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城只剩三人歸

歸城只剩三人歸

忘川山谷的裂隙徹底合攏，天地間彌漫的濃重陰氣一點點消散，枯萎的荒草底下悄悄鑽出來幾縷淺綠嫩芽，可眼前複蘇的萬物，半點撫慰不了三人心底沉甸甸的空洞。

淩清漪跪坐在冰冷灰黑的泥土上，懷裏死死攥着半截斷裂的渡厄鏈，鎖鏈表層流轉的幽黑微光随着她顫抖的指尖忽明忽暗，那是謝無妄留在世間僅存的東西。方才謝無妄摘下羅剎鬼面、笑着同她告別的模樣一遍遍地在腦海裏翻湧，那雙一灰一綠的輪回雙瞳，那抹溫柔又決絕的淺笑，此刻全都化作細密的針，一下下紮進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大顆人魚淚珠順着蒼白臉頰滾落，砸在地面上轉瞬凝成圓潤瑩白的珍珠，滾落在枯草之間，散落一地，如同她支離破碎的心。她從前總聽族中長老說，鲛人落淚成珠，乃是天生的悲憫，可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珍珠，會是為一個彼岸鬼所流。

蘇枕夢紅着雙眼蹲到她身旁，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平日裏活潑跳脫、最愛說笑的尋夢師此刻喉嚨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見過生離，見過死別，游歷人間百年，見過無數悲歡離合，可她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般難受。謝無妄總是一副冷淡疏離的模樣，沉默寡言，周身纏繞化不開的死氣，卻總會在所有人身陷險境時擋在最前面，會默默買來衆人愛吃的桂花糕，會不計損耗超度無辜亡魂，這樣一個人，就這樣永遠封在了彼岸通道深處，再也不會回來了。

顧星河手握星河長劍，白衣被山谷殘留的陰氣熏得微微發灰，他站在二人身側，擡眼望向方才裂隙消失的半空，眼底滿是無力與悵然。他身為仙界金仙，執掌星辰秩序，手握萬千星力，能鎮壓作亂妖魔，能修補空間裂縫，可方才，他眼睜睜看着謝無妄為了保全他們、保全西荒萬千凡人，主動踏入永無歸期的封印，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我們……該回天都城了。”良久，顧星河才低聲開口，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沙啞，打破山谷死寂。

淩清漪緩緩擡起頭，眼底水光未乾，懷裏的渡厄鏈被她抱得更緊：“不等他嗎？會不會還有辦法，能打開通道把他救出來？”

她心底還抱着一絲微弱到近乎虛妄的期盼，或許仙界古籍、海族秘寶、尋夢幻境之中，能找到逆轉封印之法，能讓謝無妄重新回到他們身邊。

蘇枕夢輕輕搖頭，指尖擦去眼角淚水，語氣滿是苦澀：“清漪，彼岸通道的自我封印是本源枷鎖，以施術者自身魂魄為鎖，一旦徹底閉合，四界之中無人能夠強行破開。強行出手只會驚動通道內的混沌之力，到時候不僅救不出謝無妄，整個西荒乃至中州都會被混沌吞噬。”

她專修夢境推演，方才在幻境困住歸墟之時，便窺見了封印的結局，只是那時來不及說出口。預言中那句“鬼滅”，終究還是應驗在了謝無妄身上。

顧星河緩步走到淩清漪面前，彎腰拾起地上散落的人魚珍珠，一顆顆收攏到掌心，輕輕放在她手邊：“我回仙界之後，會翻閱所有上古星辰典籍，走訪守序上古仙官，窮盡仙界所有記載，尋找解除本源封印的法子。只要存在一絲希望，我絕不會放棄。但眼下，西荒亡魂尚未完全安頓，天都城內還有溟淵、歸墟留下的隐患，我們不能一直停留在此處。”

淩清漪低頭看着掌心冰冷的渡厄鏈，沉默許久，終于緩緩站起身。海水靈力在周身輕輕流轉，将滿地珍珠盡數收攏，收進随身攜帶的鲛紗錦囊之中。那些淚珠凝成的珍珠，是她對謝無妄全部的念想。

