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舟(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舟(三)
“什麽誤會?”
“……”
林近安沉默不語。
“你不肯說,那我說,你看我說的對不對,好不好?你當初乾脆利索地離開宗門,是不是因為誤會已經解開,不必再糾纏我了?”
澗離生直勾勾地盯着林近安,不允許她作出一點虛假的反應。
林近安頓了頓,默默地點頭。
“好,那現在呢?沒有誤會了,你喜歡我嗎?”
林近安沉默了更長時間,垂下眼睑,低聲道:“我不知道。”
這下,澗離生也沒了動靜,他只是覺得心髒有些沉重,沉甸甸地拽得他有些窒悶,他繃緊了下颌,自尊幾乎不允許他再繼續問下去,但他還是開口了:“我對你做的那些事,你感到反感嗎?”
他沒有明說那些事是什麽,但林近安理解了,心髒像是被捏了一把,酸意燒得她喉中發緊,原來如澗離生一般的人,在動心時,也會帶着狀似不相及的卑微發問。
林近安甩了甩頭,将那些莫名的念頭甩出腦海,順着澗離生提問仔細回憶,最後有些不好意思道:“好像、不反感?”
澗離生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會對你怎樣的,你大可說實話。”
林近安惱羞成怒,心一橫,豁出去道:“這就是實話,我、我是不反感的。”
澗離生冷笑一聲,道:“是嗎?那還真是沒看出來。”
好像還是認為她在說假話,林近安認真想了想,換位思考了一番,發現……不能換位,她想想就覺得有點惡心。
若是對她那樣做的是旁人?
嘔。
林近安的胃部有些抽搐。
有了對比,林近安更加确定了,肯定道:“不反感,只是我沒有經驗,第一次有些吓到。而且,我們那時的關系很緊張,我不敢相信你。”
聽見林近安語氣裏的肯定,澗離生的視線黏着在她臉上,沒找出什麽蛛絲馬跡,他的臉色緩和了些,貼着林近安的手心扭過頭,仰起下巴的動作頓住,只是用臉蹭了蹭,悶悶道:“那為什麽說你不喜歡我?”
“我沒說不喜歡你,我只是不知道。”林近安難為情地撓了撓臉,解釋道:“我不是說了沒有經驗嗎,所以不知道喜歡一個人該是什麽感覺,因此在你身上也就不能确定。”
“你說你喜歡我,是什麽感覺?你怎麽确定你喜歡我呢?你跟我說說,說不定我就能分辨出我對你的感情了。”
澗離生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站起身,默不作聲地把她塞進被子裏,面無表情道:“夜深了,好好休息吧。”
“哎、哎!我沒說我要休息!我問你話呢!你怎麽避而不答啊?!”
林近安的抗議遭到徹底的無視,澗離生動作不停,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在确定将林近安裹好後,澗離生又重新坐回床邊,淡淡道:“睡吧。”
反抗無果,林近安不得不順從地準備休息,她不知在想些什麽,片刻後往被子深處縮了縮,扭頭向澗離生咳了一聲道:“澗離生?”
澗離生垂眼看向她,“乾什麽?”
“謝謝你喜歡我。”林近安彎起眼眸,聲音透過被面悶悶地傳出。
說完,她像是不好意思般,翻過身,整個人悶進被子裏,閉上眼不再動彈。
夜色如水,輕柔地流了滿地,一股暖流湧向澗離生的心髒,他伸手按住胸口,胸膛下的跳動好似比以往快了些。
喜歡這種事需要道謝嗎?澗離生活這麽大第一次聽說,他不由自主地露出點笑意,在心裏念了一句愚蠢,嘴上卻克制住愉悅,淡淡道:“別在被子裏悶壞了,我這就走了,別遮遮掩掩難為你自己。”
被子外的腳步聲輕輕響起,屋內很快又重回寂靜。
林近安豎起耳朵聽了一陣,等了片刻,這才從被子裏探出頭來。
将将從被子裏露出眼睛,便見門邊立着片高大的陰影,澗離生毫不客氣地笑出聲,沖林近安招了招手道:“晚安。”
“……”這人肚子裏的壞水,走路晃着都能聽見聲吧。
話音一落,不待林近安開口,人影便消失不見。
林近安靠着床頭又等了片刻,确定澗離生這次應是真的離開了。
地上的月光盈盈倒映着天上的月華,林近安躺下閉上眼睛,思緒卻活躍得緊,根本睡不着。她複又睜開眼,無聲地長嘆一口氣,想起澗離生湊近時,從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青黑,顯然,他也沒有休息好。
許是宗門事務繁多,林近安清楚其中必定包含屬于她的一份。
在确定澗離生對她的心意之後,林近安确實感到幾分輕松,她一個人拖着魏旭一起在黑暗中摸爬滾打、無依無靠,眼下突然給了她一個暫可倚靠的肩膀,誰都會有幾分慶幸吧。
憑心說,除開澗鶴城一事外,林近安并不想再跟澗離生有瓜葛,她與澗鶴城之間的恩怨,當然與澗離生不甚相乾。
只是看到澗離生在她面前放低身份,小心地發問,林近安突然就說不出分道揚镳的話來,她如實地感受到澗離生的心意,于是本能地止住了話頭。
她不再去糾結澗離生為何會喜歡上她,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此時浮上她的心頭。
她喜歡澗離生嗎?
