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共渡(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共渡(二)
近來世間風流暗湧,表面雖還算平靜,但落在些心知肚明的人眼裏卻早已嗅到了要變天的腥味。
他們在找一個人,要好好質問他體內的子蟲為何突然不受控制起來,但那人的行蹤向來不定,從來只有他主動露面,沒有人能主動找到他。
幾家宗主氣得沒法,若不是他們身體突然出現了這樣的限制,早可圍攻崇陽宗将仙輔一事壓下,哪裏還需要好言好語地規勸着那些看不上眼的下等人。
“找!再去找!!若是找不到人,你們就提頭來見!!!”
宗族世族中的下人們苦不堪言,他們既不懂宗主家主們這段時日為何如此暴躁,也尋不見他們口中的那人,日日在外奔波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
再者最近關于仙輔的謠言傳得沸沸揚揚,他們心中雖不敢斷言,但憑着這多年來侍上的經驗,若是有假,宗主不會是這樣焦躁不安的态度,更不會連夜裏就召集起來要攻上崇陽宗,盡管他們對下說是為了讨伐那妖女,實際下人們心中都有自己的猜測。
日子難過,他們不由地也動了歪心思,若真是仙輔又誤,何不照着澗離生公布出來的修煉之法先修行,若是修行得益實力有了長進,何不脫離這宗族世家另尋謀生。
若為假,他們也不必整日裏思前想後地捉摸不透主人家的心思,好歹排除了個錯誤選項。
各宗各家一方面着人暗地裏搜尋那人的下落,一方面壓制着關于仙輔的議論,又忌憚澗離生身邊那奇詭的妖女不知對他們做了什麽,恨不能直接殺上崇陽宗了結此事。
尋根究底,他們将矛頭指向了那名不見傳給他們替換過靈根的家夥,竟給他們留下這麽大的禍患,若能從他那兒哄騙得解決靈根排異之法,不若直接斬草除根,今後也少個把柄落在外人手裏。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眼下還是找到人最要緊。
……
外面的塵世風雨欲來,抑衡宗倒像是個世外桃源般,半點不受影響。
一則他們陳宗主自聽過澗離生提出仙輔有異之說,當即便檢查過本宗內所有靈根的仙輔,自覺沒查出什麽異樣。還憂心自己一個劍靈根對其他靈根的修行之法不甚了解,又找到各靈根修行長老,叫他們也去查閱一遍。
各長老不肯,反而都批陳宗主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麽不沉穩,一點兒風吹草動都值得他大驚小怪。再說了他們都教導衆弟子這麽多年了,仙輔有沒有問題,他們能不知道嗎?
各長老直覺自己受到了侮辱,沒把陳宗主臭罵一通都算是給他面子,眼不見心不煩地叫他哪兒涼快哪呆着去。
陳宗主讨了個沒趣,只得讪讪地不再提及此事。
宗族裏的大弟子向這些新進的弟子們繪聲繪色地轉述此事時,一點沒考慮陳宗主今後在衆弟子心間的顏面問題。
賀玉聽過甚覺新鮮,對這宗族中的無視上下感到幾分驚奇,就見那大弟子一時講得來勁收不住,正準備跟師弟師妹們多唠兩句,就覺腦後發涼,不等他反應,耳邊就有破風聲傳來,逼得他嘴裏的話硬生生轉彎道:“但我們宗主平日裏還是很有威嚴的。”
這話說的遲了,腦後早已挨了一下,那大弟子嚯喲一聲,捂着腦袋跳腳。
陳宗主板着一張臉道:“沒大沒小的混小子,又在編排我什麽呢!”
衆人一驚,忙都道:“見過宗主。”
陳宗主無甚所謂地揮揮手,指着那大弟子道:“你們可別聽信這家夥口中的渾話。”
又朝着大弟子的屁股踹了一腳道:“少敗壞我的形象,誤導了你師弟師妹。”
那大弟子一手捂着腦袋,一手又要去捂屁股,忙手忙腳地應道:“哪裏是我敗壞您的形象,這不都事實麽!您老少含血噴人!”
陳宗主大怒,就要去揪那逆徒的耳朵,那大弟子這回早有防備,扯開嗓子喊道:“師父我錯了!師弟師妹還看着呢,注意點您老的形象!!”
陳宗主也吼道:“還有什麽形象,都被你這潑皮毀了!!”說罷,怒氣沖沖地拂袖就走。
“哎!師父慢走!”
陳宗主氣得不理。
衆弟子:“…………?”
衆弟子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沒睡清醒,徹底刷新了曾經對聲名遠揚的抑衡宗的印象,腦中各類新認知奔騰而過,踩得他們心跳怦怦,弟子間對視幾眼,恍惚都在對方臉上瞧見了明晃晃的疑問。
這是我們知道的那個抑衡宗嗎?這對嗎?這不對吧,哪裏有問題……
不知從哪裏傳出了一聲繃不住的笑聲,頓時,這笑意就像是傳染似的,沾染了這一群人。新進的弟子們笑過這一通後,頓覺心情輕松了不少,不似先時緊繃了。
賀玉嘴角也露出了一點笑意,想起那老者白發一絲不茍地由發冠束起,精神矍铄看着不茍言笑,性子倒是出人意料的不穩重。
那大弟子也笑着拍了拍屁股,很是滿意道:“呦,你們會笑啊。瞧着你們一臉嚴肅的樣兒,還以為個個有什麽說不出口的疾苦呢。”
好半晌衆人才正色下來,認真開始第一天的修煉。
照理說,這對賀玉來說不過是重走舊時路,合該輕輕松松。不料,這抑衡宗中的修行并不與他從前在宗族時一樣,為首的大弟子教的很細致耐心。
賀玉這才吃了一驚,真真是沒有料到。
照這修行內容來看,這抑衡宗中的仙輔竟是無誤的。
賀玉佯裝生澀地跟着動作,所謂與他同齡者皆認認真真地聽講,此前看着有些不着調的大弟子此時也變了一副神色,眼裏閃爍着沉穩篤定的光芒。
初春的日頭正好,澄澈透亮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曬得人渾身暖洋洋的。這些弟子眼中的專注和熱忱被鋪灑下來的陽光照得發亮,幾乎刺痛了賀玉的眼睛。
一時間,賀玉有些恍惚,不知身處何處,他那時又是如何修行的?
