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共渡(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共渡(九)




李歸生清晰的帶着惡意的視線在林近安身上轉了幾圈,心中生出隐隐的怒意來,他還記得林近安先時眼中蘊含的不安和警惕,像是時時處于應激的環境中,不敢與他對上視線。




現在她卻敢直視他的眼睛,甚至渾身散發出一種蠢蠢欲動,李歸生嗅出那是想要殺死他的欲望。




他笑出聲,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挑釁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近安的視線沒有全然放在李歸生身上,她飛速地掃了幾眼,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子蟲應對之法已經透露了出去,而他們仍選擇一條路走到黑,應是沒有回旋的餘地,不用多費口舌了。




林近安沒有理會李歸生的挑釁,現在她沒有子蟲在身,對這些人已沒有牽制作用,圍攻之下,他們很難讨到好處。




擒賊先擒王,林近安的目光重新凝聚在李歸生身上。




“拂雪”已然出鞘,澗離生作出了與她如出一轍的判斷,他道:“你去吧,我會為你開路。”




林近安側過頭,擔憂地撇去一眼,“你……”





“喲,好生熱鬧啊。”




林近安驟然擡頭,許久不見的鳳驕曲着一條腿坐在火紅的長弓之上,于火光中顯現。楚骁緊随其後,緊緊地跟随在她身後。




火光中兵刃相接的聲響不絕于耳,是鳳府的門生。




林近安驚喜地睜大了雙眼。




鳳驕的視線閑閑地掃過一衆人等,最後面無表情地停留在林近安身上。她不爽地眯起了眼睛,跳下火雲弓,一步步走近。




直覺不妙,林近安條件反射般臉上露出個讨好的微笑來,硬着頭皮等着鳳驕走向她。




颀長的火雲弓在鳳驕手中輕巧地轉了一圈,随後破空聲猝然掀起了林近安額角的碎發,灼灼的熱氣襲面而來。




林近安霎時閉起雙眼,硬扛着一動不動。




好半晌,也沒有痛覺傳來,林近安膽戰心驚地睜開一邊眼睛,就見鳳驕手中轉着那長弓睨着她,嘴角似笑非笑。




林近安一臉木然,吓人很好玩嗎?不過追根究底是她理虧,林近安也不敢說什麽。




雖然是很想捶林近安一頓出出氣,但敵人在前,萬沒有滅自己人威風的道理。




李歸生眼中露出不悅,鳳城的人怎麽會來。




“歸生。”身後有聲音低低地傳來。




眉頭不受控制地挑起,李歸生回過頭去,待看清來人,愣過一秒,哼笑出聲:“你居然沒死?抑衡宗對叛徒這麽寬容?”




“你說誰叛徒!分明是受你這奸人所迫!!”




粲然的劍光劃破熾熱的空氣,刺向李歸生的面門,身邊不知是何宗主替李歸生擋下這一擊。




陳熠耀一擊不中,盯着應上來礙事的宗主不悅道:“好壞不分!”




陳宗主也從火光中現身,他看着圍攏在李歸生身邊的幾位故人,心情很是複雜,從他們的選擇中不難知道他們之前都做過什麽。




那些觥籌交錯中随着酒液濺起的滾燙的擁護天下蒼生的理想,似乎都是他一個人的幻夢,如今夢醒了,友人們赤裸裸的真面目暴露在他眼前,才發覺杯中酒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發澀、發苦。




繞開他們,陳宗主凝視着李歸生,他曾從澗鶴城口中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看向澗離生,揚起手中劍對準他曾經的友人們,口中道:“去吧澗宗主,你父親與李歸生的關系,難道不想問個清楚嗎?”




澗離生的眼眸動了動。




站在林近安身邊的鳳驕伸了個懶腰,拉開長弓,對準空中,漫不經心道:“我們的賬随後再算。現在去吧,誰擄走的你,誰折磨的你,去向他讨回來,我會為你掃清障礙。”




林近安鼻子一酸,笑道:“我會好好回來,等着你來算賬的。”




鳳驕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如此最好。”




林近安與澗離生對視一眼,下一秒,同時沖向半空中的李歸生。




李歸生哼笑一聲,後撤避開兩人襲來的劍光。




清寒的鏈刃轉瞬變換了形狀,如蛇般彎曲成環試圖絞住他的身形,限制他的行動。




李歸生腳下輕點,便想從上突破,澗離生的“拂雪”早已趁機從上方襲來。




立時,從旁橫出一把長劍挑開了“拂雪”,李歸生喘得一口氣,游魚般從鏈刃中脫出。




莫料,他腳尖将将從鏈刃上方拂過,叮叮幾聲脆響,而嚴絲合縫的鏈刃片片分離開來,驟雨般襲向他。




森白的尖刃散發着不詳的寒光,李歸生無所謂地動動手指,原本一旁纏鬥的兩位宗主不知怎的轉瞬移至他身前,噗噗幾聲,刃片穿體而過,在他們身上留下朵朵血花。




被當成人體肉盾的兩位宗主怔愣着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自己的身體怎會不聽使喚,手腳痙攣了幾下,不受控制地從半空中墜下。




李歸生吝啬地分去一眼,呵呵笑道:“你往刀刃上下毒了?”




