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子時蓮開兩難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子時蓮開兩難全
虛妄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盆地之中,灰色霧氣緩緩流動,将淩清漪、昏迷的蘇枕夢、以及那株即将綻放的輪回蓮團團圍住,不留半分退路。
淩清漪将蘇枕夢輕輕放在輪回蓮旁的草地上,指尖探過少女鼻息,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神魂潰散的速度比在歸墟時還要快。她立刻取出最後一瓶養魂仙丹,撬開蘇枕夢的唇瓣,将整瓶丹藥盡數喂入,可丹藥入喉,神魂潰散之勢只是稍稍減緩,并無逆轉之兆。
“沒用的。”虛妄站在霧氣之中,語調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她神魂本就被夢魂仙草反噬過一次,又經歷彼岸儀式、星河古道、一路夢境探查,早已是強弩之末。方才那一擊織夢,徹底扯碎了她神魂最後的維系,仙丹只能吊住她最後一口氣,撐不過子時。”
淩清漪緩緩站起身,冰藍色眼眸冷得像深海萬年寒冰,周身水系靈力毫無保留盡數爆發,淡藍色水光沖天而起,整片盆地的草木瞬間結上一層白霜。
“你想要輪回蓮,先踏過我的屍體。”
“我不要輪回蓮。”虛妄輕輕搖頭,空洞的目光掃過那株花苞微顫的輪回蓮,“我只要噩夢。謝無妄魂飛魄散是噩夢,蘇枕夢神魂俱滅是噩夢,你鲛人公主眼睜睜看着所有同伴一個個死在面前、獨活于世,更是世間最美味的噩夢。我不需要動手殺你們,只要看着你們一個個走向毀滅,就夠了。”
話音落下,他不再逼近,只是靜靜立于霧氣之中,像一個耐心的狩獵者,等待獵物在絕望中慢慢死去。
淩清漪站在輪回蓮與蘇枕夢身前,一面以水系靈力構築寒冰屏障隔絕灰色霧氣,一面源源不斷渡出純淨神魂之力溫養蘇枕夢潰散的魂魄。可她并非夢修,水系靈力對神魂的滋養極其有限,只能勉強延緩潰散速度,根本無法逆轉。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夜空中,明月緩緩升至中天。
子時,近了。
輪回蓮花苞一點點舒展,幽藍與嫩白交織的花瓣緩緩張開,花心之中金色蓮子的光芒越來越亮,濃郁的輪回氣息擴散開來,與一旁渡厄鏈上謝無妄的魂魄産生強烈共鳴,漆黑鎖鏈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還差最後一刻,蓮花便會徹底綻放。
只要蓮花綻放,取出金色蓮子,便能以輪回之力重塑謝無妄的肉身。
可與此同時,蘇枕夢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神魂潰散的速度不斷加快,養魂仙丹的藥力即将耗盡,若不在半個時辰內施以神魂修複之法,她便會徹底神魂俱滅,應了那一句“尋夢者夢碎”的谶語。
淩清漪看着左邊即将綻放的輪回蓮,又看着右邊氣若懸絲的蘇枕夢,冰藍色眼眸之中第一次浮現出茫然無措。
輪回蓮,只能救一人。
金色蓮子的全部輪回之力,足夠重塑謝無妄完整的肉身與魂魄,讓他真正歸來。可若是分出一半藥力去救蘇枕夢,輪回之力不足,謝無妄的肉身便會重塑失敗,魂魄失去鎖鏈依附,七日時限一到,依舊會消散于天地之間。
反之,若将全部藥力用于謝無妄重塑肉身,蘇枕夢便撐不過今夜,夢死劫數徹底應驗,從此世間再無尋夢師。
救謝無妄,蘇枕夢死。
救蘇枕夢,謝無妄亡。
二選一,沒有兩全之法。
虛妄站在霧氣之中,将她的掙紮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這正是他想要的——抉擇的痛苦、放棄的悔恨、眼睜睜看着重要之人死去的絕望,每一種情緒都是最上等的噩夢食糧,比直接殺了她們美味百倍。
