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共渡(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共渡(五)
等到鐘臨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好幾天以後了。
說實在的,那樣的狠手下他都沒想到自己還能有再睜眼的可能,因此再次睜眼面見抑衡宗的衆弟子們難免尴尬。
“哎!鐘師兄醒了!!!”
尤其是他醒來時還聽見人扯着嗓子将自己醒來的情況大聲通報,鐘臨先是被這盤古開天地般氣勢的吼聲震得耳朵嗡嗡作響,随後餘光裏瞥見越聚越多的腦袋在床邊雨後春筍般一個個冒出來,本就昏沉的腦子啓動得更加滞澀。
只是呆愣地望着床頂熟悉的天花,怔愣了好幾十秒,鐘臨才有了反應,僵硬着側過頭,只見常日裏熟悉的宗門子弟們都圍攏過來,個個臉上帶着摻雜着憂愁的喜悅。
好似鐘臨還是他們心中那個靠譜的大師兄。
烏泱泱的一群人聚攏過來,将鐘臨床邊狹小的空間擠壓得分毫不剩,壓得鐘臨的視線都望不過這群人的頭頂,頗有泰山壓頂似的壓迫感。
人群外很快傳來熟悉的聲音:“哎哎哎,都聚上去乾什麽,黑壓壓一片看着怪吓人的,都閃開。”
一只手臂撥開人群,費勁地從人群後擠了進來。
“陳師兄真是,嘴上說着都閃開,自己反而往前湊。”
“啊對,那又怎麽樣。”陳熠耀理直氣壯。
被他掀開的弟子翻了個白眼,嘟哝了兩句也讓開了。
謝天謝地,鐘臨覺得自己的視線開闊了不少,只是他的反應仍然有些慢。
陳熠耀彎下腰,左右擺着腦袋觀察了幾秒,乾巴巴憋出句:“醒了?”
旁邊有人看不下去,趕人道:“閃開吧陳師兄,費老大勁撲騰到鐘師兄床邊就說這。”
陳熠耀抗議着身後傳來的推拒,不悅道:“我好歹不僅是師兄,還是個少宗主,你們能不能給我放尊重點。”
衆子弟合力把他掀走,直接道:“不能。”
鐘臨:“……”
“身體怎麽樣啊鐘師兄?是不是感覺好多了?”
“哈哈哈哈哈,肯定好多了吧,要是身上不好,大長老的臉往哪兒擱啊。”
“哈哈哈,說的也是。不過還是要看鐘師兄本人的感受吧。”
“鐘師兄啊,你吓死我們了。”
“不止我們,還有少宗主和宗主。聽說少宗主還吓哭了呢。”
“喂!!!說什麽呢!!!!誰傳出來的瞎話啊!!!!”
人群外傳來氣急的一聲大吼,透露着本人的氣急敗壞,“是不是真的當我不會動手啊!!!”
說話的人頭都沒回,這麽大的吼聲只當是天上放的禮炮慶祝鐘師兄醒來了,繼續道:“你看,心虛的人就是容易情緒失控。”
周圍的人憋着笑,還火上澆油般附和道:“是啊是啊。”
“是個屁!!!”陳熠耀氣得沒法,又不能真在傷患床邊動手,只得憋着氣按捺下來。
明明傷到的是咽喉,鐘臨卻覺得此時頭更痛些,他暫時也說不出話,只能無奈地看着床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安慰和問候的話語淹沒了他,誰都沒有問起先前前來抑衡宗的那夥人的事。
熟悉的吵鬧像是溫暖的手擁住了咽喉處傳來的傷痛,叫鐘臨分不出神去想其它,只是想笑。
待好不容易以影響傷患休息支走了床邊的一衆人等,陳熠耀累得汗都下來了,很想不分青紅皂白地一人給一拳了事,又煩事後鐘臨肯定又要在耳邊唠叨,只得忍下。
世界終于安靜了,不光是鐘臨,陳熠耀也松了口氣,英雄難敵四手,他是真見識到了。
等到靜下來,陳熠耀自然看出鐘臨想解釋些什麽,他擺擺手道:“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放心,誰都沒信那賊人的混話。你還傷着,不用着急開口,只是宗門裏來的那新人消息倒是快,沒抓住。”
“只是……”陳熠耀想起不好讓鐘臨費心,斷口不再繼續往下說。
只見鐘臨神色淡淡,因傷臉色也不大好看,整個人顯得分外蒼白,聽完只是搖了搖頭。
陳熠耀一挑眉,奇道:“你還要說什麽?”
