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舟(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舟(十)
展眼間,澗離生已到了林近安身前,視線從上到下将人仔細打量了一遍,這才放下心來轉身面對來人,這個人他有些印象,縱使先時他與林近安還不太相熟,也知自己聽到林近安被捅的消息時不太高興的情緒。
此時看來他身份并不簡單,不然怎能無聲無息地進入所設的結界內,澗離生站在林近安身前打量了他一番,道:“我該怎麽稱呼?李默?”
李默随意地笑笑,“您要這麽稱呼我,我當然也沒意見。想不到澗宗主這麽清閑,不然我也不用多費工夫了。”
澗離生看着在他手中掙動不止的魏旭,擡眼又看向一聲不響出現在李默背後的黑衣人,不欲多與他們廢話,“拂雪”的劍尖直指向前,冷徹筋骨的殺意毫不掩飾地侵襲而去——
“咚”的一聲悶響,澗離生的動作一頓,身後,林近安痛苦地跪伏在地,李默手中拎着的魏旭也瞬間變了神色,發出一聲痛呼,手腳蜷縮着将自己縮成一團。
“勸你不要沖動,就算他們在你手中又能怎樣呢?離了我,他們活不下去。”李默滿意地看着澗離生收了勢,随手将魏旭丢給身後之人。
将将按捺下去的症狀又卷土重來,林近安苦不堪言,想要一劍劈死那混蛋的恨意激得她頭疼欲裂,她想死,不肯再受人掣肘,可那人不先去死,她又實難咽下這口氣。
啪的一聲脆響,李默打了個響指,魏旭和林近安繃緊的脊背俱是一松,他笑道:“這只是個警告。”
澗離生跟他對峙一陣,啪的一聲收劍入鞘,扶起林近安不動聲色地問道:“你想乾什麽?”
李默哼笑一聲,“我想乾什麽?我倒還想問你呢,你居然為了這麽個東西棄宗門的名聲于不顧,瘋了嗎?”
這長輩說教般的語氣讓澗離生甚是莫名,李默的樣子瞧着是比他年長幾歲不錯,但掌管崇陽宗的宗主是他,李默有什麽資格來指摘他?
看澗離生表情李默似乎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他勾起嘴角,笑得一臉興味道:“我可早就見過你,按輩分你還該叫我聲師兄。”
澗離生敏銳地捕捉到什麽,澗鶴城那影影卓卓的形象似乎又模糊地沖他掀起一角,他面不改色:“哦?可我不曾聽家父提起過你的名字,想來,‘李默’也許并非是你真實的名姓。”
“你……”背後沒得發寒,李默倏地轉身,但背刺的劍比他的動作更快,“噗嗤”一聲,寒劍紮透了他的肩膀,林近安歪斜着的腦袋驚愕地擡起,看向被裹在寬大鬥篷中看不清臉的人。
她的意識還未消化完現狀,手腳卻已先一步欲動,握緊了手中的木劍,腳尖一動就想要沖上去。
肩上傳來力道将她扯了回來,林近安頭一次嫌澗離生這麽礙事,她低聲吼道:“放開!”
“知道你想補刀,但你怎麽知道這不是陷阱,別忘了魏旭還在他們手上。”
伍聽見澗離生的話,皺起眉,他瞥向林近安吼道:“你還等着乾什麽?!還不快動手!!”