林近安沒理他,暗自心驚,都知道李歸生此人秉性了,還能這麽忠心?




不對,林近安皺眉,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們可不會如此忠心,我當然得下點手段。”像是知道林近安心中所想,李歸生盯着地上的屍體氣息斷絕後,渾身抽搐了幾下,又慢悠悠地站了起來,附近的幾人餘光裏猛然見倒下的人突然又站了起來,正疑惑。




豈知地上散落的屍體,此時卻像是聽到了號令,都搖晃着重新站了起來,雖已身死,行動卻不僵,旋風般攻向周邊的人。




立時有人叫道:“怎、怎麽回事!!他們不是死了嗎?!”




“怎麽還能動!!!”




林近安驟然間想起了鳳城中遇見的那幾具形狀怪異的碎屍。




顯然想到的不止她一個,她聽見鳳驕高聲道:“莫慌!用火攻!燒了他們!”




下一秒,火紅的箭矢便離弦呼嘯而去。




“等等!”林近安反應迅速,劈刃去攔,可箭矢還是射中了适才兩具屍體中的一個,炙熱的火光轉眼将屍身點燃,□□燒焦的糊味和另一種怪異的味道随着煙霧飄散開。




林近安立即捂住口鼻,這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她特意為李歸生準備的毒藥,絕對夠毒,哪怕只是穿體而過,殘留在體內的毒素也不容小觑。




現下正随着燃燒,飄散在空氣中,還好澗離生雖處于纏鬥中,然時刻注意着周圍的狀況,瞧着那煙霧的顏色不對,又伴随着林近安的一聲大吼,心下有了猜測,轟然一道劍氣沖滅了屍身上的火光。




林近安松了口氣,鼻中忽傳來癢意,兩道細小的血流從鼻中流下。




伸手随意擦去後,林近安暗罵了一聲。




“哈哈哈哈哈哈,你來招待我的東西夠毒啊。”李歸生嘲諷道,瞧着林近安的窘态樂不可支。




陳熠耀護在鐘臨身前,鼻尖嗅到不對,立馬拎着鐘臨遠離了那片區域,萬分不解道:“不是說不想再見到他了嗎?你來乾什麽?”




鐘臨掩着口鼻,遙望着半空中的身影,沉默了很久,最後道:“同鄉一場,我來給他收屍。”




……




林近安有些煩躁,在各路宗主中間左右枝梧,打了這麽久,甚至還未曾近李歸生的身。




反而她覺出幾分疲憊,跟這麽多宗主交手,縱使有澗離生在旁接應,林近安也清楚再糾纏下去他們讨不到好處。




可惡,若還有子蟲在身就好了……林近安突然反應過來,趙之瑜人呢?這麽大的動靜,此時李歸生就在這裏,怎麽不見他的影子?




隔着煙霧彌漫的火光,李歸生好整以暇地欣賞着林近安的疲态,似是在等待時機給予她致命一擊。




“何必這麽拼命呢?看你這麽努力,不如我給你個小小的獎賞吧,怎麽樣?”




嘈雜的激烈厮殺中,李歸生閑适的語氣分外突出,讓本就焦躁的林近安更是不爽,她皺緊眉頭本不欲搭理,可那人的聲音就如同貫耳的魔音般執着不休地傳來:




“就賞你知曉你師父真正的死因吧,如何?”




林近安手上的動作一頓,她對面的宗主瞅準這一怔愣,毫不客氣地準備送她歸西。




素戒中的木劍無召自動,猛然從林近安戒中沖出,刺入那人的心髒。




取人性命後又溫順地迎到林近安近旁,無召還是聽了他的召呢?




