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故都重遇舊街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故都重遇舊街人
半月後,天都城。
秋日的天都城格外熱鬧,青石板路上人來人往,街邊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桂花糕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丹藥鋪的藥香混在一起,彌漫在整條長街上,是獨屬于人間的煙火氣。
一頂素色軟轎落在城東僻靜的客棧外,謝無妄率先落地,轉身掀開轎簾。淩清漪扶着轎沿緩緩走下,一襲淺藍鲛紗長裙,身形比從前清瘦了些,臉色還有些蒼白,卻已能獨立行走。蘇枕夢跟在她身側,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摔倒。
“就是這家客棧,我們從前住過的。”蘇枕夢笑着說,“掌櫃人很好,後院清淨,适合養傷。”
三人走進客棧,掌櫃果然還記得他們,熱情地迎上來,目光在謝無妄臉上頓了頓——從前這位公子總戴着一張吓人的羅剎鬼面,如今摘了面具,竟生得這般清俊好看,一時竟沒認出來。
“三位客官,還是老樣子,兩間上房?”掌櫃笑呵呵地問。
謝無妄微微颔首:“三間。”
淩清漪身子弱,需要一間安靜的獨院靜養;蘇枕夢神魂需時常入定,也要一間清淨屋子;他自己住一間,方便夜間守着,以防虛妄或溟淵手下突襲。
掌櫃立刻安排了後院三間相鄰的上房,環境清幽,帶一個小小的庭院,院中種着幾株桂花樹,正值花期,甜香滿院。
安頓下來後,蘇枕夢去城中采買丹藥靈草,謝無妄則陪着淩清漪在院中散步。
秋日陽光正好,金桂飄香,淩清漪走得慢,謝無妄便陪着她慢慢走,腳步放得極緩。走到桂花樹下時,一陣風吹過,細碎的金色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二人肩頭、發間。
淩清漪停下腳步,仰頭望着滿樹桂花,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
謝無妄看着她,陽光落在她冰藍色的眼眸裏,像盛了一片海。他忽然想起初次在萬寶秘境見到她時,她也是這樣站在光影裏,銀發藍眸,清冷溫柔,那時他只當她是個有點用處的鲛人公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個女子會為了救他,不惜賭上自己的一切。
“在想什麽?”謝無妄輕聲問。
淩清漪回過神,轉頭看他,擡起手指,在他手背上寫字。
——想從前,我們四個人第一次來天都城的時候。
那時謝無妄還戴着鬼面,顧星河總愛買糖葫蘆,蘇枕夢每天叽叽喳喳說個不停,她站在中間,覺得身邊熱熱鬧鬧的,心裏很安穩。
謝無妄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拂去發間的桂花花瓣,動作很輕:“等你傷好了,我陪你走遍天都城。從前四個人一起去過的地方,我們三個再走一遍。”
淩清漪彎了彎眼睛,點頭。
正說着,院門外傳來蘇枕夢的聲音,帶着幾分雀躍:“我回來啦!你們猜我在街上撞見誰了?”
她快步走進院子,手裏拎着大包小包的丹藥、靈草、點心,臉上帶着幾分神秘的笑意。
謝無妄挑眉:“誰?”
“說出來你們肯定不信!”蘇枕夢把東西放在石桌上,壓低聲音,“我在西街桂花糕鋪子門口,看見一個人,長得和星河一模一樣!”
淩清漪腳步一頓,猛地擡頭看向她,冰藍色眼眸驟然睜大。
謝無妄也皺起眉:“顧星河?不可能,他本命星辰崩碎,神魂融入歸墟封印,怎麽可能出現在天都城?”
“我也覺得不可能,可真的太像了!”蘇枕夢急道,“一樣的眉眼,一樣的白衣,連走路的姿勢都像。只是他看起來很茫然,像是失憶了,站在桂花糕鋪子前站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要買什麽,最後買了兩串糖葫蘆就走了。我本來想追上去,可他走得太快,一轉眼就不見了。”
淩清漪的心怦怦直跳,手指緊緊攥住衣角。
顧星河……還活着?
不可能的。歸墟一戰,她親眼看着他本命星辰崩碎,身軀化作漫天星火消散,神魂融入星辰鎮印之中,永世無法剝離。文曲仙尊也确認過,星辰金仙神形俱滅,只留下星辰白玉冠作為遺物。
可如果真的是他呢?
如果他還有一縷殘魂留在世間,落入輪回,成了一個失去記憶的凡人呢?