李默滿臉的狠戾,林近安又是什麽時候跟伍勾搭上的,叫他有膽子敢反叛。
李默氣急反笑,冷冷地乜斜了伍一眼,霎時,伍便覺心髒處傳來鑽心的疼痛,他忍不住想要跪倒在地,膝蓋彎下去,在半途卻被人用腳抵住了。
魏旭在人脫力的狀态下,跌落在地,不等緩過神便掙起想要撿起地上的長劍,卻被李默毫不留情地踩住了手。
李默冷冰冰地俯視着瞥了他二人一眼,狠狠一腳踹向伍微彎的膝蓋,五指收攏暫緩了伍心髒中肆虐的子蟲。
他拎起魏旭甩向逼面而來的劍氣,打了個響指,林近安和魏旭同時臉色一變,澗離生不得不一手接住迎面而來的魏旭,聽李默森寒道:“今日沒了興致,等我處理了這養不熟的狗再好好地在你面前磋磨死這兩個小東西。”
傳送符陣的光亮隐隐在李默腳下閃起,他冷冷地看着魏旭和林近安痛苦掙紮的樣子,用輕飄但足夠伍聽清的音量呢喃道:“你看見他們的樣子了嗎?相信我,你的下場比他們還要慘一萬倍。”
下一秒,他們的身影便消失在澗離生眼前。
澗離生左右枝梧,裏間的鄭瑤掙脫了束縛,聽見響動急急地迎了出來,澗離生一腳跨上前擋在她面前,眼裏的寒光幾乎要刺穿她的脊骨,道:“李默是你帶來的,你又是什麽人?”
……
砰的一聲,身體重重地砸進地裏,骨頭撞到硬實的地面,恍覺全身快要被撞散。鬥篷被揭去,露出清晰的面龐來,伍神情痛苦,蜿蜒的疤痕趴在他的眉峰至眼尾,随他的苦痛一齊抽搐,恍似爬行的蜈蚣。
李默随眼一掃,一腳将他的頭碾進塵土裏,笑了聲道:“倒是奇了,我以為是陸不知輕重膽敢太歲頭上動土,沒想到是你啊。”
李默肩上血肉模糊的傷口仍在往外汨汨流血,他也不急于處理,實是好奇林近安到底跟伍說過什麽,因此伸手扯住人的頭發将他提起來問道:“林近安給你下了什麽藥讓你敢來陰我?”
伍透過被冷汗刺激得睜不開的眼皮,喃喃道:“我們并不相熟。”
一聲悶響,額角流下的鮮血和汗混雜在一起更膠着地糊上他的眼睛,黑暗浸滿了伍的一只眼睛,通過唯剩的那只眼睛,他看見李默眼中赤裸的懷疑,突然就笑了一聲,出聲問了句與現在毫不相關的問題:“首領,您記得我跟了您多久了嗎?”
李默意外地挑起一邊眉,無所謂地接話道:“時間不短了吧,你的代號不就是證明麽。”
“是啊,”伍看着李默那毫無波瀾的眉眼,頓覺怒從心起,“那為什麽不留一點情面,我向您保證過永不背叛,為何仍不肯消除我們身上的子蟲?為什麽不肯給我們哪怕一點自由?”
“情面?自由?”李默這下是真覺得可笑了,“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要給你留什麽情面?你一個叛徒還有臉問出這種話?你哪裏不自由了,難纏的東西。”
“救?你只是在我們身上做試驗罷了!子蟲在我們身上,時時被你監視而提心吊膽不說,你要指使我們到什麽時候?永遠嗎?!”
一巴掌毫不客氣地落在伍臉上,李默甩了甩手,涼涼道:“吵嚷什麽,試驗又怎樣,你不是還活着。我的東西當然要好好監管着直到永遠,這是你們應該為我做的。或者,你可以跟溫九一樣去死啊,沒有利用價值的東西就自由了。”
伍扭回頭來,盯着李默臉上譏諷的神情,一字一句道:“好,我、去、死。”
這下輪到李默驚詫了,他俯下身,仔細盯着伍的眼睛,奇道:“你不要陸了?”
