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舊地重游故人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舊地重游故人跡
水蓮踏臺一路疾馳,足足飛出五百餘裏,身後灰色霧氣才徹底消失不見,虛妄的氣息被遠遠甩開。
蘇枕夢脫力靠在淩清漪肩頭,臉色慘白如紙,方才與虛妄鏡像化身短暫對抗,又耗去她不少神魂之力,入夢暖玉的光芒黯淡了許多。
“虛妄比半年前更強了。”蘇枕夢喘息着,指尖緊緊攥住暖玉,“歸墟一戰後,四界生靈歷經戰亂恐懼,無數噩夢滋生,他吞噬了海量負面情緒,力量暴漲。這一次只是一縷鏡像化身便如此難纏,若是在忘川山谷遇到他本體,我們未必能扛得住。”
淩清漪放慢水蓮速度,騰出一只手渡出溫和水系靈力,緩緩滋養蘇枕夢受損的神魂:“抵達忘川山谷後,你只管專心探查輪回蓮蹤跡,虛妄交給我來擋。我雖然失了歌聲,控水之力尚在,滄海寒冰能暫時凍結夢境霧氣,為你争取時間。”
蘇枕夢輕輕點頭,靠在她肩上閉目調息。
懷中渡厄鏈始終維持着微弱的溫度,謝無妄的魂魄安穩沉睡,并未被方才虛妄的氣息驚擾。淩清漪低頭看了一眼鎖鏈,指尖輕輕拂過漆黑鏈身,心中默默念道:再等等,無妄,很快就到忘川了。
水蓮踏臺繼續西行,又走了兩日兩夜。
七日時限已過五日,僅剩最後兩天。
第七日清晨,當第一縷朝陽從地平線升起時,二人終于望見了極西之地那片熟悉的荒涼山谷——忘川山谷。
半年前,這裏曾爆發忘川裂隙大戰,謝無妄以身封彼岸,四人從此減員為三。如今故地重游,山谷入口處枯萎的荒草早已重新長出嫩綠新芽,地面上殘留的陰氣盡數消散,空氣中彌漫着草木清晨的清香,若不是山谷深處那道早已愈合的裂隙舊址依稀可辨,幾乎看不出這裏曾是陰陽兩界交界的兇險之地。
淩清漪收了水蓮踏臺,二人并肩踏入山谷。
腳下荒草沒過腳踝,晨露打濕裙擺,一路走來,山谷靜谧得只能聽見鳥鳴與風聲。蘇枕夢催動入夢暖玉,暖白夢境靈光擴散開來,如波紋般掃過整片山谷,探查上古輪回蓮的氣息。
“輪回蓮生長在陰陽氣息交彙之地,靠往生靈氣與人間生氣共同滋養,只在彼岸裂隙舊址附近才有可能存活。”蘇枕夢閉着眼睛,神魂之力順着夢境靈光鋪滿整座山谷,“我感應到了……山谷最深處,裂隙舊址下方,有一股極淡的陰陽交融氣息,很微弱,但确實存在,應該就是輪回蓮。”
二人加快腳步,朝着山谷最深處疾行。
越往裏走,空氣中的往生陰氣越重,草木逐漸變得稀疏,地面重新呈現出淡淡的灰黑色,與半年前陰氣彌漫時相似,只是濃度稀薄了許多。走到裂隙舊址時,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凹陷盆地,盆地中央地面有一道早已愈合的淺痕,那便是當初彼岸通道被謝無妄封印後留下的痕跡。
盆地中央,淺痕旁邊,孤零零生長着一株奇異的蓮花。
蓮花通體半透明,花瓣一半是幽藍往生色,一半是嫩白生氣色,陰陽二色在花瓣上交融流轉,花莖紮根于陰陽裂隙舊址的泥土之中,周身萦繞淡淡的輪回氣息。花苞緊閉,尚未完全綻放,隐約能看到花心中一點金色的蓮子微光。
“上古輪回蓮……”蘇枕夢屏住呼吸,快步走到蓮花旁,小心翼翼蹲下身,“果然在這裏。可它還沒完全綻放,花苞只開了三分,必須等到陰陽氣息最盛的子時,花苞才會徹底盛開,只有完全綻放的輪回蓮,才能用來重塑肉身。”
淩清漪也走到近前,低頭望着這株承載全部希望的蓮花。
幽藍與嫩白交織的花瓣輕輕顫動,像是在回應她身上謝無妄的魂魄氣息。她将懷中半截渡厄鏈取出,輕輕放在輪回蓮旁,鎖鏈之上的幽藍死氣與蓮花的往生氣息相互呼應,花瓣微微舒展了一絲。
