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共渡(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共渡(一)
林近安覺得頭更痛了,她伸手捏了捏眉心,不料澗離生問了句讓她更頭痛欲裂的話:“那人怎麽處置?是叫伍嗎?”
她倒是快忘了這麽個人,混在衆人中,待林近安揭下他們的那層遮羞布後,不似衆人驚恐地作鳥獸散,反而踉跄着走上前來。
人群如潮水般散去,林近安才注意到他,她難捱地眯起眼,靠着眉峰至眼尾的疤痕認出是誰。
她沒說話,就那麽看着他一步步挪近,思及他刺中李默的那一擊,林近安摸不準他什麽意思,只是倚着澗離生冷漠地瞧着他。
保持着不近不遠的距離,兩人狼狽地沉默對視。澗離生對此人毫無印象,但看出他似乎與林近安相識,只站在林近安身後,保證他們之間存在着相對安全的距離。
還能完好無損地出現在她面前,看來前段時日捅傷李默的是他弟弟?
竟然沒有連坐嗎?真是不符李默在她心中殘暴的形象啊,林近安出言諷刺道:“稀奇,你居然沒事。”
說是完好無損也不盡然,他瞧着狀态奇差,雙頰凹陷,眼底青黑,唇邊還有适才嗆出的血跡,身上卻有一股詭異的氣質,支撐起他爍熠的雙眼。
林近安在他身上嗅出股亡命之徒的味道。
他本如飄然的火星卻好似陡然被林近安這句話點燃了。
林近安見他下颌緊繃似有暴起的跡象,澗離生卻先一步出手,赤金的靈力将人死死地挾制在原地。
但伍什麽都沒做,他只是低下頭,散落在額前的黑發掩蓋住了他的表情。
于是他的面容便在林近安面前模糊不清起來,林近安聽見他小而悶的聲音飄來:“陸,是怎麽死的?”
林近安無甚意外地一挑眉,還以為李默良心發現饒過了陸的沖動,看來是她想多了。
“你問我?帶走陸的不就是你們獻忠的首領嗎?”甚至我們都沒對他下死手,林近安在心裏補充卻并沒有說出口。
伍充血的雙眼從淩亂的發絲後亮出,難耐地喘着粗氣,咬牙道:“當真?”
林近安冷漠地看着他,道:“以你現在的狀态,以為能活着從這裏出去?我乾什麽要騙你?”
這話說的一點不客氣,伍垂下頭略想了一想,沒再出聲質問,好似接受了她的說法。
林近安既不關心陸的沖動行事也懶得猜想伍今日送死舉動背後的原因,橫豎他們之間也無甚關系。
好歹能看在伍當初算不得提示的提示下勉強給他個痛快,便是林近安對此人的仁慈了。
“我無惡意,是來投奔你們的,關于李歸生,我知道的肯定比你們多。”
李默果是個假名。
林近安與澗離生對視一眼,澗離生沖着伍的方向微揚下颌,示意此人的下場全權交于林近安決定。
林近安微訝,不過面上不顯,移開視線打量伍片刻,心曉他說的是誰也佯裝不知,冷笑道:“好笑,死到臨頭了,到說是來投誠的。誰是李歸生?”
伍瞥過澗離生,老實說沒想到真能在澗離生身邊看見林近安。
雖聽過李歸生語焉不詳的寥寥幾語,也未料到他竟全然信任林近安,不僅不見二人間該有的仇深似海,反倒有一絲同舟共渡的祥和。
伍對此隐隐作嘔,即使知道林近安是被設計的,澗鶴城并非慘死她手,也仍舊如此。
澗離生是知道些什麽,還是單純無視血仇的蠢才?
罷了,他也不在乎。
伍冷眼與林近安對視,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說的是誰,奈何林近安不吃含糊不清的煙花,必要他給個準話。
伍平心靜氣道:“李歸生,‘無首’的領頭人。我和陸都是被他撿回去的,因此并不知他前身是誰,師從哪裏。每次見面他都會換一張皮面,‘李歸生’這個名字就屬于李默那張臉,具體這張臉和這名姓到底幾真幾假,我不知,也沒資格過問。你知道那人的脾性。”
伍說着聳了聳肩。
林近安不置可否,淡淡地問道:“撿你們回去乾什麽?”
