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舟(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舟(十一)
從河邊回來後,陸摸黑偷襲他哥失手,飯桌上氣不過掀了兩個食淨的盤子被伍避開,但袖上還是沾染上了髒污,他哥忍無可忍地動手跟他互毆一頓後,徹底宣告澡白洗了。
陸一個翻身從地上站起來,顧不上渾身髒兮兮的塵土,痛惜地捂着自己的臉道:“你乾什麽老是打我的臉!換個地方不行嗎?!”
伍翻了個白眼,“你沒打我?”
“我沒打你臉!”
“我謝謝你。”
“……”
鬧完收拾乾淨後,陸累得夠嗆,一把将自己砸進床鋪,嘟囔着又悄聲罵了幾句:“擺什麽架子,沒爹沒娘的,誰知道誰長誰幼。”
安靜了沒一會兒,門就被人推開了,伍進來一屁股坐上床,渾然無視陸困恹恹的模樣。
快要進入夢鄉被人折騰醒了,陸這下是真來火了,噌的一聲坐起來,寒着臉道:“你吃錯藥了?到底要乾什麽?”
伍對陸的态度視若無睹,問道:“你今天乾什麽去了?”
“能乾什麽,殺人啊。”陸覺得伍今晚簡直莫名其妙。
聽到這個毫不意外的答案,伍頓了頓才問道:“話說,你有想過以後嗎?”
果然啊,伍今晚是真的很奇怪。陸不耐煩地撓了撓後腦勺,道:“以後?就是一直殺人,或者某一天被人殺死呗。還能有什麽以後。”
伍呼吸一頓,整個人僵硬了一瞬,好半晌沒說話,昏暗的光線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陸完全沒注意到什麽異常,困意拉扯着他的眼皮催促他趕快躺倒睡覺。
說完,也不管伍今晚到底發什麽神經,陸眼一閉,哐當一聲重新躺倒下去,翻個身背對坐在床上的伍模糊不清地嘟囔道:“你是不是今晚飯吃多了,閑着沒事跑來我這兒消食。”
不消一會兒,陸仿佛徹底遺忘床邊還有人在,他的呼吸聲很快綿長起來,疲憊地睡熟了。
伍靜靜地呆坐在床邊,黑暗也許會放大人的恐慌,以至于他現在想起将才陸口中的以後,仍感到心顫。
是啊,他們這樣的人能有什麽以後呢?奪走別人的性命,又或者死在別人手上,單調且直白,不會再有別的可能。
聽着耳邊安穩的呼吸聲,伍握緊了手,不,不,陸還這麽年輕,難道就要在腥風血雨中浪費他這一生嗎?
不、不行!伍想起那個救下他們的男人,沒有一點悲天憫人的良善,明明手上做的是将人拉過鬼門關的事兒,臉上的神情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似乎只是在擺弄一堆沒有反應的爛肉,一點兒不在意他們口中痛苦的呻吟。
從那個男人手中活下來,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呢。渾然,他和阿瑜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更不必說他們醒來時,身邊那堆積如山的屍體明晃晃地昭示着他們的幸運。
不僅如此,他們也不必再過衣衫褴褛在街上與野狗搶食的日子,似乎一切都是那麽值得憧憬。
可他還是小看了要活下去的代價。他和阿瑜活下去了,可是很多人死了,死在那個男人的命令下,死在他們手中。
頭幾次殺完人後,他顯然還不适應,身體惡心反胃的反應像是死人含恨的冤魂在他胃裏翻攪,他總是吃不下飯也睡不着覺,比起以往流浪的日子似乎也沒好到哪裏去。
另他驚訝的是,阿瑜竟然适應良好。自他護着阿瑜被人一刀差點廢了眼睛後,阿瑜殺人的手似乎變穩了。
雖然确定過傷口不會有什麽大影響,但阿瑜還是跟他大吵一架,他們經常吵架,所以他能分辨出阿瑜耍性子和動肝火之間的區別。
那次阿瑜是真發了脾氣,劈頭蓋臉地沖他大吼,罵他既廢物還慣會逞能,礙手礙腳地沖上來連累了他躲避的動作,這才多此一舉地白受了這一刀。
也許受傷的人就是會有點矯情,傷口還在隐隐作痛,阿瑜卻等不及地沖他破口大罵起來,換作平常,他肯定也會反唇相譏,說不定還會直接動手。
可這次,他盯着那張與他相似的怒氣沖沖的臉,突然有點委屈,因此他愣在那裏,由着阿瑜發洩完自己的怒氣。
等到阿瑜意識到不對,反應過來空氣中的聲音有點過于單調了,還差點什麽,他驚奇地發現阿瑾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表情,這表情出現得太違和,以至于他驚詫之下住了嘴。
他看見阿瑾那張破了相的臉上耷拉着的眉毛和眼睑,蒼白的臉上滿是委屈,聽他沒了動靜,好容易才插上話道:“對不起。”
阿瑾鐵定在他沒瞧見的時候被人打了腦袋,阿瑜篤定道。
那張相似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他從未見過的神情,低頭認了錯,阿瑜感覺活像是撞了鬼,他激起了滿背的雞皮疙瘩,不知怎麽的,更氣了,他遏制着自己動手打人的沖動,對于阿瑾的認錯大聲吼道:“你閉嘴!!”
