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仙陣迎濁潮

海岸仙陣迎濁潮

星軌光翼破空疾馳，不過半柱香，四人腳下雲海散盡，腳下已是東海沿岸荒蕪灘塗。

鹹腥海風裹挾濃重黑霧撲面而來，尋常修士一靠近便神魂刺痛，唯有淩清漪掌心懸浮的溟淵珠漾開一層淡藍水幕，将混沌濁氣盡數隔絕在外。灘頭礁石上遍布乾枯海妖屍骸，鱗片漆黑、皮肉潰爛，是溟淵先鋒提前登岸屠戮留下的痕跡，漁村村落盡數焚毀，斷壁殘垣間還殘留百姓逃亡時散落的破舊器物。

蘇枕夢看見滿地慘狀，指尖攥緊入夢暖玉，眼眶又紅了幾分：“溟淵已經開始屠戮沿海凡人了……若是封印徹底破碎，整片大陸都要變成這般人間煉獄。”

顧星河落在灘塗最高處的礁石上，白衣被海風獵獵吹起，眼底星輝冷冽，俯瞰一望無際的漆黑海面。深海之下，源源不斷的黑氣翻湧升騰，原本澄澈的東海早已化作墨汁一般，連日光都穿不透厚重濁霧。

“文曲仙尊應當在此處布下臨時仙陣，用來抵擋溟淵戰船。”謝無妄開啓生死雙瞳，灰綠二色神光掃過整片海岸，很快鎖定東邊斷崖，“仙力波動在那邊。”

四人踏着礁石快步奔向東側斷崖，越靠近斷崖，溫潤純淨的仙光便越發清晰。斷崖頂端鋪開一座巨大的九星鎖魔陣，無數白玉柱紮根岩層，柱身刻滿上古鎮邪符文，數十名白衣仙官手持拂塵、仙劍，分守九處陣眼，人人面色緊繃，靈力一刻不停注入陣法屏障。

陣法正中央，一名身着素白文曲官袍、手持星盤的老者負手而立，正是文曲仙尊。他鬓發全白，眉宇間積壓千年未見的沉重，指尖星盤不斷震顫，盤面星辰一顆顆暗淡隕落。

聽見腳步聲，文曲仙尊緩緩回頭，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顧星河身上，渾濁眼眸猛地一顫，快步上前拱手，語氣又悲又嘆：“星辰金仙，一別千年，沒想到是以這樣的光景重逢。老夫推演星象半年，只算出你一縷殘魂流落中州，卻始終尋不到你的蹤跡。”

“仙尊不必多禮。”顧星河微微颔首，星辰仙力微微收斂，“歸墟封印崩裂之事，我已盡數知曉。溟淵主力戰船即刻抵達海岸，九星鎖魔陣能撐多久？”

文曲仙尊指尖星盤重重一震，盤面上代表歸墟的星辰直接裂開一道深痕：“最多三個時辰。這座九星陣只能暫時阻攔戰船登岸，擋不住溟淵主君的混沌之力。海面數十艘戰船之上，皆是溟淵精心培育的濁浪死士，更有數名千年魚人妖王坐鎮，一旦陣法破碎，沿海千裏村鎮無人能活。”

淩清漪走到文曲仙尊面前，擡手在他掌心寫字：可有永久修補封印、無需星河獻祭星魂的法子？

文曲仙尊看見她殘缺的聲帶、虛弱的氣息，一眼便認出她是當年燃盡鲛族本源救人的鲛人公主，長長嘆了口氣，聲音沉重無比：“老夫耗費半月翻閱仙界所有上古星典、鎮印古籍，唯一穩固星辰鎮印的根基，只能是星辰金仙完整無缺的本命星魂。”

一句話落下，斷崖之上死寂一片。

蘇枕夢臉色瞬間慘白，上前一步抓住文曲仙尊衣袖：“不可能！一定還有別的辦法！我們四個人合力，溟淵珠、生死之力、入夢幻境，難道都無法替代星魂嗎？”