三人不再多言，轉身離開這片滿目瘡痍的忘川山谷。來時四人同行，一路說說笑笑，歸途只剩三人，一路沉默無言，山間的風穿過荒蕪林地，嗚咽作響，像是無聲的送別。

返程路途依舊向西，再折返中州天都城，足足二十餘日路程。一路上，三人極少交談，往日熱鬧的隊伍變得安靜無比。

蘇枕夢不再每日講人間趣事、街邊小吃，只是每日靜坐，催動入夢術，一遍遍推演命運軌跡，試圖改寫預言既定的結局，可每一次夢境推演，最後都會停留在彼岸通道封印閉合的畫面，無論她如何扭轉幻境，都無法改變謝無妄獨自留下的結局。無數次推演耗盡她大半修為，眼底濃重的烏青久久不散。

顧星河每日夜半獨自騰空，立于高空星辰之間，引漫天星光入體，一邊穩固西荒散落的稀薄空間屏障，一邊以星蔔之術測算彼岸通道的氣息。可封印閉合之後，謝無妄與歸墟的氣息徹底被混沌隔絕，星象之上一片空白，沒有半點線索。他常常一站便是整夜，白衣被深夜寒露打濕，周身星光也帶着揮之不去的黯淡。

淩清漪大多時候獨自坐在隊伍後方，指尖摩挲半截渡厄鏈，閑暇時便彈奏滄海七弦琴。從前她的琴聲清越溫柔，裹挾深海碧波的溫柔，如今琴聲滿是孤寂悲涼，弦音顫抖，帶着化不開的思念。每當琴聲響起，周遭水域都會凝結層層寒冰，漫天細碎冰晶随琴聲飄落，如同永不停歇的哀傷。

途中途經一座臨江小城，城中百姓聽聞西荒忘川裂隙之事，特意備好吃食丹藥前來答謝。當地城主親自登門，奉上無數珍寶、修行資源，感激他們以性命護住一城百姓免遭陰氣吞噬。

宴席之上，城主不斷誇贊溯光小隊舍己為人，說四人乃是中州救世主。

話音落下的瞬間，三人同時沉默。

溯光小隊，本該是四人同行，人魚、彼岸鬼、尋夢者、星辰仙，缺一不可。如今少了謝無妄，“溯光”這個名字，只剩下殘缺的遺憾。

蘇枕夢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端起桌上清茶一飲而盡，掩去眼底酸澀：“城主不必多禮，護佑凡人本就是我輩修士分內之事。只是我們隊伍之中，還有一位同伴沒能一同歸來。”

城主聞言一愣，連忙追問緣由，顧星河簡單将忘川封印之事一語帶過，沒有細說謝無妄犧牲的全過程，不願讓逝者的故事淪為旁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宴席草草結束，三人連夜離開小城，不願再接受旁人稱頌。旁人眼中他們是拯救蒼生的英雄，只有他們自己清楚，這場勝利，代價是失去最重要的摯友。

二十餘日後，天都城的輪廓終于出現在視野盡頭。城中依舊車水馬龍，街巷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藏經閣、丹藥鋪、煉器坊人聲鼎沸，一切都和他們離開之時別無二致，繁華熱鬧分毫未減。

可三人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只覺得周遭喧嚣全都與自己隔絕。

路過當初一同吃桂花糕的點心鋪，鋪面依舊飄着清甜桂花香氣，淩清漪下意識頓住腳步，腦海裏浮現謝無妄默默拎着油紙包走來的模樣，心口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腳步不停，快步走過鋪子，不敢再多看一眼。

街邊賣糖葫蘆的小販還在原地叫賣，紅彤彤的糖葫蘆裹着晶瑩糖衣，顧星河從前總買兩串，一串自己吃，一串分給謝無妄，此刻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徑直前行，再沒有停下腳步。

四人一同居住的客棧還保留着當初的兩間客房，掌櫃見他們歸來，熱情上前招呼，下意識開口問道：“四位客官總算回來了，那位戴羅剎鬼面的公子怎麽沒有一同前來？小的還特意備了他愛吃的桂花糕。”

掌櫃一句無心問話，瞬間戳破三人強撐的平靜。

淩清漪攥緊袖中的渡厄鏈，垂眸避開掌櫃目光，一言不發走上二樓客房。蘇枕夢勉強和掌櫃敷衍幾句，緊随其後上樓。顧星河留下一些靈石結清多日房費，輕聲告知掌櫃不必再準備一人份糕點，話語裏滿是落寞。

