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舟(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舟(四)
衆人叫嚷得雖厲害,真叫他們對上澗離生還是有些發怵的。殿門開了,一股寒流順着打開的殿門直沖衆人面門,沒由來地吹得人心發涼。
剛還氣勢洶洶的世家弟子們此時臉上露出猶疑,幾個人面面相觑了一陣,誰也不肯做打頭的出頭鳥。
看門弟子在心裏冷笑,雙手一抱往旁邊讓開,一點不擋他們的路。
衆人也沒有遲疑很久,很快便有一人挺着胸膛往裏走去。有人打頭,剩下的衆人皆步履不停地跟上。
晶瑩的石柱支撐在前往殿中央的路途上,凜冽的寒氣從光可鑒人的地面上浮起,悠悠地纏繞在衆人腳上,叫他們心裏越發打起鼓來。
澗離生此人,雖說是跟他們年齡差距不大的同輩人,在沒接位宗主前,就很少能在宗門裏看見他,與他并不十分相熟。
哪怕傳回宗門裏的消息都說他為人溫和有禮,偶在宗門碰見也确實如傳聞所言,但表面之下的淡漠感,還是讓澗離生跟他們隔開了不小的距離。
繼位宗主之位後,地位上有了差別,便更不敢放肆了。
再說,或許是擔起了崇陽宗,澗離生臉上溫和的笑意便漸漸地少了,更多是一眼看穿的客氣,笑容是說不出的距離,讓好些弟子們心碎,說以前那個平易近人的師兄哪兒去了。
此時的澗離生臉上便挂着那堪稱拙劣的假笑,語氣溫和地問道:“時辰這麽早,何事在外喧嚷?”
見了人總不好一言不發,瞧見澗離生臉上稱得上溫和的神色,衆人被紮破的底氣又回來了些,當即有人質問道:“我們想問問,宗主到底是什麽意思?”
澗離生将頭撐在手背上,淡淡反問道:“什麽什麽意思?”
“好,那我們就将話說得再直白些。”底座下的衆弟子眼裏燃起怒火,炸雷般吼道:“不知宗主把那個林近安帶回宗門是準備乾什麽?!”
澗離生絲毫不在意底下這些弟子冒犯的語氣,神色不變道:“宗主做事應當無需你們過問。”
“誰不知道那妖女此前一直在屠戮世家宗門子弟,您将她帶回來,難不成是對我們有不滿?!”
澗離生輕笑一聲,“你這樣肆意吼叫質問我,倒确實有點叫我不滿。”
出聲的弟子被噎了一下,他們哪能不知道這樣的舉動不合規,只不過仗着澗離生性情溫和好說話罷了。
背後有人扯了說話之人一把,想叫他冷靜冷靜,自己則出聲緩和道:“宗主恕罪,我們無意冒犯您,只不過是得了消息氣急攻心,這才着急忙慌地趕來向宗主求證。”
“畢竟任誰的性命受到威脅,都很難還有悠閑的語氣吧。”
澗離生的眼睛眯了眯,漫不經心地問道:“真是怪了,我回宗門也沒幾日,你們哪裏得來的消息就這麽自信地來尋我來了。”
衆人一噎,他們略過了這個問題,直擊要害地問道:“我們只是想知道,林近安此時是不是在崇陽宗內?”
澗離生冷哼一聲,居高臨下的眼神落在他們身上,随意道:“是又怎樣?”
“!!”
衆世家弟子顯然沒想到澗離生竟然真的将人帶回了崇陽宗,還這麽平靜地在他們面前承認了,一點想要隐藏的意思都沒有。
“你!”他們顯然被澗離生這坦蕩的态度氣得不輕。
原先還收斂着的怒氣,立刻膨脹爆炸開來,立即有人不滿道:“您難道不知她做過些什麽嗎?還将人帶進宗門,這是置我們于何地?”
“也許你們知道的只是表象,更何況林近安是從崇陽宗出去的,她犯了錯,自然也該歸崇陽宗管。”
“她也配跟我們相提并論?!她早就被趕出宗門了!!她的生死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就該讓她自生自滅!再說了,連修和峰的沐成都已經死了,誰還能管她?!”
“我來管。”
話音一落,警告的劍氣自上而下地蕩開,震得殿中央的幾人狼狽地後退了幾步。
“還有,注意你的言辭,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澗離生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語氣不悅道。
“你!”
當下衆人哪能看不出澗離生的意思,他是不會如他們所願懲治林近安了。
這些人自小便是家裏的寵兒,進入宗門後憑着劍靈根的天資處處受到優待,誰曾想宗主換了個人,他們向來萬裏無雲的頭頂上竟飄來了烏雲,澗離生竟為了個毫無背景的女子無視他們的請求。
“好好好!既然澗宗主執意要保那個妖人,這宗門我是不敢再待着了,這天下的宗門何其多,何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呢!!我要退出宗門!!!”