“治标不治本。”文曲仙尊搖頭，指尖輕點星盤，投射出歸墟深海封印的幻影，“溟淵混沌之力生于天地初開，唯有星辰本源能永久制衡。清漪的溟淵珠只能短暫中和濁氣，無妄的生死之力可鎮壓妖邪卻無法填補星紋裂痕，枕夢的入夢術只能困住海妖，修補不了根基破損的鎮印。若是只用三件至寶強行封堵封印，不出三年，溟淵依舊會破封，到那時，四界再無任何阻攔之物。”

顧星河安靜站在一旁，沒有半分慌亂，眼底只有一片看透宿命的平靜。他早已猜到這個結局，千萬年前以身鑄印時，便清楚星辰星魂是封印唯一的鎖。這二十七日人間小院、桂花糕、糖葫蘆，是偷來的一場美夢，如今夢該醒了。

“若我重歸封印，以星魂徹底填補所有星紋裂痕，四界可保萬年安穩？”顧星河輕聲詢問。

“可保萬載無虞。”文曲仙尊低聲回應，“只是這一次，你将神魂俱滅，再也不會有殘魂轉世、脫離深海的機會，世間再無顧星河，連星屑都不會留下一絲。”

淩清漪渾身劇烈發抖，猛地沖到顧星河身前，張開雙臂擋在他與文曲仙尊中間，冰藍色眼眸蓄滿洶湧淚水，雙手飛快在他胸口寫字，力道重得幾乎劃破肌膚：不行，我絕不允許！我耗費一身修為、毀掉嗓音換來的重逢，不能短短一月便徹底失去你！

謝無妄上前按住淩清漪顫抖的肩膀，生死雙瞳掠過決絕：“仙尊，若以我彼岸業火、清漪溟淵珠本源、枕夢神魂本命三件至寶一同獻祭，配合星河星魂，能否只讓他沉睡封印，而非神魂湮滅？”

文曲仙尊沉默良久，緩緩點頭：“此法可試。三件至寶皆是天地頂尖本源之力，一同獻祭，能分擔大半混沌反噬，顧星河只需半數星魂融入鎮印，餘下神魂可在封印深處陷入千年沉睡，待封印徹底穩固，千年之後尚有蘇醒的機會。只是……獻祭三件至寶之人，都會付出無法逆轉的代價。”

蘇枕夢立刻擡頭，毫無半分猶豫：“我願意獻祭入夢暖玉本命神魂！只要星河不用徹底消散，損耗神魂我心甘情願，大不了往後我永遠無法再編織大型幻境，只做尋常凡人也無妨。”

淩清漪擡手緊緊攥住胸前裂痕密布的溟淵珠，眼底沒有絲毫遲疑，指尖在顧星河掌心寫下一字：換。

她本就靈力盡損、壽命大幅折損，溟淵珠是她僅剩的鲛族至寶，用至寶換顧星河一線生機，值得。

謝無妄指尖摩挲腰間半截渡厄鏈，灰綠色生死神光在掌心盤旋：“我身負彼岸枷鎖，本就永生不得解脫，獻祭生死本源，不過是加重業火灼燒，無關生死。”

顧星河望着身邊三人決絕的模樣，心口酸澀翻湧，銀藍色星輝在眼底微微晃動，伸手将三人一同攬至身側，聲音輕卻無比堅定：“我不會讓你們任何一人，為我付出永久殘缺的代價。溯光小隊，從來都是同生共死，我一人扛下宿命，豈會讓你們陪我犧牲？”

“我們從不是讓你獨自扛下所有。”謝無妄直視他的雙眼，“當年歸墟一戰，是你瞞着我們獨自獻祭；這一次，沒人能再把我們推開。”

文曲仙尊看着四人相依而立的模樣，心中萬般感慨，長嘆一聲：“罷了，時機緊迫，溟淵戰船已距海岸不足十裏。九星鎖魔陣撐不住三個時辰，若要施展本源獻祭之法，必須在陣法破碎前潛入歸墟深海底部，抵達星辰鎮印核心。老夫會率領仙官死守海岸，拖延溟淵大軍，為你們四人争取進入深海的時間。”