“鲛人公主,選吧。”虛妄的聲音輕飄飄傳入耳中,帶着蠱惑人心的力量,“是救你心心念念從彼岸帶回來的彼岸鬼,還是救一路與你相互扶持走到今天的尋夢師?選一個,另一個就得死。”
淩清漪沒有理會他,指尖緊緊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淡藍色人魚鮮血順着指縫滴落,落在草地上,凝成細小的珍珠。
她腦海之中飛速閃過無數畫面。
謝無妄摘下羅剎鬼面時溫柔悲憫的笑,忘川山谷他獨自走入彼岸封印時決絕的背影,星河天池縫隙中他說“能再次見到你們,我心中再無遺憾”;蘇枕夢在天都城街頭笑嘻嘻坑謝無妄靈石的模樣,雲夢澤她抱着夢貘殘魂紅了眼眶的模樣,歸墟一戰她吐血倒下前還在喊“命石……符文……封”,還有方才她不顧一切催動全部神魂之力擋在輪回蓮前的決絕。
兩個人,都是她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同伴。
哪一個,她都不能放棄。
“我兩個都要救。”
淩清漪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她擡起頭,冰藍色眼眸之中再無半分茫然,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虛妄聞言輕笑:“癡人說夢。輪回蓮只有一株,蓮子只有一顆,藥力有限,不可能同時救兩個人。你若是強行分心二用,只會兩個人都救不活,白白浪費這千年難遇的上古神物。”
“藥力不夠,我來補。”
淩清漪緩緩擡起右手,掌心之中,一顆通體漆黑、內部流轉着混沌金紋的珠子緩緩浮現——溟淵珠,封印一縷始祖殘魂碎片的鲛人族至寶,也是她從未輕易動用過的終極底牌。
溟淵珠內封存着始祖血脈之力,其中既有仙源殘魂的生機,也有溟淵混沌的寂滅,兩股力量對立共存,維持微妙平衡。若是以溟淵珠內的始祖血脈之力為引,配合輪回蓮子,便能放大輪回之力的效果,或許……足夠同時完成兩件事——重塑謝無妄肉身,修複蘇枕夢神魂。
可代價,是她自身。
動用始祖血脈之力,意味着她與溟淵的聯系會再度加深,封印松動的風險劇增,更重要的是,她的鲛人族本源會被進一步消耗,輕則徹底失去所有水系法術,重則血脈枯竭,魂歸深海。
而且,溟淵珠內的力量極難掌控,稍有不慎,仙源生機與溟淵寂滅失衡,她自己會先被兩股力量撕扯成碎片。
可她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謝無妄要救,蘇枕夢也要救。
溯光小隊的人,一個都不能再少了。
“你瘋了?”虛妄感受到溟淵珠散發的氣息,空洞的眼眸第一次出現波動,“那是溟淵的始祖之力!你動用它,等于親手給溟淵松綁!歸墟封印才安穩半年,你想讓他提前破封而出?”
“封印有星河的星辰長劍鎮着,短時間內不會出事。”淩清漪握緊溟淵珠,珠子入手溫熱,內部兩股力量劇烈翻湧,“等救回他們二人,我親自回歸墟,重新加固封印。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我都不會讓溟淵破封。”
話音落下,她不再猶豫。
子時正刻。
輪回蓮徹底綻放。
幽藍與嫩白雙色花瓣完全舒展,花心之中,一顆通體金黃、流轉着輪回紋路的蓮子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散發出溫潤耀眼的金光。
就是此刻。
淩清漪左手捏訣,催動輪回蓮子,金色蓮子一分為二,一半化作輪回金光籠罩半截渡厄鏈,開始為謝無妄重塑肉身;另一半化作柔和的神魂靈光,融入蘇枕夢眉心,修補她潰散的魂魄。
同時,她右手緊握溟淵珠,強行催動珠內始祖血脈之力。
“滄海始祖——借源!”