林近安下意識地想去尋找澗離生的身影,卻又控制住這些雜念,專心地殺至李歸生面前。




李歸生好似不在意已近在眼前的林近安,他掃視一番,笑着看向澗離生的方向道:“我之前只告訴你是澗鶴城所為。”




林近安沒有去看他指尖指去的方向,眼中彌漫的殺意只瞄準了一個人。




不知又是誰擋在了李歸生面前,林近安只能看見李歸生的嘴唇起起合合:“其實是你師父自找的。誰讓他覺出了仙輔的不對,氣勢洶洶地去找澗鶴城要說法,只能怪他太沖動了。”




“而好巧不巧,那時我正在與澗宗主談生意。說起來,你師父的死,你也有責任。你之前在何耀城搗毀了我的‘儲藏庫’,你也知道,我的試驗可是很耗材的,無法,只能來請澗宗主幫忙。探幽峰的弟子不錯,你們修和峰的弟子也不錯,可惜啊可惜,被你師父撞見了,他哪裏知道那些被關禁閉的弟子其實已經死了呢。”




李歸生揚手劃過自己的脖頸,笑看着林近安仿佛要冒火的眼睛,道:“如此,他便一點生機也沒有了。他死前可是很痛苦的,畢竟,有那麽多弟子的屍體橫陳在他面前昭示着他的無能。可惜啊可惜,他只能帶着無能的怒火去死,就如同此時的你一樣。”




“你去死!!!”林近安大吼道。




手腕突然被扣緊,“拂雪”阻下鏈刃毫無章法的進攻,澗離生側過頭看向林近安赤紅的雙目,拉着她的手腕輕輕拽了拽,安撫道:“冷靜點,不要中了他的計。”




林近安甫一看見與澗鶴城有幾分肖似的面孔,怒然掙開了手。




澗離生猝不及防間被甩開手,也不惱,只是盯着林近安的眼睛道:“李歸生說什麽你信什麽?”




林近安喘了幾口氣,撇開頭啞聲道:“沒有。”




“為什麽不信?這都是實話。”




澗離生冰冷的視線看向李歸生,漫不經心地打量他幾眼,寒聲道:“怎麽?我父親對你不好嗎?師兄?”




李歸生眯起眼睛,“我可擔不起澗宗主的這聲師兄。”




“哦?不知家父做了什麽,讓你這麽反感。你有什麽可反感的,那不是你做出的傀儡嗎?李師兄總不至于跟自己做出來的東西置氣。”




“呵,澗宗主不能為了心上人,就把什麽帽子都扣在我頭上。”




澗離生轉了轉手腕,嗤笑一聲道:“無妨,反正你說的話,橫豎不會有人信。”




李歸生聳聳肩:“可惜了,這可是難得的實話。”




……




“你說的是實話嗎?”




李歸生愣了愣,臉上的表情瞬時僵住了,他從沒聽過鐘臨用這樣嚴厲的語氣同他說話。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耷拉着眉眼,受傷道:“鐘哥哥,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怎麽了?”




鐘臨想起自己聽見的那些傳言,又看看李歸生委屈不已的神情,決計脫口而出的質問在嘴裏轉了兩圈,遲疑着咽了回去,他軟下語氣問道:“上次中毒的事到底怎麽回事,你知不知道外人都在怎麽編排你?”




一聽他的語氣,李歸生就委屈道:“我怎麽知道,總不能是我自己給自己下毒吧。宗主已經給過他們教訓了,外人還有什麽好說的?鐘哥哥你不信我,反倒相信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




鐘臨似乎也覺得許久不見,上來就質問的舉動有些不妥,他紅着臉道:“抱歉,我也是魔怔了才……我只是怕現下你身為宗主手下的弟子,若是宗主聽見這些,怕是對你有什麽不好的影響。”




李歸生盯着人窘迫的樣子,臉上突然揚起一個純良的笑容道:“鐘哥哥放心吧,不會的。”




鐘臨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随後他就聽見李歸生小心翼翼道:“鐘哥哥你是不是有些介意啊?要不我去宗主跟前說說好話,讓他把你也收歸座下。”




鐘臨擰眉,立刻道:“這是什麽話!你能被宗主收為弟子,我當然高興還來不及。你可千萬別在宗主跟前說些有的沒的,我又沒什麽天資,宗主乾什麽要收我?再說了,你才剛被收為弟子,就去宗主跟前要求這那的,萬萬不合适。”




李歸生在心裏嗤笑,當然是知道你不會強求我去,我才會說出口啊。




他低下頭小聲道了聲“哦”。




……




李歸生盯着澗離生唇邊那抹毫不在意的輕笑,不爽地眯起了眼睛,他問道:“怎麽,你很好奇你父親的事?關于他是個不稱職的宗主、父親和丈夫?”




