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舟(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舟(十二)
澗離生眼中的敵意和戒備拌住了鄭瑤的腳步,好似她才反應過來現在的境況,以及李默究竟是何許人也。
林近安和魏旭身上的症狀俱已消下,林近安走去扶起魏旭,仔細打量他片刻後問道:“受傷了嗎?”
魏旭沉默地搖搖頭,沉悶的視線看向手腳僵直的鄭瑤,他聽見澗離生的質問,黑衣人也确實是帶進李默後出現的,便不聲不響地揪緊了林近安的衣袂。
林近安默默瞧着魏旭明顯受傷的表情,回過頭瞥了一眼默然無言的鄭瑤,遲疑着道:“你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嗎?”
遲疑幾許,魏旭繼續搖頭。
林近安便懂了他的意思,安撫般地摸了摸魏旭的頭,起身走向澗離生身旁,對着面色慘白的鄭瑤,她上前一步擋在澗離生與鄭瑤中間,簡直無奈道:“事情還不甚明晰,先談談?”
鄭瑤眼中露出些許欣喜,似是沒想到林近安還能心平氣和地聽她解釋。
澗離生評估完鄭瑤的實力,心中也感到幾分疑惑,加之林近安和魏旭與她之間有幾分情誼,遂收了渾身的敵意,默許了林近安的話。
沒想到澗離生竟出乎意料的好說話,林近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鄭瑤,見她小幅度地點點頭,便一齊在院落中歸坐。
當然,他三人跟鄭瑤隔着些距離。
一坐下,滔天的沉默便開始蔓延,魏旭這個年紀自然不好冒然開口,鄭瑤自覺把自己放到受審的位置緘口不言,澗離生不知怎的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林近安暗戳戳地準備觀察觀察澗離生的意思,哪曾想他根本沒有開口的打算,還甚是坦然地回視她的偷瞥,輕揚起下巴,示意她想說什麽就說。
林近安:“……”
最後,到底林近安受不了這大眼瞪小眼的尴尬氣氛,斟酌着向鄭瑤開口問道:“你說想要救我和魏旭都是騙人的嗎?”
說着,林近安便覺得胸口有些窒悶。
事發後,這種詭異的平和給了鄭瑤冷靜下來的餘地,她慘白的臉色逐漸回血,注意到林近安和魏旭臉上俱是一副受到打擊的灰蒙,沮喪得像是受了什麽重傷。她心口一痛,堅定地搖頭道:“當然不是。”
“那李默是怎麽回事?他……”憶起那雙和噩夢中如出一轍的眼睛,林近安掩口壓住作嘔的欲望,話音悶悶地從她手掌後傳來:“他好像是‘無首’的首領。”
魏旭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以為李默只是和“無首”有關,不曾想他就是當初作踐他們的那人。
後起的劫後餘生之感攀上魏旭的脊柱,叫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鄭瑤似乎也沒想到李默的地位竟如此之高,她愣了愣道:“是麽,我知道他身份不簡單,但其餘的,我沒怎麽在意。”
林近安微斂起眉,似乎有些不能理解,她怎麽能對這樣一個人交付信任呢?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也不了解他的目的,就這麽草率地将他帶進結界裏,帶到我們的身邊?”
鄭瑤聽出林近安語氣裏收斂的怒氣,沒急着回答,慣常低垂的眼睑此時卻擡起,向來溫順的她此刻帶了點鋒芒,直視着對面的三人。
林近安頓時有些意外,而澗離生在旁仍一言不發。
沉默了很久,鄭瑤好似才理清自己的思緒,她笑了笑,複又垂下眼睑,緩緩道:“那我能怎麽辦?”
她肩膀放松下來,盯着虛空徐徐道:“我什麽也辦不到。吶,近安,你還記得徐堯出事後,徐家去找過你吧?你知道是我跟他們說的你與何晏之死有關嗎?”
魏旭驟然擡起了腦袋,仿佛第一次聽說。
林近安歪頭,怎麽扯到這麽久遠的事去了,但她沒有打斷鄭瑤,只點頭應道:“我知道。”
鄭瑤細細地觀察她的反應,好半晌才道:“你的反應倒好似從來不知此事一般。”
林近安臉上露出疑惑,一時不知作何反應,乾巴巴地啊了聲。
見林近安如此反應,鄭瑤的心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酸澀的苦水從破口處湧出,一路湧上她的眼眶。她伸手搭在眼前,繼續道:“我看你那之後與我相處仍毫無芥蒂,還以為你根本不知道此事。”
原來是根本沒有怪罪她。
“徐堯身死之後,我還不能接受,還奢望着徐家也許能有方法救他。我就懷抱着這樣的期望,但回宗後,我跟他的聯系就切斷了,我根本沒有資格跟徐家搭上話。本來我們之間的距離就猶如天塹,不過是他不介意一直來尋我罷了。”
林近安嗫嚅着,舊事又攤開在她眼前,反複诘問是你的錯嗎?
