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桂院逢星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桂院逢星河
桂花簌簌落下,秋風卷起甜香,漫過整個小院。
淩清漪僵在桂花樹下,淚水毫無預兆地滾過臉頰,順着蒼白的下颌滴落青石板。她想往前走,雙腿卻重如灌鉛,喉嚨空空蕩蕩發不出半分聲響,只能死死攥緊衣襟,冰藍色眼眸一瞬不瞬鎖着門口那道白衣身影。
蘇枕夢手裏兩串糖葫蘆“啪嗒”砸在石桌上,糖衣碎裂,黏糊糊的山楂滾了一地,她全然顧不上,快步沖到淩清漪身側,指尖顫抖扶住她的胳膊,聲音哽咽發顫:“清漪……真的是他,真的是星河……”
謝無妄攥着往生燈的指節泛白,燈芯幽藍火光劇烈晃動,險些直接熄滅。他緩步上前半步,目光沉沉落在顧星河臉上,仔細描摹那雙他刻在心底千百年的眉眼,淺銀瞳孔、挺拔鼻梁,連垂在身側的手習慣性微曲的弧度,都與當年分毫不差。
可他周身乾乾淨淨,沒有半分星辰金仙獨有的星輝靈力,凡人單薄的肉身,氣息清淡得如同尋常市井書生。
門口的顧星河察覺到三道滾燙視線,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握着半串糖葫蘆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滿是茫然無措,像誤闖陌生宅院的路人。他掃過院內三人,目光停在落淚的淩清漪身上時,心口莫名一陣尖銳酸澀,說不清緣由的心疼翻湧上來。
他遲疑片刻,輕聲開口,嗓音溫和乾淨,全然沒有從前統領溯光小隊時的沉穩铿锵:“幾位……可是認識我?我只是順着桂花香走過來,不知為何,走到這院門跟前,腳步就停住了。”
淩清漪聽見他的聲音,肩頭劇烈一顫,淚水落得更兇。是他的聲音,一絲一毫都沒有變,只是少了當年守在歸墟深海的沉重疲憊。
謝無妄壓下心底翻湧的狂喜與不安,緩步走上前,放輕語調,生怕驚擾了眼前失卻記憶的摯友:“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家住何處嗎?”
顧星河蹙起眉,低頭思索許久,腦中一片空白,沒有姓名,沒有過往,只有零碎模糊的畫面碎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深海、撕裂天際的金色星火、三個模糊不清的人影,還有滿世界飄落的桂花。
“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他輕輕搖頭,淺銀色瞳孔蒙上一層落寞,“街上的人都叫我白衣公子,我只記得自己偏愛糖葫蘆,總不由自主往開滿桂花的地方走。方才遠遠看見這院裏桂花樹開得最盛,鬼使神差就過來了。”
蘇枕夢抹了把臉上的淚,小跑上前,小心翼翼打量他,聲音又喜又酸:“星河,是我們啊,我是枕夢,無妄,還有清漪,我們是溯光小隊,從前四個人天天在一起,你總買兩串糖葫蘆,分我一串……”
她絮絮叨叨說起過往舊事,萬寶秘境同行、天都城四人行、歸墟海岸看潮,一樁樁一件件,說得眼眶通紅。
顧星河安靜聽着,眉頭越皺越緊,腦中碎片随着她的話語不斷翻湧,心口一陣陣發悶,那些故事陌生又熟悉,仿佛是他遺失了一輩子的過往。他下意識擡手摸向脖頸,指尖觸到一塊冰涼硬物,是半枚斷裂的星紋玉佩,一直貼身戴着,從他有意識起就不曾離身。
玉佩露出的剎那,謝無妄瞳孔驟縮。
那是當年顧星河星辰白玉冠碎裂後,唯一留存下來的本命星玉,當年所有人都以為随他神魂一同沉入歸墟封印,萬萬沒想到,竟跟着他這一縷殘魂流落人間。
淩清漪看見玉佩,再也克制不住,掙脫蘇枕夢的攙扶,一步步走到顧星河面前,顫抖着擡起手,指尖懸在玉佩上方,不敢觸碰,淚水一滴一滴砸在顧星河白衣袖口。
顧星河望着她滿目悲戚的模樣,心底那股酸澀更甚,下意識擡手,想要替她拭去臉上淚水,手擡到半空又頓住,終究緩緩落下,輕聲問:“我……是不是虧欠你們很多?看見你們難過,我心裏難受得厲害,可我什麽都記不起來,什麽都做不了。”
謝無妄上前一步,擋在二人身側,語氣沉重:“你并非虧欠我們,當年歸墟封印将崩,是你以身鑄印,本命星辰崩碎,神魂盡數融入鎮印。我們都以為你神形俱滅,此生再無相見之日,沒想到,你竟有一縷殘魂掙脫封印,流落人間,成了失去記憶的凡人。”
“以身鑄印?”顧星河低聲重複這四個字,腦中驟然閃過漫天星火炸裂的劇痛,深海冰冷刺骨的壓迫感席卷全身,他踉跄後退一步,扶住院門木柱,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頭痛欲裂。
零碎畫面瘋狂沖擊腦海:星河劍斷裂、淩清漪滿身鲛血跪地、謝無妄羅剎鬼面染血、蘇枕夢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海,一道星紋枷鎖死死鎖住他的魂魄。
“別想了,星河,別硬逼自己回憶!”蘇枕夢見他難受,連忙上前扶住他,“那些回憶太過痛苦,想不起來也沒關系,如今我們尋到你,再也不會分開,我們就在這小院安穩度日,不去想歸墟,不去想溟淵。”
顧星河緩了許久,頭痛稍稍平息,他擡眼看向院內三人,茫然的眼底生出一絲微弱的親近。明明全無記憶,可面對這三個人,他心底沒有半分戒備,只有一種漂泊許久終于歸處的安穩。
“我可以……留在這院裏嗎?”他低聲詢問,手裏還攥着那半串早已融化的糖葫蘆。
淩清漪立刻用力點頭,快步走到石桌旁,拿起乾淨帕子,小心翼翼替他擦乾淨指尖黏膩的糖漬,指尖觸碰到他掌心時,微微發抖。
謝無妄輕輕松了口氣,眼底壓下深藏的憂慮。殘魂現世絕非好事,歸墟封印本就日漸松動,溟淵時時刻刻感知着顧星河的星辰神魂,如今他一縷殘魂脫離封印,只會加速封印崩裂。可看着眼前茫然失憶的摯友,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狠心将他推開。
“你盡管留下。”謝無妄緩緩開口,“這院子房間充足,往後我們四人,如同從前一般,一同在此栖身。”
夕陽徹底沉入街巷盡頭,漫天晚霞染紅天際,滿院金桂不停飄落,落在四人肩頭、發間。
顧星河被蘇枕夢拉着坐到石凳上,蘇枕夢連忙重新拿出一整串糖葫蘆遞給他,絮絮叨叨和他講起這半個月他們在天都城的日常。淩清漪安靜坐在他身側,一瞬不瞬望着他側臉,指尖悄悄攥住他垂在身側的衣袖,不肯松開半分。
謝無妄獨自立在桂花樹下,手中往生燈火光忽明忽暗,他擡眼望向東方歸墟深海的方向,眼底藏着化不開的陰霾。
偷來的安穩終歸短暫。
溟淵的觸手,已經循着殘存星辰氣息,悄悄伸向天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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