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舟(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舟(十四)
“我們少宗主不頂事,你要是有什麽事兒,找我們大師兄,他叫鐘臨,你叫他鐘師兄就行。雖說不在一個師父手底下修行,可我們抑衡宗不分那麽細,你叫他,他肯定應。”
身前的家夥一襲淡紫色的宗服,一邊帶路,一邊叽叽喳喳個不停。
賀玉覺得可能是因為自己死過一次,被李歸生救回來後,對許多事的态度都有所緩和,就比如他此時靜靜地聽着前邊人絮叨,沒有一點暴起砍人的跡象,還能時不時應和一兩聲。
鐘臨。
沒想到這麽快就能聽見這個名字,還以為要花點時間打聽,既然旁人有磅礴的介紹欲望,賀玉不打斷、不插嘴,安靜地聽任人将他口中的“鐘師兄”誇得天花亂墜,順帶損兩句抑衡宗的少宗主。
聽過幾段後,賀玉有幾分稀奇,他生前出走的宗門算不得煊赫一時的名門,內裏等級制度已甚是森嚴,以他生前藥靈根的身份比起宗門打雜的閑役高不了多少,除去他們那一脈靈根的師父,根本接觸不到旁的人。
也不算接觸不到,只不過慣常被無視罷了。
思及此,賀玉的目光落在帶路之人的後背上,是個藥靈根,怎的說話如此不客氣。
寂寂的心境泛起一點漣漪,賀玉來了點興趣,裝作小心地問道:“少宗主聽到如此說他,難道不會不悅嗎?”
前頭帶路之人聞言頭都沒回,不屑地擺手道:“他就這樣還不讓人說了?”
跟在他身後的一乾人包括賀玉在內,不論臉上如何表現,心內都感到幾分訝然,這抑衡宗竟這般無視上下麽。
很快,帶路之人将身後一衆新來弟子一一安排妥當,又事無巨細地囑咐完相關事宜過後,便催促着他們趕緊休息,明日便要正式開始修煉了。
抑衡宗每年各靈根弟子入宗人數不均,除去占大頭的劍靈根子弟,其餘靈根子弟多多少少每年各有起伏。單拿今年來說,藥靈根子弟入宗人數并不多,因此這些子弟的休息之處甚是富餘,單人單間并不互相打擾。
賀玉對于這點很是滿意,畢竟他不是正常人,朝夕相處中若是被人看出什麽不對來,也是麻煩。
不過,他的任務倒是必須得跟人接觸,略想了一想,賀玉決定還是先從近處的人下手。他走向房門,沒行幾步便聽見白日帶路之人的嚷嚷聲,“哎!抱歉抱歉!你們這些新來的弟子都出來,鐘師兄有話囑咐你們!”
賀玉心頭一動,是他該接頭的人,不知怎的,他有種預感,對方此舉也是來尋他的。
他出門朝着聲音響起的地方走去,不多時便瞧見了來人,幾個新來的弟子背對着他,面向兩人。帶路之人身旁立着一道新鮮人影,瘦高挺拔的身形立于人前,頭頂束發的木簪反射着瑩瑩的月光,離得遠了,賀玉瞧不太清他是甚模樣。
不過已有人看見他了,那個帶路的弟子沖他招手道:“後面的,快些!”
賀玉渾然無視他的催促,不疾不徐地走上前來,待離得近了,發現鐘臨這人生的不錯,俊秀儒雅端的是一副好人模樣。
他步履緩緩,罕見面前兩人都沒生氣,那帶路的子弟撓頭道:“怎麽慢吞吞的,你這身體素質可不行啊,這就累了?”
鐘臨含笑朝賀玉那兒望了一眼,略點了點頭,見人齊了,他開口道:“歡迎各位入我抑衡宗。”
後續的唠叨,賀玉一句沒進耳,橫豎他們都知道他意不在此。
果不其然,待衆人散去後,賀玉回到他自己的房門口,便察覺到裏面另一人的氣息。他無所謂地笑笑,推開了門,面上是以假亂真的驚詫,愕然道:“鐘師兄?你怎麽在此?”
鐘臨立身于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着他表演,冷冷道:“別裝了,你我心知肚明,有什麽可演的。”
切。賀玉在心裏冷哼,反手關上了門。
……
咔嚓一聲,門被推開了。來人步履匆匆地行至床邊,滿臉焦急,若細看,焦急之下還隐隐有怒色。
“你還要命不要,怎的如此胡來?”
床前站着的高大身影好似難得有些心虛,見人來了,默默退開兩步,讓床上躺着的人徹底暴露在人眼前。
林近安沒錯過他這點小動作,忿忿地瞥了他一眼,好巧不巧,這帶着怨氣的眼神正好落在鄭瑤眼裏,她氣不打一處來,震驚道:“你居然還不服氣?!”
真真是啞巴吃黃連,林近安撇下眉毛成個委屈的八字形,簡直欲泫欲泣,當即示弱道:“沒有沒有,只是眼睛裏進了東西有些不舒服。”
澗離生就站在一邊,聽她面不改色地說瞎話,一時有些想笑,一時又回想起她這渾說不打草稿的娴熟樣,不知過往同他所言幾句是真、幾句是假,本就不安的內心愈發動蕩,只是礙于還有旁人在不好發作的。
鄭瑤杏眼圓瞪,顯然不信,她順着林近安的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的澗離生,憶起他就在林近安身旁也不攔着些,心下火氣更盛,直言不諱道:“澗宗主怎的任她胡鬧,她的身體怎樣你我不是不清楚。”
澗離生微低下頭,應道:“抱歉。”
鄭瑤和林近安俱是一愣.
