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斷歌絕藏宿命

弦斷歌絕藏宿命

右側海面的厮殺持續整整三個時辰，天色從白晝轉為昏沉黃昏，整片東海被溟淵釋放的混沌黑霧籠罩，不見半分落日霞光，天地間只剩灰黑一片，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淩清漪周身海水靈力消耗大半，額角布滿細密冷汗，一襲淺藍鲛紗長裙被混沌黑水浸濕多處，裙擺沾染烏黑污漬，原本澄澈冰藍的眼眸也蒙上一層疲憊血絲。她以琴聲分化大批心智未完全黑化的鲛人，上千同族放下兵器，退至淺海海域，不再追随淩霜進攻海岸，可淩霜本身修為早已達到元嬰後期，又常年吸收溟淵混沌之力，力量源源不斷，絲毫不見疲态，麾下忠心黑化鲛人更是無窮無盡，一波接一波上前圍剿，不給她半點喘息空隙。

“妹妹，不要再做無謂抵抗。”淩霜踏在漆黑浪尖，魚尾一甩，數道粗壯混沌水鞭破空抽向淩清漪，語氣帶着誘勸，“只要你随我返回歸墟，溟淵大人承諾，事成之後封你為海族共主，所有鲛人不再困于深海，可自由踏足人間陸地，再也不必忍受世人偏見。你何必為了渺小人類，與同族兵刃相向？”

淩清漪擡手凝聚冰牆擋下水鞭，冰層接觸混沌黑水瞬間滋滋消融，大片寒氣四散飄散。她指尖輕輕撫過滄海七弦琴斷裂一處的琴身，這把上古鲛人神器伴随她多年，今日多次抵擋混沌攻擊，琴身早已布滿細密裂痕，琴弦也微微變形。

“阿姐，你到如今依舊看不明白，溟淵許諾的一切全是鏡花水月。”淩清漪聲音輕卻無比堅定，“他心中只有混沌毀滅，四界秩序崩塌之後，無論人族、仙界、海族，都會一同歸于寂滅，不存在所謂海族共主，更沒有自由生存的天地。上古仙源與溟淵大戰留下的古籍記載清清楚楚，當年無數上古鲛人戰死封印之戰，先祖犧牲換來和平，不是讓後輩為野心重蹈覆轍。”

“古籍不過是仙界、人族刻意編撰，用來貶低溟淵大人的謊言！”淩霜眼中赤紅煞氣暴漲，不再勸說，周身混沌之力盡數爆發，“既然你執意冥頑不靈，不肯随我回歸墟，那我便只能動手擒下你，強行帶往深海！”

淩霜雙手結印，深海之下翻湧起萬丈漆黑巨浪，浪底蟄伏數十頭千年黑化巨鯊，鋒利獠牙閃爍冷光，齊齊朝着冰臺上的淩清漪猛沖而來，巨大陰影遮蔽整片海面。

淩清漪心知此刻不能再留手，若是放任巨鯊沖破右側海岸線，內陸數十萬撤離百姓會瞬間慘遭屠戮。她深吸一口氣，将全身剩餘靈力盡數灌注滄海七弦琴，指尖重重撥動全部七根琴弦。

《滄海無量》完整版神曲完整奏響，這是鲛人族傳承萬年的禁曲，完整彈奏需要獻祭自身大半人魚靈力，樂曲分為兩段，前段安撫生靈、平息煞氣，後段冰封萬裏、鎮壓妖魔，不到生死絕境，鲛人絕不輕易奏響完整神曲。

清冽磅礴的歌聲伴随着琴音響徹整片東海，藍色水波順着歌聲蔓延，海水之上凝結厚達千丈的堅冰，那些沖來的黑化巨鯊瞬間被冰層凍結在海面，動彈不得，周身混沌煞氣被琴聲一點點淨化消散。

淩霜被神曲之力震得連連後退，腳下黑水劇烈翻滾，心口一陣悶痛，忍不住咳出一口摻着黑色煞氣的鮮血，難以置信地望向淩清漪：“你竟然動用完整滄海神曲？你可知完整彈奏之後，人魚本源歌聲會遭受永久性損傷！”

淩清漪沒有回應，指尖依舊不停撥動琴弦，歌聲不斷擴散，試圖淨化淩霜體內紮根多年的混沌之力。她知曉完整神曲的代價，可眼下別無選擇，中路顧星河以一敵四，壓力巨大，左側蘇枕夢幻境大陣靈力即将耗盡，她必須盡快解決右側海妖，抽身前去支援同伴。