伍的獨眼微微一閃,嘴唇動了動,到底說不出要丢下陸的話來。
默了半晌,李默思索了片刻,自言自語道:“難道你是看林近安幾次作死,我都沒處理她,所以産生了什麽不切實際的幻想麽。”
“嘛,留着林近安是為了掣肘澗離生罷了,你——”
咔,空氣中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李默從伍頭上收回手。
涓涓的血順流而下,李默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的身體痙攣幾下後,徹底不動了,“你留着‘陪伴’陸好了,索性全了你一場兄弟情深。”
……
春近了,風中的柳絮飄得人惱,陸揉了揉鼻子,揭下鬥篷蓋在臉上,窩在房梁上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雙手墊在腦後兩眼一閉,準備睡他個天昏地暗。
黑衣下,胸膛規律地一起一伏,沒維持多久就見少年人翻了個身,複又睜開了眼。
陸睡不着,這全怪他哥最近怪裏怪氣的。
他哥問出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時,陸剛聽從首領的指示殺完人回來,身上的血腥味還沒散盡呢,他哥就聽見動靜從房間裏迎出來了。
陸沒顧得上搭理他,忙着找衣服去河邊清洗,伍就支着條腿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忙活,什麽話也不說。
等陸丢三落四地從房間裏忙進忙出幾趟,伍還是維持着那個動作,一點沒有要來幫忙的意思。一來二去的,陸火了,猛地朝他哥沖過去,差點就要撞到人身上才将将停下來,冒火的眼睛刷拉一下湊到伍跟前,不爽道:“你看什麽看?”
伍伸出手推開他弟湊上來的臉,輕描淡寫道:“我看你什麽時候才能洗上這個澡。”
“關你屁事,很快了,我不就落了幾次東西,這下找齊了。”
伍看看他懷裏抱的一堆東西,點點頭道:“那快去吧。”
陸警惕起來,不相信他哥就這樣好言好語地把他送走了,走出幾步,瞪着一雙眼睛回過頭道:“你沒憋着什麽壞吧?”
伍淡淡看了他一眼,沖他揚了揚不知何時出現在手中的小石子,道:“你還不跑?我要動手了。”
“靠!”陸蹦起來,忙不疊扭頭向前跑去,沒多久就要跑出伍的視線範圍內,身後一片祥和,沒什麽突然傳來的痛感。
陸得意地在心裏哼哼,看來他這次在他哥默數完之前跑掉了。
他愉悅的心情一直持續到洗完澡準備穿衣時,驚悚地發現自己的下裳不見了。他不信邪地在放衣的草地周圍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沒找着。
不可能啊,他明明是把衣裳收拾齊全了才出門的,不過就是跟他哥鬧了一通也不……
伍!!!你這個挨千刀的狗東西!!!陸在心裏咆哮,當即就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他糾結着待在水裏,躊躇間,不遠處突然傳來東西入水的聲音,他循聲望去,就見伍在悠哉地打水漂,似是感知到陸冒火的眼神,他也轉過臉來,佯裝驚訝地揚起帶疤痕的長眉,道:“你怎麽還在這兒?”
“你個混蛋!!你說我怎麽還在這兒!!”陸漲紅了臉大吼道。
“我哪知道。”伍聳聳肩。
那滿臉事不關己的神情看得陸咬牙切齒,很想給那個與他有九分像的臉來上幾拳。
“你慢慢磨叽,我要回去吃飯了。”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就走。
“等、等等!!”
伍當沒聽見,腳步一點不停。
“哥!哥!!我錯了!!”陸能伸能屈立馬認錯道。
伍的腳步一頓,回過頭來:“哦?你錯哪兒了?”
“……”他哪裏知道。
兩人相對沉默片刻,伍一眼看出他弟根本就不覺哪裏有錯,冷笑一聲扭頭就走。
“哥!!哥!!!等等啊!!!!”陸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吼道,“我錯了!我不該在你面前出言不遜!!”
伍這才頭也不回地回手将下裳丢給他,背着身,潇灑地揮着手道:“記住你說的話。”
陸接住丢來的下裳,在心裏把他哥翻來覆去罵了個狗血臨頭,但時刻謹記着沒有罵他祖宗,并且不連坐他的親戚。
辱罵伍,但絕不能罵到他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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