伍眼珠一轉,沒有回答,只是看着林近安道:“你知道,我是來投誠的,但你還沒有給我一個答複。在此之前,我不能說。”
“那你就去死好了。”林近安不假思索道。
話音一落,林近安應聲動手,伍頓覺背上壓力驟增,壓得他不得不半跪在地,從齒縫中呲出血來,眼不可置信地一擡,林近安的劍鋒已出現在眼前,電光火石間來不及反應,伍立刻道:“撿我們回去試驗。”
劍刃削斷了幾根被風帶起的額發,林近安像是沒看見伍将才命懸一線的場面,斂眉不悅道:“試驗什麽?說具體些,別跟我玩一問一答的游戲,你猜是我問你的話快,還是劈你的劍快。”
伍這才猛然驚覺林近安實已不是那個剛被李歸生抓進“無首”的廢物點心了,無盡的折磨和血的浸染,已經将她削成了另一種樣子,心狠而尖銳。
反常的,伍覺得這樣的林近安好似略微順眼些了,他咽回喉中的血腥味,略想了想便簡潔道:“我和陸是孤兒,某次跟狗搶食被咬得瀕死時被他救、呸,撿了回去。确實是被救回一條命,”伍冷笑一聲,“卻也生不如死。他拿我們做試驗,不止我們,死了很多人,用來試驗替換靈根之法。”
澗離生臉色一變,林近安倒覺自己好似對此有些印象,她沒開口,只聽伍繼續說下去。
“死的人太多,但為了記錄,他給每個人編了號,其實……”伍頓了下,将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正準備繼續,就見林近安威脅似地沖他眯起眼。
無法,伍只得續上前一句,道:“其實我們有名字。”
伍自覺姓甚名誰不在林近安的關心範圍內,正要隐去此節往後繼續敘述其他,不想林近安居然開口問道:“你和陸叫什麽?”
伍驚詫地一挑眉,見問他就答,許是先前咽下的血撕過咽喉,嗓子猶被刀片剌過,變得嘶啞:“我叫趙之瑾,我弟弟叫趙之瑜。”
懷瑾握瑜。
林近安腦子裏突然浮現出這四個字,她點點頭,又示意伍……又示意趙之瑾繼續說。
他不知怎的,說完這句,突然啞了,兩眼發直地盯着前方,張着口卻說不出話來。
林近安撇下眼睛看他,這次倒沒繼續威脅,只默默等着。
好在趙之瑾很快恢複了正常,剛開始還有些斷續,但很快便流暢起來,他道:“我們很幸運、不,也不是,只是活下去了。替換靈根此舉本就荒謬,活下來的沒幾個。有了存活的幾個,後續李歸生的試驗一刻不歇,繼續在我們身上尋找能成功的原因,他找到了,我們命硬,也沒死。”
“不過具體的,他不可能讓我們知曉。但我猜跟他喂給我們的子蟲有些關系,有子蟲就有母蟲,那在李歸生的手裏。你知道,每月他都會按時發放月例,來緩解我們身上時不時産生的排異反應。只不過那些子蟲的作用并不僅僅在此罷了。”
林近安終于想起來覺得熟悉的一點是何了,是靈根,何晏死前呢喃的,就是靈根。
他哥的靈根?
