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辭舊赴滄溟

桂香辭舊赴滄溟

記憶盡數歸位的剎那，顧星河周身流轉的銀白星輝緩緩收斂，不再有方才直沖雲霄的耀眼光芒，只餘下一層淡淡星芒萦繞白衣。

凡人殘破肉身根本承載不住完整複蘇的星辰神魂，肩頭傷口不斷滲出金色星血，每一次呼吸，神魂深處都傳來撕裂般劇痛，可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一如當年孤身立于歸墟深海、獨自扛下四境浩劫的模樣，半分不曾彎折。

淩清漪快步走到他身前，擡眼凝望那雙盛滿千年孤寂的淺銀星瞳，喉嚨乾澀刺痛，發不出一字半句，只能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他手腕萦繞的微弱星輝，指尖止不住微微顫抖。

顧星河垂眸望向她蒼白憔悴的面容，一眼便看清她經脈寸斷、聲帶損毀、大半鲛人本源損耗殆盡的重傷，心底翻湧滔天愧疚與心疼。

忘川山谷那一戰，他親眼目睹淩清漪燃盡自身鲛族血脈，催動溟淵珠始祖之力，以一身永久殘缺為代價，從歸墟封印縫隙中，搶出他這一縷瀕臨消散的殘魂。彼時他被困封印深處，神魂破碎無力掙脫，只能隔着重重混沌濁浪，眼睜睜看着她倒在血海之中，什麽都做不了。

“清漪，對不起。”顧星河放輕聲音，小心翼翼避開她受損的咽喉，指尖溫柔拂去她發間沾着的金色桂花碎瓣，“當年歸墟一戰，是我一意孤行以身鑄印，丢下你們三人獨自承受世間所有苦難，讓你、無妄、枕夢，苦苦煎熬千年。”

淩清漪輕輕搖頭，反手牢牢握住他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一筆一劃緩慢書寫：不怪你，你是為守護蒼生。能夠再次與你相見，我已經知足。

一旁的蘇枕夢早已哭得渾身發抖，快步上前，輕輕捶了捶顧星河的胳膊，力道輕柔，滿是委屈與長久思念：“你終于全都記起來了！這二十七天我日夜懸心，怕你一輩子做失憶凡人，更怕你恢複記憶之後，又要獨自回到歸墟深海，再也不與我們相見。我們四人好不容易重新團聚，怎麽又要奔赴險境……”

顧星河望着朝夕相伴二十七日的夥伴，眼底漾開一層溫柔淺淡的笑意，擡手輕輕揉了揉蘇枕夢的發髻，和從前無數次并肩作戰時一樣，輕聲安撫：“這一次，我絕不會獨自奔赴歸墟險境。溟淵大軍壓境，封印裂痕遍布深海，僅憑我一人神魂，再也無法穩住星辰鎮印，需要我們溯光小隊四人，并肩同行，一同前往東海歸墟海岸。”

謝無妄緩步走上前，灰綠雙色輪回瞳平靜望向顧星河，二人目光相撞，千萬載出生入死的默契無需多言，一眼便讀懂彼此心底所想。

“我身上彼岸業火枷鎖未曾褪去，生死之力雖只剩七成，卻足以壓制溟淵混沌戾氣；枕夢入夢神魂得天獨厚，可編織千裏幻境困住海妖大軍；清漪手握溟淵珠，是世間唯一能中和歸墟深海濁氣的至寶。”謝無妄語氣沉穩，條理清晰道出四人各自依仗，“四人同心協力，未必沒有尋到兩全之法的機會，不必你再次獻祭自身星魂永久禁锢深海。”

顧星河微微颔首，眼底掠過一絲微弱希冀。千萬年鎮守深海，無盡孤寂早已磨盡他一身銳氣，心底深處，他同樣貪戀這二十七日小院桂花、糖葫蘆、四人相伴的人間溫情，他也期盼能與摯友長久相守，不必永困冰冷黑暗的歸墟海底。

四人一同回到院中石桌旁，趁着溟淵戰船尚未抵達天都城，抓緊清點所有法器、療傷丹藥、護身信物。

裂痕密布的溟淵珠被淩清漪貼身收在鲛紗衣襟之內；半截斷裂、承載生死之力的渡厄鎖鏈握在謝無妄手中，是鎮壓混沌邪祟的根本；蘇枕夢緊緊攥着入夢暖玉，這件法寶是編織大型困妖幻境的根基；石桌上整齊擺放着碎裂的滄海琴殘片、黯淡無光的星辰白玉冠，都是溯光小隊四人共同的過往念想。