鐘臨開不了口,也學着陳熠耀的樣子一挑眉,促狹地沖他擠了擠眼睛。
分明沒開口說話,但陳熠耀就是知道鐘臨在表達什麽,他轟的一聲炸了,怒火中燒道:“沒人哭!!別仗着受傷了就以為我不能拿你怎麽樣啊!!!”
鐘臨無聲地咧開嘴角,笑而不語。
他呼出一口氣,太好了,他想。還好他如今所在的,是抑衡宗。
莫料陳宗主聽過鐘臨的交代後斂眉思索了片刻,端的是滿臉凝重的神情,叫陳熠耀和鐘臨還有其他子弟一陣緊張,唯恐陳宗主震怒,還是要責罰鐘師兄。
雖說鐘臨早年進入抑衡宗為的是聽命而來其中卧底,蠶食抑衡宗的勢力,不料陳宗主正直非常,愣是沒叫鐘臨找到教唆的罅隙,偏偏他總是往陳宗主面前湊,竟順帶着被陳宗主收歸門下,時間一年年過去,竟成了宗主手下的得意門生。
早早被陳宗主留下預備輔佐陳熠耀,諒他也沒做出什麽實際損害抑衡宗的舉措,陳宗主早有意不去追究。
更何況若鐘臨在抑衡宗中确實有用,何必還要添進新的人,更映襯了鐘臨确實沒做出什麽實績來。
陳宗主在意的,是“李歸生”這個名字,他好似有些耳熟。在他還未與澗鶴城交惡之前,似從他口中聽過這個名字。
澗鶴城說了什麽?他當時的臉色仿佛很是憂愁,支吾了半天也沒說清到底是什麽事,所以對他當時提到的這個名字,陳宗主留下了印象。
……
聽澗離生發問,林近安皺着眉,仔細回想當日伍說過的話,揣摩他話中有無作假的成分,以及最後的目的為何。
思來想去,也沒發現什麽異樣。
既然不是他們對陸下的死手,便只可能是李歸生出手解決了叛徒,再嫁禍到他們身上。
若說因弟弟死在李歸生手上,伍不肯再為他做事也情有可原,可林近安就是覺得什麽地方違和。
她皺着眉沉思着,抽絲剝繭地在腦海裏拆解伍當日的言行,回憶中的林近安将伍反複從上到下打量,某刻,她的視線停留在某個地方,陡然福至心靈。
這道疤……似乎哪裏不對。
她當然不會對伍和陸有仔細端詳的興趣,而他們也甚少在她面前露出真容。所幸伍眉尾處猙獰的疤痕足夠顯眼,是林近安用來區分他們兩兄弟的主要标識。
不過眼前這個伍頭上的疤痕未免太新鮮了些,過去林近安瞥見的伍眉尾處的疤痕顏色暗沉,一看就知是陳年舊傷。
現在這個所謂的伍頭上的疤痕位置雖準确無誤,只是這多年的歲月痕跡是半點也無。
林近安眉頭挑了挑,幾乎是瞬時就确定了這個伍有問題,是不是真的伍另說,到底是伍還陸?
瞧着也不像是易容,性格……林近安不了解,但要說有膽子偷襲李歸生,這魯莽的性格确實像是陸,可……
“他可能不是伍。”林近安開口道。
澗離生看向林近安,靜了半晌才接道:“你怎麽知道?”
林近安指了指眉尾,“他那個疤痕看着傷到的時間不久,究竟是伍是陸還不好說。”她左思右想,補充道:“只是也奇怪,若真如他口中所說李歸生殺掉了他們其中的一個,死掉的那個應是陸。可這疤痕似乎又昭示着他沒死,既沒死,他僞裝成伍的目的是什麽?有什麽必須這麽做的必要?”
澗離生在一旁靜靜聽着,問道:“要将他提來審問一番嗎?”
林近安對澗離生将選擇權交到她手中有些猝不及防,愣了半秒,下意識道:“我只是随口說說,做個提醒,到底要如何還是聽你的意思吧。”
澗離生被她這種客氣的疏離态度刺了一下,只是顧及她的身體,只得暫且按下不表。
話鋒一轉,林近安想了想又接道:“保險起見還是将他提來問問吧。”
說着她詢問般看向澗離生:“可以嗎?”
澗離生很快便道:“好。”
很快人便被帶了來,澗離生将人囚在哪裏,林近安不知道,但瞧着伍的樣子似乎也沒受什麽折磨。只是眼下的青黑分外顯眼,看上去很久不曾睡好的樣子。
甫一再見到伍,林近安的視線便立馬投向了他的眉尾處,洗去了風餐露宿的塵土和血跡,傷口處的皮膚比別處顏色略深些,顯然是新肉剛長出不久的模樣。
伍一擡頭就見林近安眼中露出深意,視線剛剛從什麽地方收回。
他還是不習慣受制于人下,尤其是受制于林近安手中,因此語氣不善道:“叫我來乾什麽?我能說的都說了,還是不信我說的話?”