總也撞不開的停滞,不耐煩的辱罵,說不清的嘲諷,望不到頭的孤寂。
最後他受不了離開了,尋了個村落準備就這麽平淡地過完一生,未料還是不甘心。以至于走火入魔,闖下塌天大禍,迎上澗離生的劍光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恨,好容易他要熬出頭了,卻仍是一場空。
要消散時,清明一瞬的意識裏,他輕嘲這一生真是不值啊,身為藥修,本該是懸壺濟世的身份,卻不清不楚地要了這麽多無辜的人命。
再醒來時,他既懵懂也不耐,懶得聽那人唠叨些什麽,只是混沌間偶然瞥見了自己的模樣,如被驚雷劈愣在原地,他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什麽問題。
真醜陋啊。
他的模樣,他的不甘心,真醜陋啊。
他原想不顧那人的勸阻,給自己一個痛快,卻又被一句話攔下。
那人說,修為多年不進不是你的問題,是仙輔有誤。
他那時心想這人真是會找借口,後面卻發現這不是借口,是事實。
該怎麽描述他那一刻的心情呢,驚愕?憤怒?怨恨?
都沒有,他只感到一絲慶幸,原來并非他朽木不可雕,只是等這一絲慶幸褪去,他便恨得不能自已。
他接受了那人的提議,要毀了這爛透的宗族和世族。
那人将他帶回去,讓他的身體恢複原樣,掩蓋住他的不堪。現在讓他來到這裏,帶回關于抑衡宗的情況,給盡可能多的人吃下子蟲,讓他們淪為那人手裏的試驗工具。
這項任務原本是交給鐘臨來做的,他來到抑衡宗的時間久,廣受衆弟子憧憬又深得宗主信任,這對于他不過是舉手之勞,但久不見進展。
過去李歸生懶得計較,眼下卻不一樣了,抑衡宗第一完全不受他制約,第二也沒有其餘宗族裏的腌臜事,不好拿捏。
當下李歸生早已看出宗族世族蠢蠢欲動,不過是太多把柄在他手中,不好動作。抑衡宗倒全無這個顧慮,待日後宗族世家狗急跳牆,難說不會将他牽扯出來,抑衡宗可不像是能容忍他作為的,不若先下手為強,給它添點亂子。
雖給鐘臨施了壓,李歸生也知道他是靠不住的,這才讓賀玉混進去下手。
鐘臨當然不會下手,當晚短短一面,雖不知他如何精準鎖定了自己,賀玉也知曉這麽多年了,要動手早就動手了,何須拖到現在?
賀玉敢肯定若不是怕他把鐘臨自己也牽扯出來,鐘臨早已把他趕出去了。
怕他下手而盯得這麽緊,賀玉在修行中往某個方向斜去一眼,在心裏覺得好笑,一點也收斂自己的氣息,是在警告他別亂來嗎?
那大弟子好似也有所感,待該教授的課程結束後,也往某個方向奇怪地看了一眼,只是沒有明說,賀玉都看在眼裏。
那大弟子正奇怪,忽有一個人急急地趕來,見他正教衆弟子修行,口裏的話複又憋住。
正巧此時修行結束,那大弟子看出來人面有難色,遂擺手道:“好了,今日就到這裏,我看衆人都很是不錯啊。師兄料定你們日後必有所成,茍富貴勿相忘,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師兄啊。”
說的衆人憋不住都笑,大弟子也跟着樂了幾聲,便叫他們散了。
待衆人遠去,那大弟子才問道:“你神色匆忙,出什麽事了?”
來人面色忡忡,道:“你知道鐘師兄哪兒去了嗎?突然有人來訪,是沖鐘師兄來的。宗主正叫他去呢。”
那大弟子奇道:“這點事兒,你急什麽?鐘師兄能有什麽事兒,別是在外頭做了好事兒,被人追着道謝來了。”
那人搖搖頭,不欲多說,只道:“你知道鐘師兄在哪裏嗎?”
那大弟子心道巧了,才剛在這附近呢。他往先前的地兒一瞥,人已不在那兒了,他摸了摸下巴,也不懂鐘師兄這搞的是哪一出,遂道:“你莫急,我跟你一塊尋去。”
賀玉感知到身後那鮮明的存在,四下無人,他笑了一聲道:“怎的還跟着我,不是有人找你麽?”
身後傳來嘆息聲:“你當我想麽。”
鐘臨跟在賀玉身後,短短幾日便覺自己要操勞的心更多了,他在腦中回想最近,好像沒誰需要來尋他。
不知怎的,他突然感到一陣不安,這陣不安的來源卻不是眼前的人,反而是與他們相反的方向,消息傳來的地方。
賀玉停下腳步,回過神來,打量了他片刻,忽而笑道:“既如此,我往那邊走。我也好奇是何人尋你。”
鐘臨被他笑得冒了冷汗,霎時一個人選出現在他腦海裏。
他突然意識到對于那人來說,沒有利用價值又不聽使喚的人,當然可以放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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