蘇枕夢将儲物袋裏儲存的桂花糕、山楂糖葫蘆、各類蜜餞點心全部打包，塞進顧星河手中：“歸墟深海常年陰冷刺骨，沒有人間香甜點心，這些吃食你全部帶上，路上也好解饞。”

顧星河低頭望着油紙袋裏香甜軟糯的桂花糕，腦海不斷閃過二十七日小院平凡日常，心底酸澀難掩。

淩清漪轉身回到自己卧房，取出親手晾曬腌制一整月的桂花蜜，裝入白玉小瓶，走到顧星河身前，将玉瓶塞進他掌心，指尖在他手背輕輕寫字：深海海水寒涼，桂花蜜溫水沖服，可以暖神魂、壓濁氣。

謝無妄默默走入後院桂花樹下，伸手挖出埋在泥土中的木牌，木牌上刻着“溯光顧星河之位”，是三人從前為葬身歸墟的他立下的衣冠冢牌位。他拿出乾淨錦布，仔細将木牌包裹嚴實，收進随身儲物法器之中。

從今往後，無需再為他立碑祭拜，他們尋回了真正的顧星河。

所有物資清點收拾妥當之時，天際傳來震天動地的巨浪轟鳴，遠方海平面黑雲翻湧，溟淵數十艘漆黑戰船已經逼近中州天都城海岸線，濃郁腥臭的混沌邪氣順着海風席卷整座城池，城內百姓驚慌逃竄，哭喊聲響徹長街。

“不能再耽擱片刻，即刻動身前往東海歸墟海岸。”顧星河站起身，周身銀白星力鋪開，化作四片輕薄柔和的星辰光翼，穩穩托住院內四人，“我引星辰之力開辟跨海星軌通道，避開溟淵戰船主力，先行抵達海岸與文曲仙尊彙合。”

淩清漪最後一次回頭望向這座居住二十七日的小院，滿樹金桂随風簌簌飄落，青石板上留存四人閑談、吃糖葫蘆、靜坐看花的所有痕跡，竈臺邊還擺着顧星河前日煮糊湯藥的陶罐，石桌上散落着沒吃完的山楂。

這是她此生度過最安穩、最貪戀的一段人間時光。

顧星河察覺到她眼底的不舍，輕輕握緊她冰涼的手，聲音溫柔，許下一場渺茫卻珍貴的約定：“待到歸墟封印徹底穩固，四境再無溟淵禍亂，我必定重回這座小院，長久定居于此，日日陪你做桂花蜜、蒸桂花糕、買街邊糖葫蘆，再也不獨自離開。”

一句輕飄飄的期許落在秋風之中，四人心中都清楚，這場約定實現的希望微乎其微，可無人忍心戳破這份短暫的溫柔期盼。

四道星辰光翼騰空而起，掠過天都城青瓦長街，下方人間煙火歷歷在目，街邊桂花糕鋪子依舊飄着熟悉甜香，只是他們四人，再也無法停下腳步，貪戀片刻人間安穩。

高空雲海之上，蘇枕夢催動入夢暖玉，布下千裏遮蔽幻境，将四人身形徹底隐匿，避開海面溟淵戰船的探查；謝無妄開啓生死輪回瞳，目光掃過萬裏海域，提前攔截暗中偷襲的零散魚人妖兵；淩清漪掌心托着溟淵珠，緩緩釋放溫潤鲛族靈力，中和空氣中彌漫的混沌濁氣，護住身旁三人神魂不受侵蝕。

顧星河立于最前方，星辰神魂牽引漫天星子，在雲海之間開辟一條直通東海歸墟海岸的銀色星軌通道，綿長星輝橫貫暗沉黑雲，化作黑暗海面之上唯一一道明亮光路。

行至雲海半途，顧星河低頭看向身側并肩同行的三位摯友，耳邊仿佛再次響起小院裏的說笑聲，桂花清甜香氣似還萦繞鼻尖不曾散去。

他低聲輕語，話音順着秋風散入無邊雲海：

“今日暫別人間桂花香，他日若有幸平安歸來，我們四人再齊聚這座小院，共賞秋日金桂，不談滄溟浩劫，不問星辰宿命。”

可雲海盡頭，東海歸墟海面滔天濁浪清晰在望，布滿裂痕的星辰封印在深海底部發出陣陣悲鳴，一場注定鮮血浸染的終局大戰，正在蒼茫滄海深處靜靜等候他們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