她想。
她又深深嘆了口氣,喜歡又能怎樣呢?她是短命鬼啊。
林近安伸手按了按薄薄的胸膛,過激的心跳此時和緩下來,平靜地在她手下跳動。
一下一下,平靜而有力。
林近安卻覺是帶着劇毒的蛇信在一吐一縮,心髒裏埋下的子蟲像是一根引線,引線的那頭是那個喜怒無常的可怕男人。
在與衆宗主對峙時,她試着引導靈力去試試伍口中的“不聽使喚”是什麽意思,本以為這子蟲只是單純對她有什麽限制,卻不想試出了另一件叫她驚訝的事實來——各宗主體內竟也含有子蟲。
這可奇了,若說林近安是被逼無奈咽下了子蟲,這實力遠在她之上的各路宗主為什麽體內卻含有子蟲?
不僅如此,若只是零星幾個,林近安還道是他們某次陰溝裏翻船着了“無首”的道,可那時林近安瞧得清楚,一大片宗主臉上都露出了與她如出一轍的痛苦。
催動她體內的子蟲也許需要在一定範圍內,以她的經驗來看,除去偶爾在心裏“大言不慚”獲得的警告,子蟲每每發作時,那個人都必在她近旁。
雖也可說是催動子蟲時她臉上産生的痛苦要映在眼底才有意思,所以每每子蟲發作,那人都在離她不遠處。可旁的時候,以那人惡劣的脾性,總也不至于一次心血來潮都沒有。
可事實顯示,子蟲确實沒有發作過了。
只要那人不在她近旁,不是自己作死,子蟲一次都沒有發作。
林近安思索着,難道不管是誰冒犯子蟲,只要距離夠近,都會統一發作嗎?
照這麽說她的命豈不是鉗制在好幾人手中,林近安打了個寒顫,不能吧。
這樣潦草的條件,真不會有人突然莫名其妙地暴斃嗎?
思來想去,想不通,林近安無奈地揉了揉額角,剛剛輕松幾分的心情瞬又沉重起來。
算了算時日,離這月子蟲按時發作也差不了幾日了,林近安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就算帶走了魏旭,離開了“無首”又能怎樣呢?實際他們離了那裏,根本活不下去。
……
不管黑夜中如何覺得撐不下去,曦光還是不留情面地從東面撕開一條縫,掀起這籠罩在大地上的朦胧夜色。
破曉時分,崇陽宗的理事大殿門外卻早已開始吵嚷。
守候在殿門外的弟子苦惱地緊皺着眉頭,眉頭間蹙起的褶皺更顯出苦相,他豁喲幾聲,內心叫苦不疊,抹了把臉,像是刷啦一聲帶上了面具,面目舒展,嘴角含笑。
他努力心平氣和道:“這麽一大早,不去練早功,怎的來了這裏,莫不是走錯道了?來來,往這邊走。”
被指了方向的世家子弟們,不耐煩地一巴掌拍開他手,有性情暴躁的頓時大聲吼起來:“大膽!你不過是個看門的,倒還趕起人來了?!”
看門的弟子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面上還是友好地笑道:“哪敢,只是宗主連日操勞,此時怕不能接待各位。”
聞言,有人冷笑道:“怕不是宗主不敢見我們。他有膽包庇那個妖女,難道還不敢來見我們嗎?”
寥寥幾句,點燃了衆世家子弟心中隐起的怒火,紛紛附和道:“就是!誰不知那個妖女專挑我們這些世家子弟下手,宗主還把她帶回來,安的是什麽心?若是看我們不順眼,大可直言,何必在背地裏做這些偷偷摸摸的謀算!”
看門的弟子心中不悅,這些人嘴上一口一個妖女,林近安好歹曾經也是他們宗門裏的弟子,他也相信宗主的為人,此時事情還未明了,不分青紅皂白先釘死了林近安身上的罪,難免草率。
當然,這些話對着眼前衆弟子都是徒勞,他正愁怎麽打發了這些人去,在不得罪人的情況下。
沒等看門的弟子想出個所以然,背後的殿門轟然打開了,吓了衆人一跳。
澗離生的聲音從中遙遙地傳來:“來找我的?各位請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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