漆黑珠子爆發出刺目的金黑雙色光芒,仙源生機與溟淵寂滅兩股力量同時湧出,順着她的經脈注入兩半蓮子之中,強行放大輪回之力的效果。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兩股對立的力量在經脈之中瘋狂沖撞,如同萬刀淩遲,淩清漪渾身劇烈顫抖,淡藍色人魚鮮血從七竅緩緩溢出,冰藍色眼眸蒙上一層血色,周身水系靈力失控,四周寒冰時凝時融。
虛妄站在霧氣之中,看着她以自身血脈為代價強行催動雙份輪回之力,空洞的眼眸裏映着金黑雙色光芒,久久沒有說話。
他見過無數生靈的噩夢,見過無數人在絕望中掙紮、崩潰、毀滅,可眼前這個失了歌喉、經脈盡毀、卻依舊咬牙撐着要救兩個同伴的鲛人公主,眼中的決絕,是他從未在任何噩夢裏見過的光。
那光太亮,燙得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時間緩緩流逝。
輪回金光之中,謝無妄的身軀一點點凝聚成形——墨色往生蓮花勁裝,冷白清俊的面容,一灰一綠的輪回雙瞳緊閉,長發散落在肩頭,魂魄從渡厄鏈中緩緩走出,與重塑的肉身融合,呼吸一點點變得平穩。
神魂靈光之中,蘇枕夢瞳孔上的裂痕緩緩愈合,潰散的神魂重新凝聚,少女蒼白的臉頰恢複一絲血色,呼吸漸漸平穩,胸口起伏越來越清晰。
兩個人,都在好轉。
而淩清漪,已經搖搖欲墜。
她渾身染血,經脈幾乎被兩股力量徹底撕碎,鲛人族本源消耗殆盡,連站着的力氣都快要失去。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雙手依舊維持着印訣,溟淵珠的光芒一刻也沒有熄滅。
還差最後一步。
只要肉身重塑完成、神魂徹底愈合,就成功了。
就在這時,謝無妄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了。
一灰一綠的輪回雙瞳,第一眼便看見渾身是血、搖搖欲墜的淩清漪,看見她手中那顆爆發出金黑雙色光芒的溟淵珠,瞬間明白了一切。
“清漪,停下!”
謝無妄立刻起身,想要沖過去打斷她,卻被輪回金光牢牢束縛——重塑尚未完成,肉身還未徹底穩固,他無法掙脫金光。
“你動用始祖之力,血脈會徹底枯竭的!”謝無妄的聲音帶着從未有過的急切,“我不需要完整的肉身,哪怕只剩魂魄依附鎖鏈也沒關系!你停下來!”
淩清漪聽見他的聲音,虛弱地彎了彎唇角,卻沒有停下印訣。
她終于又聽到他的聲音了。
不是隔着彼岸縫隙的空靈回響,不是鎖鏈中微弱的魂魄震顫,而是真真切切、近在咫尺的聲音。
真好。
“溯光……一個都不能少。”
她輕聲說,話音未落,一口鮮血噴湧而出,身軀晃了晃,終究還是直直倒了下去。
溟淵珠從她手中滾落,金黑雙色光芒驟然熄滅。
輪回金光與神魂靈光同時達到頂峰,随後緩緩收斂。
謝無妄周身金光散去,重塑的肉身徹底穩固,雙腳實實在在踏在忘川山谷的泥土之上;蘇枕夢長睫顫動,緩緩睜開雙眼,琥珀色眼眸重新恢複清明,神魂裂痕盡數愈合。
二人同時得救。
可淩清漪,倒在了血泊之中,氣息微弱,渾身經脈寸斷,鲛人族本源十不存一,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水系靈力的流轉。
“清漪!”
謝無妄掙脫最後一縷金光,大步沖過去,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将渾身是血的少女抱進懷裏。他的手觸碰到她冰冷的肌膚,感受到她微弱到幾乎消失的脈搏,一灰一綠的雙瞳驟然收縮,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為了救他和蘇枕夢,把自己的一切都賠進去了。
蘇枕夢也掙紮着坐起身,看見淩清漪渾身是血倒在謝無妄懷中,瞬間紅了眼眶,爬過去握住淩清漪冰涼的手:“清漪……你怎麽這麽傻……我們兩個,不值得你拿命換啊……”
虛妄站在灰色霧氣邊緣,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
本該是最美味的噩夢場景,可他看着三個渾身傷痕、卻緊緊靠在一起的人,心中第一次沒有生出吞噬的欲望,反而生出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陌生的情緒。
那情緒很淡,卻像一根刺,紮在他由無數噩夢凝聚的意識深處。
他沉默良久,最終緩緩後退,灰色霧氣一點點消散在夜色之中,沒有再出手,也沒有留下任何話語。
夜風吹過山谷,輪回蓮花瓣緩緩枯萎,化作飛灰消散在風裏。
蓮子之力耗盡,神物不存。
謝無妄抱着昏迷的淩清漪,蘇枕夢坐在一旁緊緊握着她的手,二人身上都帶着傷,眼底卻滿是失而複得的慶幸與對她的心疼。
子時已過,七日時限圓滿。
謝無妄歸來,蘇枕夢痊愈,可淩清漪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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