“子時還有四個時辰。”淩清漪擡頭看了看天色,旭日初升,距離午夜還早,“我們就在這裏守着,等蓮花綻放。虛妄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他随時可能出現,我們必須保持警惕。”
蘇枕夢點頭,從儲物袋中取出數十張僅剩的鎮夢符箓,沿着盆地四周布下一圈預警法陣,一旦有噩夢氣息靠近,符箓便會自動亮起警示。布置完畢,她盤膝坐在輪回蓮旁,入夢暖玉懸于身前,持續以神魂之力滋養蓮花,加速花苞綻放。
淩清漪坐在盆地邊緣的一塊岩石上,背靠岩壁,目光掃過整片忘川山谷。
眼前的山谷與半年前判若兩地。那時陰氣沖天,亡魂哭號,裂隙漆黑如巨獸之口,四人并肩而立,面對歸墟與萬千亡魂,謝無妄就站在她身旁,戴着羅剎鬼面,沉默地握緊渡厄鏈。
如今山谷安寧,草木新生,裂隙早已愈合,只有她和蘇枕夢兩個人,守着一株尚未綻放的輪回蓮,等着從彼岸帶回的一縷殘魂重塑肉身。
物是人非,莫過于此。
“清漪,你在想什麽?”蘇枕夢睜開眼,看見她望着山谷出神,輕聲問道。
淩清漪收回目光,輕輕搖頭:“沒什麽,只是想起半年前,我們四個人一起站在這裏的樣子。那時候星河還在,無妄還在,我們誰都沒有想到,後來會發生那麽多事。”
蘇枕夢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撫過輪回蓮的花瓣:“我昨夜做了個夢,夢見我們四個人都在,無妄摘了鬼面,星河拎着兩串糖葫蘆,我們坐在天都城的城牆上看日落,風很暖,桂花很香,什麽劫難都沒有,什麽預言都不存在。”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醒來之後,我分不清那是普通的夢,還是虛妄悄悄滲入我的神魂,故意編織出來折磨我的幻境。”
淩清漪走到她身邊坐下,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不管是夢還是幻境,那都是我們心裏真正想要的日子。等無妄重塑肉身,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們就回天都城,買桂花糕,吃糖葫蘆,坐在城牆上看日落。就算只有三個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蘇枕夢靠在她肩頭,輕輕“嗯”了一聲。
二人靜靜守着輪回蓮,時間一點點流逝。
日頭升至中天,又緩緩西斜,金色晚霞鋪滿整片山谷,将輪回蓮的花瓣染成暖金色。距離子時越來越近,花苞緩緩舒展,已經開到了七分,再過兩個時辰,便能徹底綻放。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可就在日落西山、暮色四合之時,盆地四周的鎮夢符箓驟然齊齊亮起紅光,灰色霧氣從山谷各個角落湧出,如同潮水般朝着盆地中央彙聚,霧氣之中夾雜着無數扭曲的人臉、凄厲的哭號,噩夢氣息鋪天蓋地而來。
虛妄來了。
不是鏡像化身,而是本體。
“終于等到這一刻了。”虛妄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分不清具體方位,灰色霧氣在盆地中央凝聚成一道與蘇枕夢一模一樣的身影,空洞的眼眸盯着那株即将綻放的輪回蓮,“陰陽交泰,蓮生輪回,多美的畫面。可惜啊,這朵蓮花,你們守不住。”
蘇枕夢立刻站起身,入夢暖玉高懸頭頂,暖白靈光撐開一道屏障,将輪回蓮與二人護在其中:“虛妄!輪回蓮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非要趕盡殺絕?”