其他人吃了一驚,但氣血上湧,又想起自澗鶴城死後在宗門裏不複以往的待遇,紛紛應和道:“好!那我們走!”
澗離生一點不在意他們說什麽,聞言只道:“那麽,各位請便吧。”
沒料到澗離生竟一句也不挽留,衆人更是心頭火起,出了殿門,立刻禦劍,飛身就走。
不到半日,崇陽宗衆多世家子弟賭氣退出宗門的消息,便如同長着翅膀般飛遍了其它地方。
不少人皺着眉頭評價道:“這澗宗主年紀輕輕怕不是失心瘋了。”
還有些不入流的謠言随着消息的擴散逐漸流傳開來,那林近安雖手段狠毒了些,但人長得倒也端麗,先前澗宗主便反常地與陸家小姐退了婚,現下又執意要維護這麽一個戴罪之身,怕不是早就與那林近安有染了吧。
“哎呦,那陸家姑娘真是可憐啊,被退了婚又才死了弟弟,今後她可怎麽辦呀。”
“是呀是呀,那澗宗主也是狼心狗肺,原本門當戶對,多好的一對姻緣。”
“誰說不是呢。”
……
凡此種種,不必一一贅言。
風言風語當然也傳到了陸家的耳朵裏,陸老爺子早先失了兒子,接連着女兒也被退婚,眼下又曝出澗離生是看上了別人才退了他女兒不要,氣得橫眉倒豎,氣急攻心下險些噴出一口淤血來。
陸夫人更是氣得牙癢癢,恨澗離生負心薄性,更恨她女兒陸玉靜無能,空有一張好臉,半點沒有拴住男人的手段。
“真是氣死我了!”陸夫人一拂袖将桌上的杯盞摔了個乾淨,保養得當的面容上怒氣難掩。
身邊伺候的一衆丫鬟們紛紛跪了一地,口中忙道:"夫人息怒!"
房門外,腳步聲頓了頓,似乎有一瞬間遲疑着要不要進來。門口負責通報的丫頭見是陸大小姐,又聽見房裏傳來的動靜,猶豫着該不該通報。
好在陸玉靜沒叫人為難,沖她使了個眼色,仰起下巴示意人向內通報一聲。
那小丫頭忙喊了一聲:“小姐來了。”
好半晌,裏頭才傳出陸夫人不悅的話音:“讓她進來。”
陸玉靜這才推門進去。
門口的小丫頭暗暗替陸大小姐打抱不平,小姐來的時候又沒刻意藏着動靜,尋常都是這個點來請安,哪裏不知道會碰上,夫人還在下人面前發這麽一大通火,擺明了要小姐難堪。
門一推開,屋裏烏泱泱地跪了一地人,鴉雀無聲地沒有人敢動彈。
陸玉靜瞥見地上的一片狼藉,淡淡吩咐道:“都愣着乾什麽,還不收拾乾淨。”
跪在地上的人聽見了卻不敢動,小心翼翼地瞅着陸夫人的臉色。
陸夫人冷笑道:“沒聽見她說嗎?還都愣着乾什麽?”
下人們這才敢輕手輕腳地收拾起來,陸玉靜走上前躬身,面不改色道:“請母親安。”
陸夫人瞥她一眼,心裏不爽,搶白她道:“自己的事都處理不好,還使喚起我的人來了,搞得像有誰會聽你的似的。”
陸玉靜一聽就知道外頭那些風言風語,避無可避地傳進了陸夫人的耳朵裏。她本人對此不以為然,不代表陸夫人也能跟着不甚在意。
陸玉靜明白陸夫人這通火是指桑罵槐,沖着她來的。但她不放在心上,陸玉靜也不辯駁,請了安便準備告辭,殊不知她這種波瀾不驚的反應,反叫陸夫人瞧着更火大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見陸玉靜一言不發地就準備告辭,陸夫人皺着眉道:“你先別走,我且問你,你跟澗離生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個叫林近安的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陸玉靜欲動的腳步一凝,簡短道:“不清楚。”
陸夫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響,克制着音量道:“不清楚?怎麽不清楚?!你與澗離生同在宗門裏,難道對他和旁人之間的事,一點不知情嗎?!”
陸玉靜在心裏皺了皺眉,在宗門是為了修行,誰會把注意一直放在澗離生身上,至于那個叫林近安的,她更是不熟悉。
他們之間有什麽,她如何知道?再說了,外面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有幾分真假?自打澗離生提過退婚,陸玉靜對這些的關心就更少了。
“我們已經退婚了,他如何又與我何乾?”陸玉靜不解地問。
“怎麽跟你沒關系!你知道外面現在都是怎麽說你的嗎?他們這麽說你,難道不也是在看我們陸家的笑話?你這個沒心肝的,怎的還能如此淡定地說出這種話?!”
陸玉靜淡淡地看着陸夫人,姣好的容貌面無表情,在內心道,那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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