神曲持續奏響半個時辰，右側海面數萬低階海妖盡數被寒冰封鎖，大量黑化鲛人清醒過來，主動脫離大軍，朝着淺海鲛人族村落撤離，整片右側海岸線危機暫時解除。

可淩清漪體內靈力徹底枯竭，經脈傳來陣陣撕裂般劇痛，喉嚨湧上濃重腥甜，嘴角緩緩滲出淡藍色人魚鮮血，指尖無力地搭在琴弦之上，七根琴弦承受不住極致靈力沖擊，“咔嚓”一聲，全部從中斷裂。

七弦齊斷，滄海神曲戛然而止。

整片東海瞬間陷入死寂，只剩下海風吹過冰層的呼嘯聲響。

淩清漪手中再無琴聲支撐，渾身脫力，直直從冰臺上朝着海面墜落，眼底的光彩一點點褪去，喉嚨深處傳來永久受損的刺痛，她能清晰感知，自己與生俱來、能安撫四海生靈的人魚本源歌聲，徹底消散了。

預言之中那句“人魚歌絕”，終究還是應驗。

“清漪！”

遠處中路海面傳來顧星河焦急的呼喊，一道璀璨金色星光極速破空而來，穩穩将墜落的淩清漪接住，緩緩落在尚未消融的寒冰臺面之上。

顧星河白衣多處被混沌黑水撕裂，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不斷流淌金色仙血，剛剛獨自抗衡四大海将，早已身受重傷，感知到右側神曲中斷、氣息驟降，不顧一切擺脫對手，匆忙趕來支援。

他輕輕将虛弱無力的淩清漪扶住，看着她嘴角藍色血跡、斷裂散落一地的七弦琴弦，再看她黯淡無光、再也無法發出歌聲的喉嚨，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力。

“我……再也唱不出歌了。”淩清漪輕輕開口，嗓音沙啞乾澀，再沒有往日人魚獨有的清潤婉轉，兩行清淚無聲滑落，再次化作珍珠滾落在冰層之上，“預言裏的歌絕，成真了。”

顧星河握緊她冰涼的手，星光緩緩渡入她體內，修複受損經脈，輕聲安撫：“沒關系，就算失去歌聲，我們依舊可以一同對抗溟淵，我會護着你，不會再讓你獨自承受一切。謝無妄拼盡全力為我們換來喘息之機，我們不能就此消沉。”

蘇枕夢此刻也從左側海面趕了過來，入夢大陣耗盡她全部修為，臉色蒼白如紙，手中夢境羅盤布滿裂痕，她快步走到淩清漪身邊，看到斷裂的七弦琴，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眼眶瞬間通紅，輕輕抱住淩清漪發抖的肩膀。

“清漪，不要難過，歌聲沒了還有我們，我們三個永遠是溯光小隊，少了歌聲，我們還有夢境、星辰、滄海之力，一樣能夠守護四界，等這場戰亂結束，我們再一起尋找修複人魚本源的辦法，一定還有希望。”

淩清漪靠在蘇枕夢肩頭，望着一望無際漆黑混沌的東海，斷裂的滄海七弦琴靜靜躺在身側，懷中半截渡厄鏈冰冷刺骨。

鬼滅，歌絕。

四句預言，已然應驗兩句。

剩下夢死、星隕兩道劫數，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深海深處，傳來溟淵低沉悠遠的咆哮，整片大海劇烈震顫，歸墟最深處的封印裂痕，又擴大了數丈。

這場關乎四界存亡的浩劫，遠遠沒有結束，屬于溯光三人的磨難，才剛剛走到中途。

顧星河擡頭望向深海歸墟的方向，手中星河長劍星光再次亮起，哪怕身受重傷，周身星辰秩序之力依舊穩穩護住身邊兩位同伴。

“仙界援兵三日之內便可抵達東海，在此之前，我們三人聯手，死守臨海海岸線，絕不允許海妖踏足內陸一步。”

蘇枕夢重新握緊手中入夢符箓，眼底褪去悲傷，只剩下堅定：“我耗盡修為也要加固幻境，困住所有海妖，絕不會讓預言裏的夢死，輕易到來。”

淩清漪緩緩擡起手，掌心凝結一層純淨寒冰，斷裂的七弦琴被冰層溫柔包裹，妥善收好。她失去了人魚歌聲，可體內滄海無量訣的控水之力依舊尚存，整片四海水域，依舊受她掌控。

她擡眼望向內陸城鎮的方向，那裏藏着數十萬無辜凡人的性命，還有謝無妄用性命換來的生存希望。

溯光而行，絕不回頭。

三人并肩站在東海冰封海面，身後是需要守護的萬千凡人，前方是無窮無盡的混沌海妖與蟄伏深海的溟淵，前路布滿絕境，可三人眼底，沒有半分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