回到曾經四人相聚的大堂，桌上還留着當初翻閱的古籍、竹簡，蘇枕夢的入夢符箓散落桌角，顧星河的星紋玉簡擱置一旁，淩清漪的滄海七弦琴靜靜靠在牆邊，唯獨少了謝無妄常坐的那個位置，空蕩蕩的，再無人落座。

淩清漪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細雨綿綿，和他們初次前往藏經閣那日一模一樣。那日四人撐傘同行，說說笑笑，如今雨景依舊，身邊卻少了一人。

“預言寫夢死、星隕、鬼滅、歌絕，如今鬼滅已然應驗，”蘇枕夢坐到桌邊，指尖輕輕觸碰那卷記載預言的手劄，聲音低沉，“剩下我們三人，還有夢死、星隕、歌絕三道劫數，溟淵尚未破封，歸墟雖被封印，可溟淵藏于歸墟深海，隐患從未消除。”

顧星河将星河劍放在桌面，周身星光微弱：“歸墟被封，短時間內不會再有異動，但歸墟之門只是暫時關閉，溟淵的封印依舊松動。溟淵知曉清漪是唯一能徹底解開歸墟封印的血脈鑰匙，接下來，他一定會想盡辦法派人前來天都城，伺機擄走清漪。”

淩清漪擡手撫摸七弦琴弦，指尖冰涼：“我本就是溟淵觊觎的目标，從前有謝無妄護在身前，如今只剩你們二人，往後兇險只會更多。不如我獨自返回深海歸墟，直面溟淵，不再連累你們。”

話音剛落，顧星河立刻開口反駁，語氣堅定無比：“不可！我們是溯光小隊，從來不會丢下同伴獨自涉險。謝無妄犧牲自己護住我們三人，若是我們就此分開，辜負他拼死換來的喘息之機，便是對不起他。”

蘇枕夢連忙附和，走到淩清漪身側拉住她的手腕：“沒錯！我們三人一定要一同前行，不管之後要去深海歸墟，還是要對抗溟淵麾下海妖，我用夢境幫你們探路，星河以星辰之力鎮守防線，你掌控水系法術正面抗衡，我們三人聯手，未必不能對抗溟淵，更有機會尋找解救謝無妄的辦法。”

淩清漪看着眼前兩位并肩作戰的摯友，眼眶再度泛起濕熱。她孤身一人背負鲛人族血脈詛咒，曾以為自己此生注定孤獨，直到遇見蘇枕夢、顧星河、謝無妄，才擁有了同伴與羁絆。她不能再輕言分離，不能辜負四人一同定下“溯光而行”的約定。

她輕輕點頭，收起心中獨自赴死的念頭：“好，我們三人一同尋找對策，一邊防備溟淵來襲，一邊四處尋訪古籍秘聞，尋找打開彼岸通道救出謝無妄的方法。”

三人達成共識，重新規劃往後行程。

顧星河即刻傳訊仙界，請求仙界派遣修士駐守天都城，防備溟淵麾下海族突襲；同時向仙界藏書閣調取所有關于彼岸、封印、輪回的上古典籍，盡數送至天都城藏經閣，方便三人查閱。

蘇枕夢閉門三日，消耗自身大半修為，構築千裏夢境探查四海海域，追蹤溟淵麾下海妖蹤跡，摸清深海歸墟周邊兵力布置，将所有情報記錄在手劄之上，分給另外二人。

淩清漪日夜修煉《滄海無量訣》，日夜引深海靈力淬煉自身血脈，同時日夜彈奏滄海七弦琴，借琴聲溝通四海海族，勸說中立鲛人遠離溟淵，避免更多同族被溟淵蠱惑，淪為開戰犧牲品。

三日之後，顧星河收到仙界傳訊，帶來一則更加沉重的消息。

仙界駐守歸墟外圍的星官傳來急報：歸墟深海封印裂痕持續擴大，溟淵釋放出大量混沌海水，污染周邊海域，無數海妖受混沌之力蠱惑，集結成大軍，正朝着中州海岸進發，不出半月，海族大軍便會登陸中州，屆時人間海岸城鎮将盡數遭殃。

溟淵已經等不及，準備主動掀起四界戰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