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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窗淺話舊年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竹窗淺話舊年事




山谷中的日子過得很慢。




每日清晨,謝無妄會去山林中采集靈草、獵取野味,蘇枕夢則守在靈泉邊熬藥、打理竹屋前後的藥圃,淩清漪躺在床上養傷,偶爾能靠着軟墊坐起來,看看窗外的山景,聽蘇枕夢講人間趣事。




她的傷勢恢複得比預想中慢。




經脈寸斷、本源枯竭,不是幾副湯藥就能補回來的。謝無妄每日以生死之力為她疏通經脈,蘇枕夢以夢境之力溫養她的識海,可即便如此,體內的水系靈力也只恢複了不到一成,而且極不穩定,稍一催動便經脈作痛。




更讓淩清漪難以釋懷的是她的嗓子。




從前失了人魚歌聲,至少還能正常說話,嗓音雖沙啞卻清晰。可動用溟淵珠後,始祖之力沖過喉間,将本就受損的人魚本源聲帶徹底摧毀,如今她連說話都費力,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多說幾句便喉嚨刺痛,咳出血絲。




她徹底成了一個“啞巴”。




預言裏的“歌絕”,以一種比預想更徹底的方式應驗了。




蘇枕夢怕她難過,從不在她面前提嗓子的事,每日變着法子講笑話、說見聞,逗她開心;謝無妄更是沉默,只是每日熬藥時會默默加入幾味潤喉養聲的靈草,端到她面前時,卻只字不提。





淩清漪心裏都知道。




她沒有自怨自艾,也沒有消沉頹喪。每日按時喝藥,配合二人療傷,閑暇時便坐在窗邊,用手指在桌面上寫字,和蘇枕夢交流,或是靜靜看着謝無妄在院子裏打磨新的往生燈——舊的那盞随他一同封在了彼岸通道,如今重塑肉身,需要重新煉制一盞。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蘇枕夢去山林深處采一株罕見的養魂草了,竹屋裏只剩淩清漪和謝無妄。




謝無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低頭打磨青銅燈盞的邊緣,陽光落在他墨發間的幾縷灰白上,泛着淡淡的銀光。他神情專注,側臉線條冷硬,手指修長有力,一下一下,動作緩慢而認真。




淩清漪靠在窗邊,靜靜看着他。




從初見時戴着羅剎鬼面、渾身死氣的彼岸妖鬼,到如今坐在陽光下、為她日夜煉制新往生燈的謝無妄,不過一年光景,卻像隔了一生。她想起萬寶秘境裏第一次交手,他手下留情饒她一命;想起青陽坊市蘇枕夢坑他靈石,他冷着臉卻沒有計較;想起忘川山谷他摘下鬼面,笑着對她說“溯光而行,別回頭”。




一幕幕在腦海裏閃過,她的指尖輕輕撫上喉嚨,眼底掠過一絲黯然。




若是嗓子沒壞,她真想再和他說說話。




謝無妄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擡起頭,對上她的視線。四目相對,淩清漪有些不自然地別開目光,耳尖微微泛紅。




謝無妄放下手中的燈盞,起身走進竹屋,在她床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怎麽了?是不是經脈又疼了?”




淩清漪搖頭,擡起手,在他掌心慢慢寫字。




她的手指很涼,指尖劃過他掌心時,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謝無妄的身體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來,凝神感受她寫下的字。




——你的燈,煉好了嗎?




“快了。”謝無妄看着她,“還差最後一步,以我的精血點燃燈芯。新的往生燈威力不如從前的古燈,但渡化亡魂、驅散陰氣還是足夠的。”




淩清漪又寫:——辛苦你了。




謝無妄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溫熱,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力道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該說辛苦的是你。”他的聲音很低,眼底翻湧着複雜的情緒,“為了救我和枕夢,你把自己的本源、嗓子、靈力全都賠進去了。清漪,我……”




他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後只化作一句:“對不起。”




淩清漪怔怔地看着他。




她從未見過謝無妄這個樣子。從前的他永遠冷靜自持,算無遺策,仿佛世間沒有任何事能動搖他的心緒。可此刻,他握着她的手,眼底滿是愧疚與疼惜,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她輕輕搖頭,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在他掌心繼續寫。




——不怪你。是我自己選的。




——能讓你回來,能讓枕夢活下來,一切都值得。




謝無妄看着掌心一筆一劃的字跡,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又酸又漲。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緩緩道:“等你傷好了,我們回天都城。那裏靈氣足,丹藥多,你的經脈恢複得快些。而且……星河的星辰殿在仙界,我們可以時常上去祭拜。”




提到顧星河,竹屋裏的氣氛安靜了幾分。




淩清漪垂下眼睫,指尖微微蜷縮。




是啊,星河還在歸墟封印裏,永遠地留在了那裏。他們三個活下來了,可那個白衣執劍、愛笑愛鬧、總說“秩序是框,星辰是燈”的星辰金仙,再也不會回來了。




謝無妄察覺到她情緒低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轉移話題:“對了,枕夢說你從前最愛吃桂花糕。等你能下床走動了,我帶你去天都城最好的點心鋪,買最正宗的桂花糕。”




淩清漪擡眼看他,彎了彎眼睛,在他掌心寫了一個字。




——好。




陽光透過竹窗灑進來,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溫暖而安靜。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蘇枕夢的聲音,帶着幾分急促:“無妄!清漪!你們快來看!”




