼、尋夢者、星辰者。
正好對應他們四個人。
淩清漪是人魚,謝無妄是彼岸妖鬼,蘇枕夢是尋夢師,顧星河是星辰仙者。
四個身份,一個不差。
“如果真是這樣,”蘇枕夢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後面寫的‘人魚歌絕,四界歸寂’……”
她沒敢繼續說下去。
人魚歌絕。
是指淩清漪再也不能唱歌,還是指她要用海妖之聲作為最終底牌?
四界歸寂。
是指溟淵破封,還是指他們四個最終走向毀滅?
就在這時,顧星河也走了過來。
他手裏拿着一卷金色的竹簡,臉色罕見地凝重。
“你們也看到預言了?”他問。
蘇枕夢擡頭:“你也找到了?”
“嗯。”顧星河把竹簡展開,“仙界典籍裏也有類似記載。”
竹簡上寫得更直接。
“溟淵醒,歸墟動。
四象臨,溯光生。
夢死,星隕,鬼滅,歌絕。
天地無歸,萬物同寂。”
四人沉默了。
夢死。
星隕。
鬼滅。
歌絕。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錐,紮在人心上。
蘇枕夢苦笑了一聲:“所以……我們四個,最後都沒好下場?”
顧星河沒有回答。
謝無妄冷笑一聲:“預言而已,未必作數。”
“可是它寫得太準了。”蘇枕夢的聲音有些低,“尋夢者夢死,星辰者星隕,彼岸鬼鬼滅,人魚歌絕……這不就是我們四個嗎?”
淩清漪忽然開口:“預言不一定是定局。”
她看着三人,冰藍色的眼眸很平靜。
“它只是說出了一種可能。但命運不是寫死的。”
顧星河看着她,忽然笑了。
“說得對。”他把竹簡收起來,“命由天定,事在人為。就算真是死局,我們也能把它下活。”
謝無妄瞥了他一眼,沒反駁。
蘇枕夢也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振作起來:“對!不就是個預言嗎!我們偏要逆天改命!”
四人把古籍放回原處,離開了藏經閣。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雲層散開,陽光從雲縫裏灑下來,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四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蘇枕夢忽然開口:“哎,要不我們給自己起個組合名吧?”
“組合名?”淩清漪一愣。
“對啊,”蘇枕夢道,“你看那預言裏都說了‘溯光生’,不如我們就叫‘溯光’?”
“溯光……”淩清漪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
溯是逆流而上,光是微光。
在無邊黑暗裏,逆流而上,追尋那一縷光。
很适合他們現在的處境。
“可以。”謝無妄淡淡道。
顧星河也笑了:“我也覺得不錯。溯光而行,挺有氣勢。”
蘇枕夢得意地揚起下巴:“那就這麽定了!以後我們就叫‘溯光’!”
四人相視一眼,都輕輕笑了。
雨過天晴,陽光灑在他們身上。
“溯光”這個名字,就這樣被定了下來。
只是那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這個名字,後來會傳遍四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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