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舟(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舟(十三)
澗離生看上去仍舊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對鄭瑤道了句借一步說話。
林近安在旁看着,也沒多話,心知澗離生不會難為鄭瑤,她對上澗離生的視線,了然地牽走了魏旭。
但魏旭顯然并不像林近安一般信任澗離生,他亦步亦趨地跟着林近安,擔憂地問道:“澗宗主他應該不會再苛責鄭姐姐了吧?”
說實話,他也并不覺得鄭姐姐有錯,若不是遇見林近安,魏旭也難說他能在崇陽宗裏過成什麽樣。
林近安淡然回道:“不會。”
見林近安如此篤定,魏旭心定了,他松了一口氣,疲憊感頓時湧了上來。
林近安安頓好他,坐了片刻确認他睡熟後,又踱步出門,折返沒幾步便遇上了澗離生。
“談完了?”林近安語氣輕松。
“嗯。”
林近安踱步到澗離生跟前,二人就這麽安靜地對看幾秒,林近安注意到他臉上隐隐的疲态,心下有些酸楚又不盡然,覺得澗離生和崇陽宗真是有些割裂,她對崇陽宗無甚好感,澗離生卻總是颠覆在她心中的印象。
“那個人跟你很相熟嗎?”
林近安想着事情,一時沒反應過來,愣道:“誰?”
“那個喊你相助的人。”
林近安意識到他說的是誰了,對此也有些意外,來的是伍還是陸?雖說沒料到他們會突然反目,但林近安也沒覺得多驚訝,畢竟李默,就當他叫這個名字吧,确實是個混蛋。
也許不光是她,“無首”中也有其他人無法忍受李默喜怒無常的病态。
“不熟,當時也不是想幫他,只是看見那人受傷,條件反射般地想要上去補刀。”為求得一線生機。
“他為什麽會這樣我也不清楚,不過……”林近安仔細想了想接着道:“雖說喊的是我,為的也許是你。許是見你與李默對峙,想借你手鏟除此人。不過也可以理解吧,畢竟那人确實夠惡劣,興許他手裏的人也忍夠了。”
“是麽,我可沒有給別人當刀的習慣。”澗離生含笑淡淡道。
是,這才是澗離生合該有的冷淡态度,而不是……
“為什麽要救我?”林近安冷不丁道。
澗離生的目光波瀾不驚地停留在她身上,反問道:“不可以嗎?”
林近安一噎,還未想好怎麽回怼,就見澗離生臉色一變,她直覺不妙,問道:“怎麽了?”
……
皓月猶在空,此一片彼一片的星光還未被晨曦趕盡,濕漉漉的草地便響起了窸窣的動靜。
春季的宗服抵擋不了清晨料峭的寒風,鐘臨将下巴往立領的宗服裏縮了縮,覺得自己最近很是命苦,着實沒想到新一年的抑衡宗會迎來這麽一大批想要入宗的修士。
他頭疼地揉了揉額角,抑衡宗也不是什麽人都收的,更別提一大一小兩宗主眼光還甚是苛刻。
眼光苛刻是一方面,不管事又是另一方面,鐘臨自覺不過宗門裏一弟子,怎麽大大小小的事宜全落在他身上了,他也想當個甩手掌櫃,誰樂意這麽早從溫暖的被窩裏起來,反正他是不樂意。
想到此,鐘臨磨了磨牙,對甩手不管事的陳熠耀的怨念更深一重。
晨輕露重,鐘臨腳步匆匆地趕着路,同時在腦中規劃着這一天的事宜。
單薄有序的腳步聲在清寂的晨時分外清晰,走着走着,他敏銳地覺察出一絲不對,耳邊是只有他孤零一人的腳步聲沒錯,卻仿佛有另一人的腳步貼在他身後,就像有誰踩着他的腳後跟緊跟着他一般。
天色還不甚明朗,在此時有這種感覺可不好,鐘臨盤起發而露出的後頸被絲絲涼意浸染,他陡然停下腳步,心中有了猜測,但嘴上仍是涼涼道:“何人在此裝神弄鬼?”