澗離生居高臨下地瞧着他一言不發,林近安意味深長的目光對上他的眼睛,叫他一陣反胃。
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來。伍咽下喉中這句威脅,陰沉着臉道:“到底叫我來乾什麽?”
林近安沉默一陣,随後平靜道:“你剛剛是不是想着挖我眼睛呢?”
伍吃了一驚,眉頭不受控制地一挑,嘴裏道:“你胡說什麽。”
林近安輕描淡寫道:“沒有嗎?被人一直盯着很不爽吧,沒這麽想真是很不符合你的脾氣啊,陸。”
當最後一個字話音落下,伍像是被什麽東西猛然打擊了後腦,整個人抖動了一下,懵然瞪大了雙眼。
他沒對林近安的話作出回應,沉默了好半天,才好似從夢中醒來般發問道:“你說什麽?”
林近安皺眉,直覺他的反應怪異,不接他的話繼續道:“陸你乾什麽要裝作伍?伍不是已經死了嗎?”
聽到這句話,伍以驚人的速度竄起,澗離生反應極快,立馬施壓按住他,喝道:“別動!”
“賤人!你說誰死了?!”
他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紮掙着擡起頭望向林近安,眼中滿是恨意,青筋順着他的脖頸浮現,像是群蛇想突破他的血管沖出去向前撕咬。
林近安面不改色,“伍死了,他的死訊不是你告訴我們的嗎?”
重複不斷的“伍死了”三個字像是一記悶錘擊打在他的太陽xue,他的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被氣得昏死過去,他強撐着一口氣,咬牙而篤定道:“伍沒死。”
林近安沒由來的突然感到一陣悲傷,只是她不清楚為什麽,看着他伏在地上困獸似的掙紮,突然就松口了:“我記錯了,你說是陸死了。”
破天荒的,他掙動的幅度小了下來,獸一樣粗喘的呼吸也逐漸平複下來,不多時,便識相地不再掙紮。
澗離生見狀放開手,只在一旁警戒地提防着他。
見人差不多冷靜下來了,林近安猶豫着該不該繼續刺激他,她心中已有了猜測,只是還不好肯定。
沉寂了好半天,林近安放棄戳開人傷口的舉動,正想岔開話題,就聽他嘶啞地渾渾噩噩道:“陸已經死了,你還不相信嗎?他的屍體是我收殓的,李歸生、李歸生!”
他驟然握緊了雙手,幾乎是吼出來道:“他膽敢殺掉陸後還不肯讓他安息,将一個會動的傀儡還給了我。”
“我當然不能讓他那麽糟踐陸,雖說陸是個不懂得尊敬兄長,行為放肆、說不出好話的莽人,但他畢竟是我弟弟,我可以忍受他。陸已經死了,他很累了需要休息,我會替他報仇的、我會替他報仇的……”
林近安看他颠來倒去地重複着報仇幾字,冷漠地打斷他:“報仇?你要向誰報仇?”
“當然是李歸生。”
摻雜着觀察意味的視線久久地定在他臉上,不多久,林近安跟他背後的澗離生對視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澗離生将人從地上拉了起來。
一站起,他便立即地掙開了澗離生的手,聽見不遠處的林近安潑瀾不驚道:“那麽,我們暫時是一路人了。”
伍皺起眉,似在考慮什麽,很久後才道:“是一路人不是一路人,有什麽分別?”
“分別就是你暫時不會死。”林近安冷然道。
“既然要向李歸生報仇,你打算怎麽做?”
不再被刺激的神經安穩下來,伍的神情逐漸變得明朗,注意到林近安施施然開口的神态和他背後一言不發的澗離生,眼中露出些許疑問,這到底是誰的地盤?
他扭頭看了一眼澗離生,問道:“怎麽你好像比崇陽宗宗主還有派頭?”
林近安已經不耐煩了,沒興致再受他的挑釁,澗離生自然聽出伍話中的挑撥,朝他微微一笑警告道:“她問你就答,她說你就聽,不必多嘴。”
伍額角一抽,想起外頭流傳的風言,沒想到竟有幾分與實際相合。
他與林近安之間并不清白。
待重新認清兩人之間的關系,伍重新揣度起自己的形勢,最後扭過頭沖着林近安答道:“讓他們狗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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