“當然不是你的錯。別誤會,我提此事沒有別的意思,是我太無能了。”隔着遮擋的手掌,鄭瑤也好似能看見林近安臉上的表情,适時出聲道。
“就在我一籌莫展時,徐家的人突然找上了我。我自然欣喜若狂忙向他們詢問徐堯的狀況,可他們根本不理會我,只是出聲質問我你跟何晏是何關系。”
“我愣了片刻反應過來,徐堯和徐家是不同的,我沒有問詢他們的資格,只有回答的義務。我回答說不清楚,很顯然徐家的人不滿意這個答案。”
說到這裏,鄭瑤的手呈環抱抱住了自己,這是一個防禦的姿勢。
“他們重複問我這個問題,我只說不清楚。後來,不知道誰來耳語了幾句,他們改變了策略,承諾只要我說出他們想要的答案就把徐堯的情況知無不盡的告訴我。”
“我……對不起你,近安。”
林近安皺起眉看着鄭瑤防禦式的姿勢,猜測徐家逼問她的時候态度不會多客氣,也許動手了也不一定。
畢竟鄭瑤和她一樣,那時在徐家眼裏不屬于放在眼裏的範疇。
“我就遂了他們的願,供出了你。幸好後來澗宗主去找了沐長老,你才無礙。”
“哈?”
“你怎知是我去找了沐長老?”
林近安和澗離生同時道。
他們彼此對望一眼,林近安臉上是清晰的震驚,澗離生仍舊不動聲色。他很快轉開視線,向鄭瑤問道:“你怎麽知道那天我的動向?”
鄭瑤無意識地吞咽了下,發覺自己好像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讷讷道:“李默告訴我的。”
澗離生平淡地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麽。
半晌靜默無語,鄭瑤意識到他們是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供出近安後,徐家的人并沒有遵守諾言,”鄭瑤的眼睛黯淡下去,“白白連累了近安。這時候……李默師、李默出現了。他幫我帶來了後續徐堯的消息,安慰我說沐長老出手救下了近安。那段日子裏我渾渾噩噩,他便常來探望我。”
“很早我就知道,他的身份定然不簡單,總不會只是探幽峰的弟子。不過我也沒去糾結。”鄭瑤自嘲一笑,“我什麽都辦不到,他能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好處呢?後來,他就常帶來些我沒見過的仙輔,說對我修煉有好處。”
鄭瑤仔細回憶着那些仙輔中的內容:“他并不會将那些東西留給我,只是給我看過之後便又收走。我知道這些可能有問題,但是我不在乎。”
“為什麽?”林近安問道,“你未免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
像是被林近安這句話戳中了笑點,鄭瑤驀地笑出聲來,笑意轉瞬即逝,她臉上沾染上幾分冷漠道:“因為我太弱了。能有變強的機會,我甘之如饴。”
說着鄭瑤看向澗離生,靜靜看了他幾秒,移向林近安道:“你記得曾經宗門裏常向你找麻煩的于涵嗎?”
誰?林近安艱難回憶了半晌,想起來了,是那個害她挨了一刀的家夥。
“記得。怎麽了?”
“他也并非單只欺辱你一個,東窗事發後,他并沒有離開宗門。”
林近安直覺後面不會是什麽美妙的消息,果不其然,鄭瑤平淡道:“他死了。”
林近安和澗離生臉色同時微變,死了?
“李默某天突然提了一句,他語焉不詳,但我猜應該是他下的手。你們可曾知曉他的死訊?”
林近安不清楚尚情有可原,她轉頭看向澗離生,澗離生默了半晌,也搖搖頭。
“哈,永壽峰的弟子尚且一朝身死,無人獲知。我們探幽峰的藥靈根弟子更不用多說,哪怕知道李默心懷不軌,我也沒有聲張,我需要他帶給我的那些東西。”鄭瑤的語氣中帶上了似有若無的譏諷。
說完,鄭瑤停頓了很久,似乎在等待誰的應聲,但意外的是,風暴中心的澗離生并無震怒,只笑着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鄭瑤感到幾分意外,瞧了澗離生好一陣後才繼續道:“再後來便是我請他來助近安和魏旭一事,只沒想到他身份如此危險,是我欠考慮了。”
待鄭瑤語畢,一時間無人回應。
林近安暗暗心驚,若李默真是“無首”中那人,要不是他自曝般出現在他們面前,只怕到現在他們還蒙在鼓裏。
既然連鄭瑤都倒戈向他,這宗門裏被蠶食的人肯定也不少,林近安頓覺自己當初退出宗門真是誤打誤撞,只是這……崇陽宗還真是“樹大漏風”,不知澗離生心中怎樣。
似是想到了一處,三人的目光都落在澗離生身上,倒不見他臉上有什麽訝然焦灼之色,林近安扒皮細糾半晌也不敢說澗離生此時除冷淡外有什麽別的反應。
“澗宗主打算如何處置我?”鄭瑤先一步問道。
澗離生答道:“你并無傷害林近安和魏旭之意,談何處置?”
這下訝然的人倒成了鄭瑤,她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眸子,像是第一天認識澗離生,愕然無言。
林近安倒并不顯得有多驚訝,魏旭瞧上去似乎也松了一口氣,原本黯淡下來的眼睛又恢複了神采,亮晶晶地看向鄭瑤。
澗離生起身,朝着鄭瑤行禮道:“是我崇陽宗管教失職。”
鄭瑤被驚得慢了半拍,刷拉一下起身漲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林近安也有幾分驚愕,這家夥脾性有這麽好?
“林近安和魏旭以後也托鄭姑娘多費心了。”說着鄭重地向鄭瑤又施過一禮。
鄭瑤側身避過他這一禮,不悅道:“不用你說我也會的。”
澗離生笑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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