“無冤無仇?”虛妄笑了,笑聲空洞刺耳,“謝無妄若是重塑肉身,彼岸通道便有了重新開啓的鑰匙,歸墟會蘇醒,溟淵會破封,四界重陷戰亂,無數生靈陷入恐懼噩夢——那才是我真正的盛宴。你們想讓四界太平?想讓溯光重聚?我偏不允許。”
話音落下,灰色霧氣翻湧成無數噩夢觸手,狠狠撞向夢境屏障。蘇枕夢悶哼一聲,神魂之力全力催動屏障,可虛妄本體之力遠非鏡像可比,僅僅一擊,屏障便裂開數道細紋。
“清漪,護住輪回蓮!”蘇枕夢咬牙喝道,“我來拖住他!”
淩清漪立刻閃身擋在輪回蓮前,周身寒氣暴漲,萬千冰刃憑空凝結,朝着灰色霧氣激射而去。寒冰刺入霧氣,發出滋滋聲響,噩夢霧氣被凍結大片,可很快又有新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無窮無盡。
虛妄的本體藏于噩夢夾縫,沒有實體,尋常物理、法術攻擊根本傷不到他,只能以夢境之力對抗。蘇枕夢神魂本就受損,此刻以殘破神魂硬抗虛妄本體,不過數十息,嘴角便溢出淡粉色神魂鮮血,屏障裂痕越來越大。
“尋夢師,你撐不住的。”虛妄的聲音帶着戲谑,“你的神魂早已千瘡百孔,夢死劫數只是暫時延後,并未解除。再強行催動神魂,不用我動手,你自己就會神魂俱滅。”
“那也輪不到你插手。”蘇枕夢死死咬牙,入夢暖玉光芒暴漲,“千幻符筆——織夢!”
她取出千幻符筆,筆尖在空中飛速勾勒,一道又一道夢境符文飛出,構築成層層疊疊的幻夢牢籠,反将虛妄的霧氣困在其中。可虛妄與她同源,對她的夢境手法了如指掌,不過數息,幻夢牢籠便被灰色霧氣腐蝕穿透,徹底潰散。
蘇枕夢踉跄後退兩步,眼前陣陣發黑,神魂深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瞳孔邊緣開始出現細碎的裂痕——那是神魂即将再次崩碎的征兆。
“枕夢!”淩清漪見狀大驚,想回身支援,卻被更多的噩夢觸手纏住手腳,寒冰屏障不斷被霧氣侵蝕,寸寸消融。
虛妄一步步逼近輪回蓮,空洞的眼眸盯着那株開到九分的花苞,伸出手,灰色霧氣凝聚成的指尖即将觸碰到花瓣。
“不——!”
蘇枕夢目眦欲裂,不顧一切催動全部神魂之力,入夢暖玉爆發出刺眼的暖白光芒,一道巨大的夢境光柱沖天而起,硬生生将虛妄的霧氣震退數丈。
可這一擊,也徹底耗盡了她最後的神魂之力。
少女身軀軟軟倒下,雙目緊閉,瞳孔之中的裂痕蔓延至整個眼白,神魂再度大面積潰散,只剩最後一縷殘魂維系呼吸,比歸墟一戰後還要虛弱。
“枕夢!”
淩清漪掙脫殘餘的噩夢觸手,沖過去接住蘇枕夢下墜的身軀,少女渾身冰涼,呼吸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入夢暖玉光芒黯淡,再也無法撐開半分屏障。
虛妄被震退後很快重新凝聚,灰色霧氣緩緩聚攏,他站在輪回蓮旁,低頭看着奄奄一息的蘇枕夢,又看向雙目赤紅、渾身寒氣暴漲的淩清漪,發出一聲滿意的嘆息。
“夢死劫數,終于要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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