澗離生渾不在意地揮揮手,嗤笑道:“難道我會信你的話?”




李歸生的眼角抽了抽,扯起嘴角道:“真不可愛,沒有小時候好玩了。”




澗離生眼神一凝,我見過他麽?




怎麽一點印象都無,澗離生心中驚疑,面上卻還是一派淡然,只是人如一陣風沖出,配合着繞後的林近安共同攻向他。




李歸生膩煩地吊起眉頭,閑閑地抱臂被幾個宗主圍在中間,“無趣,你們是準備跟我比誰先被耗死嗎?”




正說着,幾個宗主臉色一變,旋即面露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襟,原先密不透風的防禦出現了漏洞,澗離生與林近安頓時猶如兩條合流的江水,一齊沖向中間的李歸生。




李歸生反應不及,為避開致命位置,生生受了澗離生一劍,澗離生手腕一橫,劍身在李歸生體內攪動,正要橫劈下去。




身側滴血的指尖動了動,那幾個佝偻的宗主身軀微不可察地顫了顫,鏈刃同游魚般擦過縫隙,最後張開獠牙絞斷了李歸生的一只手,同時劍刃橫劈而下,幾近斬開了李歸生的半身。




随鮮血噴湧而出的,是李歸生投射過來的怨毒眼神,幾位宗主突然直立起來,轉向林近安的方向。




林近安在心裏罵了一聲,圍攻下一時不察被一道劍氣橫掃出去,後背狠狠撞向樹樁,林近安噴出一口血,不敢耽誤,立即要起身,不料,下一人的劍尖已近在眼前。




千鈞一發之際,林近安眼前一黑,大片溫熱的血潑灑在她臉上,她眨了眨眼睛,只見身前那人一把拽出胸前的長劍,毫不客氣轉了劍身,一劍刺穿了那不知名宗主的咽喉,一腳踹上他的腹部,将那人的屍體踹遠了些。




“你……”林近安的喉頭凝住了,不敢置信地盯着替自己擋下一擊的趙之瑜,不對,這人真的是趙之瑜嗎?




趙之瑜的身體晃悠悠地站直了,他回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林近安,沖着李歸生的方向揚起下巴,“他還沒死透,你去補刀。我總不會死在他前面。”




林近安神色複雜,手要伸不伸,一時沒有動作。




趙之瑜看着她的蠢樣,不耐煩道:“我體內的子蟲未除,去了也是送死,都幫你制住這麽一大幫宗主了,總不能殺了李歸生這麽點小事你也辦不到吧。辦不到你也去死,白費了我擋的這一劍,我現在就還給你。”




林近安嘴角抽了抽,一點不耽誤地扭頭就走。




周圍的宗主神色詭異,似是在忍受什麽難言的痛苦,奇怪的是,他們都維持着某個姿勢一動不動,而澗離生提着滴血的“拂雪”站在血染半身的李歸生面前,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林近安一步步走過那些姿勢僵硬的宗主,繞到李歸生的後方,乾脆地朝着他的心口送進帶毒的鏈刃。




李歸生頭也不回,又咳出幾口血,他手腳發軟,索性放松地朝地上一躺,掀起眼皮看向頭頂的林近安,啧了一聲道:“你身邊還有子蟲未除之人?該不會是陸吧?”




林近安垂眸看着他發青的眼皮,毒發得很快,他快死了,林近安心知肚明,卻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只覺得違和。




“啧,你居然沒殺他?”




“你沒有替換自己的靈根?”林近安找到了那抹違和的出處,他的肉身素質并不如劍修那般強悍,似乎也從不曾提劍。




李歸生愣了一瞬,沒想到林近安會問出這個問題,他撇了撇嘴道:“我為什麽要換,縱使我是藥修,這幫所謂的劍修不還是被我耍着玩。”




他的聲音很輕,但林近安聽清了。




他閉上了眼睛,林近安累了,也不知還能說些什麽,她看向面前的澗離生輕聲道:“結束了?”




澗離生看看地上的李歸生,也同樣輕聲答道:“好像是。”




林近安面上一片空茫,耳中突然傳來幾聲慘叫,她應激般抖了一下,下一瞬,澗離生已貼近她身前。




四周炸開血霧,林近安靜靜看着那些宗主的腹部炸開,她默默想到那是靈根的位置。




怔愣了許久,她想起什麽般,回頭看向趙之瑜的方向,他的腹部同樣出現了一個窟窿,只不過他看上去很平靜,嘴角噙着似有若無的笑意,有血從他額角的那道疤落下。




落下,落下,仿佛一場血腥的落幕。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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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進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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