謝無妄立刻起身走出去,淩清漪也撐着身子坐起來,望向門口。




蘇枕夢快步跑進院子,手裏攥着一枚傳訊符,臉色有些發白:“是仙界文曲仙尊傳來的急訊!歸墟封印松動了!溟淵的氣息在增強,星辰鎮印的星紋出現了裂痕,文曲仙尊說,和清漪動用溟淵珠始祖之力有關!”




謝無妄神色一凜,接過傳訊符,神識探入其中。




符文中的訊息比蘇枕夢說的更加嚴重:星辰鎮印外層星紋出現三道裂痕,溟淵的混沌氣息每日都在增強,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三年,封印便會徹底破損,溟淵将破封而出。




三年。




聽起來很長,可對于一場關乎四界存亡的浩劫而言,三年太短了。




謝無妄捏緊傳訊符,指節微微發白。




他剛從彼岸歸來,本以為至少能有十年太平,能陪着淩清漪養好傷,能和蘇枕夢一起慢慢尋訪複活顧星河的法子,可溟淵不會給他們那麽多時間。




“三年……”蘇枕夢咬着唇,眼底滿是焦慮,“星河用本命星軌鑄的封印,才安穩了半年就出現裂痕,溟淵一旦破封,四界又要陷入戰亂,我們三個……我們三個現在的狀态,根本擋不住他。”




謝無妄沉默片刻,擡眼看向竹屋方向。




淩清漪靠在窗邊,望着他們,冰藍色眼眸裏沒有慌亂,只有平靜。她聽見了蘇枕夢的話,也猜到了發生了什麽,可她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謝無妄的心忽然定了下來。




是啊,他們還有三個人。




雖然淩清漪重傷、蘇枕夢神魂未複、他自己生死之力大減,可溯光小隊還在,只要人還在,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先不急。”謝無妄沉聲道,“封印還有三年才會破,我們還有時間。當務之急是養好清漪的傷,恢複我們三人的實力。三年之內,未必找不到加固封印、甚至徹底解決溟淵的辦法。”




蘇枕夢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慮:“你說得對。我們先回天都城,那裏消息靈通,丹藥法器也充足,方便我們一邊養傷一邊想對策。”




二人走進竹屋,将仙界傳訊的消息詳細告訴淩清漪。




淩清漪聽完,神色平靜,擡手在謝無妄掌心寫字。




——我沒事,盡快動身回天都城吧。




——封印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




謝無妄看着她眼底的堅定,心中那塊懸着的石頭,悄然落了地。




三日後,淩清漪已經能勉強下地行走,雖然走不了幾步便氣喘籲籲,卻已不影響趕路。謝無妄煉制了一頂軟轎,以靈力驅動,讓她坐在轎中養傷;蘇枕夢在軟轎四周布下隐匿夢境結界,隔絕外界氣息,避免被虛妄或溟淵手下察覺。




三人收拾好行囊,帶上四件信物與所有丹藥靈草,離開了這座隐居七日的山谷。




軟轎騰空而起,朝着中州天都城的方向飛去。




身下山川河流飛速倒退,雲海在腳下翻湧。淩清漪靠在轎中軟墊上,掀開轎簾一角,望着外面掠過的風景,目光平靜而悠遠。




她知道,前路依舊兇險。




溟淵封印松動,歸墟蟄伏彼岸,虛妄藏于噩夢,三大反派虎視眈眈;她經脈受損、失聲失語,謝無妄力量大減,蘇枕夢神魂脆弱,三人實力遠不及巅峰。




可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孤身一人。




身邊有謝無妄,有蘇枕夢,有溯光小隊僅剩的同伴。




只要他們還在一起,就還有希望。




軟轎穿過雲層,朝着天都城的方向漸行漸遠。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天都城的某個街角,有一個白衣男子,正茫然地站在桂花糕鋪子前,看着手中的糕點,想不起自己是誰,想不起自己從哪裏來,眼底一片空白,只剩下漫天星辰碎裂般的細碎光點,在瞳孔深處若隐若現。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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