沒想到澗離生會這麽利落地認錯,鄭瑤反應過來将才搶白了他一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但很快被林近安恹恹的身體狀況壓下。
“但我并不後悔,因為那是她想做的。她有她的想法,我不能乾涉過多。”
聽到此言,鄭瑤沉甸甸的視線逼視着床上的林近安,要她給個解釋。
卻見林近安的視線定定地望向澗離生,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鄭瑤的視線在一站一躺兩人之間轉過,不知想到了什麽,眸光黯淡下來,她長嘆一口氣道:“既然澗宗主如此說,想必近安定有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我也不多說什麽了。”
“只是……”望着林近安那張蒼白的面容,鄭瑤伸手握住她的手掌,蹲下身與她平視,“多顧惜自己的身體,多給我留點時間好嗎?”我會救下你們。
後面這句大話,鄭瑤不敢輕易說出口,她半生唯唯諾諾,長出鋒芒也不過這半年而已,過于沉重的諾言,她不敢輕易許下,只能無言地牢牢握住林近安的手,期望她能懂她的未盡之言。
萬幸,林近安懂了,她清明的目光對上鄭瑤眼裏的懇求,輕松地笑了笑,反手回握住鄭瑤溫熱的手掌,真心實意道:“對不起,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得到承諾的鄭瑤心安些許,勉強地笑笑,查過林近安身體尚無大礙,很快便告辭了。
林近安目送她離去,心裏有些內疚,将這樣的重擔壓在鄭瑤身上是不是太過勉強了,明明她也不是鄭瑤的誰。
鄭瑤肩上的壓力猶如實質,林近安能看出她精神的緊繃,從她膽敢斥責澗離生便可見一斑了。
視線被人的衣袍遮住,她揚起眼,對,還有澗離生。
林近安越發看不懂澗離生了,她覺得煞是迷幻,會低聲下氣地認錯尚可解釋為明理,他口中所說的尊重她的意思又是什麽新奇的說法?
“滿意了?”澗離生淡淡道。
林近安呆瞧着他看,慢了半晌才道:“啊?嗯。”
“呆子。”
“??”
林近安臉色一變,眼睛瞬間變得流光溢彩充滿生機。至于眼裏是生氣還是火氣先別管,總之她憋足了勁,立馬反駁道:“你才是呆子!”
“一副呆愣的樣子好意思說不是呆子。”澗離生慢條斯理地補刀道。
林近安此時才痛恨一副孱弱的病軀實在是太影響她發揮了,不僅影響她動手的能力,連口舌方面的戰鬥力都被大幅度削弱,她頂着發昏的腦袋惡狠狠地瞪了澗離生一眼,懶得再回嘴。
見她不說話了,澗離生識相地見好就收,他坐在林近安枕邊,低着頭笑道:“今日覺得暢快了?”
林近安準備翻身的動作一頓,想了片刻,垂着眼道:“一半一半吧,雖然确實能靠着‘共鳴’壓制住那些尋釁滋事的不要臉老家夥,但又想到這是因為他們換過靈根,一換靈根一條命,他們這樣地位的人,那些被換靈根的人自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什麽漣漪也不會有。”
林近安想起自己追着澗離生,執意要跟着他去面對那些來鬧事的宗門宗主和世家長老。
若是幸運,其中許能碰上幾個換過靈根,吞下子蟲之人,雖是損人不利己的法子,好歹能替澗離生減輕些壓力。
澗離生先時果斷拒絕了林近安的一派胡言,卻犟不過她,只得帶她出去。
哪知原本以為不過是碰運氣的法子卻能一網打盡,來人浩浩湯湯竟都與林近安出現同樣的異常反應。
林近安很難形容當自己透過汗濕的眼睫看見這所有與她同樣反應的自诩正義的來人,是什麽樣的心情。他們位高權重不存在全都受到李默的脅迫,他們有手段、有地位,他們與李默是同謀。
幾息之間,林近安便恍惚意識到其後的利害關系,驚怒交加間,她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揮開澗離生攙扶的手,放肆地大笑起來,冷汗從她的眼睫垂落,滑過她的臉頰與她唇邊溢出的血混雜在一起,比這更惡心的,是面前這幫人道貌岸然的嘴臉。
她向天舉起自己的雙臂,狂笑着道:“想要向我報仇?各人有各人的報應。我錯了,自會有我的報應,而你們……”
林近安笑得止不住,她咧開嘴,佯狂道:“你們的報應就是我啊!”
此時回想起來,林近安覺得她心底那些道德包袱仿佛一下子全然消失不見,她既不安,又覺得松快。
殺人,她當然有錯,但她殺的人也同樣殘害過別人的命。她惶恐不安,認為自己不能以此為借口來為自己開脫,她執着地背着這些人命和世間的惡名,歉疚地等待着某一天也有人來取走她的命,就像那些人口中一樣,迎來屬于她的報應。
沒想到的是,她迎來了澗離生不知何起的愛意,同她一樣固執,要保下她這條命。
她不能理解,既不理解澗離生,也不懂那些人為何能在害人之後還大言不慚地前來讨伐與他們一樣的人。
還是有一點不一樣的,林近安知道自己不是自願的,而他們卻不然。
遲到的殺人償命,怎麽不算他們遲來的報應呢?
這一切還沒有完,他們的子嗣已經為自己曾經的過錯買過單,現在,輪到他們本人了。
林近安突然看向澗離生道:“崇陽宗對靈根一事一點不知情嗎?”
澗離生沉默許久,才道:“我不知,但我不知道崇陽宗裏是否有人知道,若是知道,又為什麽不做處理。也許,也許……”
後面的話澗離生止住了,也許崇陽宗也不乾淨。
林近安看着他,覺得澗離生此人在某些方面真是出乎意料的誠實。
比如,開誠布公地宣布崇陽宗仙輔有誤,糾正衆靈根的修煉之法。
招致天下嘩然。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