然後跑了。
為什麽會跑他也不清楚,可能是怕自己動手捶打阿瑾抽風的腦袋吧,毆打傷員可不好。
白癡阿瑾,為什麽要道歉啊。他應該跳起來反駁自己不知好歹啊。
詭異的,這件事就這麽揭過了。之後他們誰也沒有再提起。
阿瑜突然發現在這之後,自己握着兇器的手不再隐隐發抖了,殺完人後,內心也不再有不安。
他不殺人,死的可能就是阿瑾或者他自己。他還好說,阿瑾可不能死啊。某天突然想到這裏時,阿瑜愣了一下,這是什麽邏輯,阿瑾怎麽還排到他自己前頭去了。
他滿臉黑線地仔細思索一番後說服了自己,肯定是阿瑾那個蠢貨每次殺過人後都一臉惶恐不安的樣子,讓他動了恻隐之心,所以他才大發慈悲地想護着阿瑾。
果然是白癡啊,怎麽會那麽害怕呢,不殺人就會有人來殺你啊。
就這爛泥扶不上牆的模樣還好意思總在他面前充大哥呢,可能是知道樣樣不如自己才會執意在口頭上占便宜吧。
肯定是這樣,阿瑜肯定道。
他們就這個問題争鬥了好幾年,直到年紀漸長,阿瑜沒了争執的興致才告一段落。
阿瑾是兄長就兄長吧,反正也是個廢物兄長,他就體諒那個廢物一次吧。
兄長的名號落在了阿瑾身上,時間無知無覺地過去,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阿瑾殺人的手也變得很穩,他變得越來越有威嚴和擔當,阿瑜卻好似換了個人,性子大變樣,除去殺人時的利落,他話變多了也時常在阿瑾面前耍寶,有了點這個年紀的少年該有的活氣。
他們的“以後”已經到來,他們誰都沒有死,陪伴在彼此身邊逐漸習慣了在刀尖上讨生活。
哦,怎麽回憶起原先的名字了,他們早就沒有名姓了,只有代號,作為那個男人的試驗品存在。
陸睜着眼睛無聊地吹了吹自己的額發,那個廢物最近在乾什麽呢?好像是跟首領一同出去了,陸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壓下自己心口處升起的不安,跟在首領身邊,總不會有什麽危險。
阿……伍是什麽時候起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的?陸仔細回憶起來,他們分開的時間不多,唯有幾次首領看他們有過交集,把林近安丢給了他們監視,看着她去做任務。
陸雖然看林近安不順眼,也不能在沒有首領的命令下動她,而且該說不說,林近安在他們首領手裏過得也很慘,陸心裏殘存的一點怨氣早就散了,徹底把此人從他眼裏摘了出去。
白天還有任務,大晚上誰願意看林近安乾那殺人的事兒,陸撂下擔子,等着伍挑起來,他早早睡覺去了。
陸眯了眯眼,是因為這個嗎?回來之後的伍就開始變得奇怪,他開始變得沉默似乎總是在想着什麽事情,偶爾在首領處遇見,陸注意到伍的眼神會在林近安身上停留一瞬。
為什麽?悸動?
陸立馬否決了這個答案,太蠢了,他和伍對別人不存在這種東西。
想來想去,還是那天晚上的伍最奇怪,莫名其妙地跑來問什麽想沒想過以後,陸後知後覺地摸了摸下巴,他怎麽回答的來着?
柔和的日風中糅雜進危險的氣息,陸心神一凜,立馬從房梁上跳下,半跪在地恭敬道:“見過首領。”
那抹似有若無的不安更加躁動,低垂的視線中陡然出現了一雙腳,陸的雙眼瞪大了,心髒突然間劇烈地跳動起來,在那雙腳的背後沉默地立着另一個人,他的鞋面上滿是髒污,盡管深色的鞋面上看不出,迎上鼻尖的血腥味已經送來了不詳的信號。
伍說今日要跟首領行事。他受傷了?嚴不嚴重?
沒聽得首領的回複,陸不敢擅自擡頭,但心裏的焦躁在意識到伍可能受傷之後瞬間暴漲,他控制着臉上的表情,好不讓煩躁表現得那麽明顯。
傷到聲帶了?裝什麽深沉呢,說句話會死啊。
“伍死了。”首領的聲音輕飄得就好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在陸意識到它的意思時化作一道驚雷劈向了他。
他驀地擡起頭,和煦的日光此時有些刺眼,大咧咧地從首領頭頂射下,刺得陸眼睛一痛。
一瞬間,陸甚至沒有注意到首領今日的皮囊又換了,這張新鮮的面龐上沒什麽表情,沒怪罪陸擅自擡頭,也不欲多說,他淡然道:“伍死了,怕你不能接受,屍體我已經處理好了,你收着吧。”
說完,他扭頭就走,他一走,身後的屍體就失去了支撐,刷地倒下來。
陸的身體在僵死的意識清醒前本能地伸出雙手接住了倒下來的人,雙雙後仰倒地時,他被身前透過來的冰冷激得哆嗦,陡然間清醒了一瞬。
首領的行蹤來去不定,很快就要從他眼前消失,陸抱着伍摔倒在地,顧不得其他,喊道:“等等!”
他像是很怕下一個眨眼首領就消失不見,轉眼從地上爬起,盯着首領的背影啞聲高喊道:“伍是怎麽死的?!”
他聲音不小,換作平時可稱得冒犯,首領卻破天荒的并無怒意,他頭也不回道:“原本想帶回林近安和魏旭,不想出了意外,他死在了崇陽宗。”
再一展眼,陸眼前已無人影,他僵直地望着前方,手不敢松勁,頭也不敢低下,伍的屍體被他抱在懷裏,動也不動。
維持着這個姿勢不知過去了多久,柔和的日風漸漸涼了,變成了微寒的夜風,前方的事物一寸寸陷入黑暗又逐漸在他眼中清晰,空白的腦海中又仿佛亂糟糟、吵嚷嚷的,那個問題的答案就這麽針紮似的刺進了陸的意識。
“你有想過以後嗎?”
他怎麽回答的?
殺人或者被殺。
被殺,這就是伍的以後,這就是阿瑜的以後,是他哥哥的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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