身後不知從哪兒飄來一聲輕笑,再一展眼,黑暗中影影倬倬現出一人的輪廓,低聲笑道:“猜到是我,還這麽正經。”
心中隐隐的猜測落了地,鐘臨頓覺心中墜下塊沉甸甸的大石頭,他不動聲色地看着來人問道:“你怎麽來了?”
來人還未換下崇陽宗的宗服,也未掩面,一張臉大方地暴露在人前,沉郁蒼白的面色擋不住他嘴角勾起的邪氣,上挑的眼角露出些興味來:“這麽不歡迎我?”
鐘臨暗自吃驚,竟以本相來見他,倒是少見。
他本就煩郁的心情因李歸生的到來進變成躁意,只不過面上不顯,端的還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他略過李歸生的玩話,道:“今日乃是抑衡宗的入宗大選,想你也知道我今日事務繁多,來找我有何事?”
李歸生湊近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哼道:“知道你是抑衡宗的大忙人,這麽得心應手的身份和地位也不見你辦成什麽事,廢物。”
鐘臨俊秀的臉龐紋絲不動,好似根本沒聽見那句評價,仍是問道:“到底找我何事?”
無聊,李歸生不滿地撇嘴,撩不起反應的家夥最是無趣,他翻了個白眼,轉瞬又嘻嘻笑道:“你也承認自己是個廢物吧,我送人給你助力來了。”
鐘臨心下一驚,脫口而出道:“你要往抑衡宗裏塞人?”
“是啊,你不頂用,我當然要換別人了。”李歸生理所當然道。
是今日在入宗大選中混進來?會有什麽特征嗎,也許能發現?
鐘臨腦中的念頭飛速閃過,面不改色地應和道:“也好,随你。”
李歸生瞥見他那風過不動的樣子,心下冷笑,上前幾步,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湊近警告道:“這麽多年,只有你們抑衡宗還是銅牆鐵壁未被滲透的一個,你有什麽用?既無用就別來礙事,否則,你知道下場。”
鐘臨沉默不語,任由李歸生動作,定在原地靜候着他離去。
須臾,肩膀上的力道便消失了,人也不見,鐘臨緩了片刻,沉沉地吐出一口氣,用手松了松緊皺的眉間,更覺命苦。
待他精神緊繃地主持完入宗大選卻一無所獲時,更難耐地捏了捏眉心,很想将擔子甩給宗主與少宗主,卻又無法在他們面前解釋,只得作罷。
應付完一衆大小事宜,夜晚鐘臨憂心地坐在桌旁,心知李歸生的本事又有了長進,先前還不過是些粗劣的僵硬傀儡,現下竟與平常人無異,無論是皮膚的溫度、眨眼的頻率兼靈力的運轉皆讓人咂摸不出不對來。
正當他苦于思索李歸生準備乾什麽時,哐當一聲,門被人踹開了,涼風從門口灌入凍得人回過神來,縱是鐘臨脾氣好也在看清來人時分外不悅道:“這麽晚了,你不休息怎的還來擾我?”
陳熠耀一身閃閃發光的飾品即使在昏暗的燭光下也絲毫未被掩蓋,他束着高高的馬尾,頭繩上的長流蘇經他身後的寒風吹拂,洋洋灑灑地直沖鐘臨的面門,他伸手擋開,滿臉無奈。
“嗨呀,你不是還沒休息麽,怎麽能算作打擾。我爹偏叫我來知會你一聲,說今日辛苦了,你乾得好。”
鐘臨放下手,遮在額前,內心無語道,你們但凡能頂上些,我也不必辛苦成這樣。
人累心更累,鐘臨淡淡嗯了聲算作回應。
哪成想陳熠耀站在桌邊就着燭火觀察他片刻,直不楞登地問道:“你對我爹有什麽意見嗎?”