謝無妄看出她的動搖,沉聲道:“先別急着下定論。世間容貌相似之人不少,未必就是星河。而且如果真是他,文曲仙尊不可能感知不到星辰金仙的氣息。”
話雖如此,他心底也生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期盼。
顧星河是他的摯友,是溯光小隊的隊長,是那個永遠擋在最前面的人。如果他還活着,哪怕只是一縷殘魂、一介凡人,也是天大的好事。
“這樣,”謝無妄沉吟道,“明日我和枕夢去西街附近轉轉,看看能不能再遇到那個人。如果真是星河,我們想辦法确認他的身份;如果不是,也免得清漪空歡喜一場。”
淩清漪點頭,眼底藏着一絲難以掩飾的期盼。
第二日一早,謝無妄和蘇枕夢便去了西街。
淩清漪獨自留在客棧院中,坐在桂花樹下,心神不寧。她一會兒覺得不可能是顧星河,人死不能複生,何況是神魂融入封印的金仙;一會兒又忍不住期盼,萬一呢,萬一是他呢?
她等了整整一天。
直到傍晚,謝無妄和蘇枕夢才回來。
蘇枕夢一進門就搖頭,臉上帶着失望:“沒找到。我們在西街轉了一整天,桂花糕鋪子、糖葫蘆攤子、茶樓酒肆都找遍了,再也沒看見那個人。問了鋪子老板,老板說确實有個白衣公子常來買糖葫蘆,但沒人知道他住在哪裏,也沒人知道他叫什麽,神出鬼沒的。”
謝無妄補充道:“我用生死之力探查了整條西街,沒有感知到任何星辰之力的殘留。如果真是顧星河,哪怕成了凡人,身上也該有微弱的星辰氣息。可整條街乾乾淨淨,什麽都沒有。”
淩清漪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果然,不是他。
也是,星河那樣的人,一旦決定以身殉道,便不會留下半分餘地。他把自己徹底融進了歸墟封印,化作星辰鎮印的一部分,永遠鎮守深海,怎麽可能還留在人間呢。
“沒事的清漪,”蘇枕夢見她失落,連忙安慰,“就算不是星河也沒關系,我們三個好好的,就已經很好了。以後每年我們都去歸墟海邊祭拜他,他一定能感受到的。”
淩清漪輕輕點頭,勉強笑了笑,在蘇枕夢手心寫:——我沒事。
可心底的失落,卻久久揮之不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
淩清漪的傷勢漸漸好轉,雖然靈力依舊微弱,嗓子也沒能恢複,卻已能像正常人一樣行走、起居,只是不能動用靈力,不能說話。謝無妄每日為她疏通經脈,蘇枕夢每日給她熬藥,三人在天都城住了下來,過着難得平靜的日子。
謝無妄重新煉制了往生燈,新燈雖不如舊燈威力強大,卻足夠日常使用。他不再戴羅剎鬼面,清俊的面容常露在外,偶爾出門采買,總會引來不少女子側目,他卻視若無睹,滿心滿眼只有院中那個安靜養傷的藍衣少女。
蘇枕夢重新開了個小小的符箓鋪子,就在客棧附近的街上,賣些入夢符、安神符、辟邪符,生意還不錯。她說是要攢錢給淩清漪買最好的養脈丹藥,實際上也是想找點事做,免得整日閑着想東想西。
淩清漪每日在院中看看書、曬曬太陽,偶爾幫蘇枕夢整理符箓,或是看謝無妄煉燈、練劍。她的話很少,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坐着,像一汪平靜的深海,溫柔卻沉默。
日子平淡如水,卻安穩得讓人貪戀。
他們都知道,這份安穩不會持續太久。
歸墟封印還在持續松動,三年之期一天天逼近,溟淵遲早會破封而出。虛妄也在暗處虎視眈眈,随時可能卷土重來。天衡叛神至今沒有消息,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可至少此刻,他們三個還在一起,還能共享這片刻安寧。
這就夠了。
這日傍晚,蘇枕夢從符箓鋪子回來,手裏拎着兩串糖葫蘆,一進門就嚷嚷:“清漪!無妄!快來看我買了什麽!西街新開的糖葫蘆攤子,酸甜可口,你們肯定愛吃!”
她走進院子,卻看見淩清漪站在桂花樹下,怔怔地望着院門口的方向,冰藍色眼眸裏盛滿了難以置信的淚水。
蘇枕夢一愣,順着她的目光回頭看去。
院門口,站着一個白衣男子。
男子身形挺拔,墨發松松束在身後,眉眼俊朗,淺銀色的瞳孔裏落滿了傍晚的霞光,像盛了一片星河。他手裏攥着半串沒吃完的糖葫蘆,站在那裏,茫然地看着院子裏的三個人,像是走錯了地方。
可那張臉,那雙眼,那種熟悉的、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潇灑姿态——
分明就是顧星河。
謝無妄從屋裏走出來,看見門口的白衣男子,腳步驟然頓住,手中的往生燈差點脫手落地。
院中的三個人,門口的一個人,四目相對,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桂花簌簌落下,秋風卷起甜香,漫過整個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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