話音未落，海面遠處傳來震天撼地的號角嘶吼，漆黑濁浪層層翻湧，數十艘刻滿邪紋的溟淵戰船沖破黑霧，船頭猙獰魚人巨炮對準斷崖九星仙陣，漆黑濁彈在炮口不斷凝聚。

“來了！”蘇枕夢握緊入夢暖玉，周身淺金色入夢神魂緩緩散開，“我先布千裏迷夢幻境，困住海面戰船大半兵力！”

漫天淡金色夢境光霧自斷崖傾瀉而下，覆蓋整片東海海面，戰船之上的魚人修士瞬間陷入無盡噩夢，互相厮殺、亂作一團。可戰船最中央的主艦之上，一道龐大漆黑人影沖破夢境光霧，滔天混沌之力震碎層層幻境，渾濁怒吼響徹四海：“顧星河！交出你的星辰神魂，本座饒四界生靈不死！”

是溟淵主君。

顧星河擡眼望向漆黑主艦，周身銀藍星辰之力盡數爆發，白衣翻飛，萬千星子自天際墜落環繞其身，星河劍虛影在掌心緩緩凝聚。

“無妄護住清漪，枕夢随我沖破海面濁浪，直入歸墟深海。”顧星河聲音清越，傳遍整片海岸，“待修補封印完畢，我們四人，再回天都城桂花小院。”

謝無妄催動渡厄鏈，灰綠生死之力化作兩道屏障，牢牢護在淩清漪身側；淩清漪托起溟淵珠，淡藍海水結界包裹四人，隔絕深海刺骨濁氣；蘇枕夢持續輸出神魂，不斷加固迷夢幻境，阻攔後方追擊的海妖大軍。

四人四道光影，一同躍下斷崖，沖入漆黑翻湧的東海濁浪之中。

文曲仙尊立于斷崖之巅，望着四人消失在黑霧海面的背影，握緊手中星盤，高聲號令所有仙官：“死守九星鎖魔陣！哪怕神魂燃盡，也絕不能讓溟淵大軍踏足中州陸地！”

白玉仙柱靈光暴漲，九星陣法撐開巨大光幕，與迎面而來的溟淵濁炮轟然相撞，震天巨響響徹天地，整片東海岸，仙妖大戰正式拉開帷幕。

深海之下，海水冰冷刺骨，無邊混沌黑氣四處游走，無數小型海妖潛藏在礁石縫隙，伺機偷襲四人。顧星河持星河劍虛影走在最前方，每一劍揮出，銀藍星輝便能劈開漫天濁氣，開辟一條通往深海底部星核的道路。

淩清漪緊随其後，溟淵珠源源不斷釋放純淨水系本源，中和周遭侵蝕神魂的混沌戾氣；謝無妄立于隊伍最後，渡厄鏈翻飛，将尾随而來的魚人妖兵盡數拉入生死輪回幻境，永久禁锢；蘇枕夢一邊維持海面迷夢，一邊編織小型防禦夢境，抵擋暗處偷襲的海妖。

一路向下，光線越來越昏暗，四周只剩下濃稠如墨的黑暗，唯有顧星河周身星辰微光，是這片絕望深海裏唯一的光亮。

不知下潛幾千丈，前方終于出現一道橫貫海底、巨大無邊的銀色星紋屏障——星辰鎮印。

屏障之上密密麻麻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痕，黑氣順着裂縫瘋狂向外滲透，封印最底部，一枚黯淡無光的星辰底座靜靜鑲嵌岩層，正是當年顧星河獻祭自身留下的星核。

星核察覺到顧星河的星辰神魂靠近，立刻發出細碎悲戚的星鳴，無數微弱星絲從底座延伸而出，輕輕纏繞他的白衣，像是漂泊千萬年，終于等回自己的主人。

顧星河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後三位氣息已然虛弱的夥伴，眼底藏着溫柔與愧疚：“到終點了。”

淩清漪走到他身側，指尖輕輕觸碰布滿裂痕的星紋屏障，冰涼的濁氣順着指尖侵入經脈，她卻毫不在意，轉頭看向謝無妄與蘇枕夢，四人目光交彙，無需言語，早已下定決心。

他們一同向前，走向破碎的星辰鎮印，走向這場唯有以本源、神魂、星魂方能終結的千年浩劫。

歸墟深海深處，沉寂萬年的終局，在此刻，正式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