啊?鐘臨臉上的表情空白一瞬,不解其意地發問道:“什麽?”
“怎麽對我爹的誇贊是這種反應?”陳熠耀理直氣壯問道。
鐘臨:“……”
鐘臨無奈地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制止陳熠耀漫無邊際的想象,“你誤會了,我只是累了,不太有精神。”
陳熠耀盯着他看,的确見他滿臉的疲态,這才反應過來今日他确實操勞不少。
許是給自己方才的唐突猜測找補,陳熠耀摸了摸鼻子道:“入宗大選這樣大的事,身體若是吃不消,怎麽不分攤給旁人些?”
不提還好,一提起鐘臨就生氣,他迅速道:“你可是少宗主,怎的不來幫忙?”
一語畢,陳熠耀頓時啞口無言,支吾着半天沒想好借口,明耀的臉色像是被這一問稀釋了些,染上幾分房內的陰影。
他糾結半天也沒想好借口,雙手一攤選擇坦誠道:“我嫌麻煩。”
……罔顧身份,鐘臨想動手了。
鐘臨被氣得眼一閉,朝他揮了揮手,表示沒事就別打擾他休息了……話傳完了,你是不是該走了……別來氣我了,我怕忍不住動手……等諸多信息。
很遺憾,陳熠耀一個都沒理解,他施施然坐下,問道:“怎麽樣,今年有什麽好苗子嗎?”
今年有沒有好苗子不知道,今晚有拳頭馬上要落在你臉上倒是真的。鐘臨額角的青筋都要蹦出來了,忍了又忍,道:“有。有事能不能明日再談,我想休息了。”
“嘿,你這人,我不來不見你休息,我一來你就要休息了?”陳熠耀立馬道。
“…………”
鐘臨徹底閉嘴了,無言地指了指門。
“噗嗤。”陳熠耀憋不住了,他就想看看鐘臨能忍他到什麽時候,他見好就收,寬慰道:“你就是習慣大包大攬了,放些事務給其他弟子不見得就會搞砸。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
鐘臨幽幽地看着他,道:“你這麽自信不會搞砸?”
陳熠耀一個箭步閃現在門外,聲音隔着些距離傳來:“回見啊!”
門大咧咧地敞開着,寒風呼啦啦地往房裏灌,鐘臨忍無可忍咣當一聲掀上門,吼道:“下次記得關門!”
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個“下次”了,陳熠耀從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門外風聲飒飒,鐘臨卻恍惚捕捉到幾聲似有若無的低笑。他滅了燭火,面無表情地上床準備休息。
他閉上眼,夜顯得更加寂靜,靜到他仿佛又聽見了男孩小小的哀求。
“求你了鐘哥哥,帶上我吧。只這一段路,到了宗門,我絕不會再繼續麻煩你了。”
拒絕他,快拒絕他啊。鐘臨心說。
可惜,少年時的鐘臨聽不見這寶貴的勸告,鐘臨看見那張尚且年幼的臉上露出糾結,默默揪緊了褡裢。
男孩乘勝追擊,黑黝黝的大眼睛裏冒出水光,咬緊下唇持續央求道:“求你了鐘哥哥,我自小就跟在你後頭,況且、況且,我家裏人不是說了讓我跟着你一起去拜宗學藝嗎?”
年幼的鐘臨在心中嘆氣,心道那都是漂亮話,是你爹娘把你賣了的漂亮話。
但他對着比他還小上幾歲的孩子說不出這麽殘酷的話,心一橫扭頭就走。他路上的盤纏只夠他一個人,何況他一看便知李家小兒是從人手裏跑出來的,要是路上被人追上,他也脫不乾淨。
他往前走,身後哀嚎的動靜随着他遠去漸漸模糊,待差不多離開李家小兒的視線範圍,他一咬牙,沒命地狂奔起來,很快,身後什麽都聽不清了,只有從他耳邊刮過的風聲。
鐘臨看着跑遠的人,嘴角露出絲苦笑,跑啊,快跑,你可千萬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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