難道他哥也被替換過靈根?不,不對,他哥是被取走靈根供給別人替換的那個才對。
那何耀城中被困住的那些人是……
林近安霎覺脊背發寒。
果然,下一刻趙之瑾就印證了她的猜想,“天生的靈根憑的不過是各人的運氣,這東西不看家世背景也不靠靈丹妙藥,劍靈根尤其稀缺,卻不一定能分進各個世宗世族裏。李歸生出現了,劍靈根這東西出現在誰身上就是他說的算了。後面的,不用我多說你也懂了。”
林近安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僵,她問道:“那何耀城中被困的那些人……”
不等她說完,趙之瑾就道:“就是你想的那樣。他們不一定都是劍靈根,但過于低下的靈根自然也有被替換的需求,他們都是用來給世宗世族備選的。”
林近安感覺口中發苦,她試着掙紮道:“不是說替換靈根後可以食下子蟲保命嗎?那、那被取走靈根的人也不一定非要死,将那些看不上的靈根換上,食下子蟲不是也可以活下去。”
趙之瑾被林近安的蠢話逗得發笑,“你當李歸生是個什麽樣的人?還要我給你贅述嗎?”
“更何況替換靈根的過程哪有那麽順遂,大宗族的子弟有人在旁貼心護着尚且兇險,更何況是旁的。”
“呵。”想到了什麽,趙之瑾移開視線,看向面色冷峻的澗離生,他幽幽地笑道:“你不如再猜猜,你曝出的仙輔一事背後又是誰在做推手?”
“人如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
……
近來天下紛紛,争亂不斷。
第一當屬崇陽宗宗主曝出仙輔存疑之事。按理說,此乃崇陽宗一宗之私事,怎至于鬧到天下人面前叫衆生都不得安生?
壞就壞在修真界的仙輔乃是從一己出,崇陽宗的仙輔有疑,其餘宗門一應難逃其咎。
更有怪焉,近來崇陽宗包庇妖女一事早已鬧得沸沸揚揚,與那妖女有仇的宗門世家皆是恨得牙癢。
前段時日更是召集衆家一同找上崇陽宗要說法,這許多人都沒能手刃仇人先不論,有好事者稱道,瞧見那日衆人氣勢洶洶地進,灰頭土臉地出,臉上俱是凝重之色。
兼有從此後再不曾提起讨伐崇陽宗之事。
有明理人覺甚奇,縱使澗離生是個天縱奇才又如何能抵擋這聚衆的宗門世家。
今崇陽宗又出仙輔誤人子弟一事,不僅落井下石的沒有,各宗門與世家倒有意要壓下此事不叫消息傳遠,還出言盡心安撫崇陽宗弟子許是他們宗主多慮了。
陸玉靜直覺其中有貓膩,這些人豈能是好打發的主兒,以德報怨豈是他們的風格。
與澗離生退婚後仍舊關注其不為別的,單只仙輔一事同樣波及到她陸家,多年來大家都靠這仙輔修行,他如今斷言有誤,這各靈根修士多年來的努力豈不是都打了水漂。
人心不定,加之宗門世家對此的離奇态度,更有難聽的男女間流言糾纏其身,叫陸玉靜的耳朵裏想避開澗離生都無法。
只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裏也時常出現她的名字,怪道陸夫人連日來脾氣越來越暴躁,下人們都在心裏祈禱小姐近日可別來觸夫人的黴頭。
當此黃昏人靜,千愁萬緒在心的下人們看見自家小姐的身影出現在院落裏,不禁身心都抖了一抖。
正待進去通知夫人,卻被陸玉靜攔下了,她早已聽見今日不止陸夫人,陸家主也在此。
下人們遲疑着,也不好違抗她的意思。
在外等候了片刻,即使不刻意去聽,裏頭的談話聲還是清晰地傳來,陸玉靜冷淡的神色不知聽見了什麽,逐漸變得有些僵硬。
“你聽見外頭傳的那些話否?要不是你早些年執意要給玉靜結下這門親,怎會牽扯到我們。白白地糟踐了我們陸家的名聲。”
陸夫人自知理虧,卻不甘心地冷笑道:“那又如何,你難道沒聽見那些宗門世家中傳出的騷動?若當初真依了你,現在不還是一樣麻煩?”
陸家主面色鐵青,喝道:“閉嘴!當初若讓玉靜跟志寧換過靈根,此時哪裏會多出這些事,她早已嫁出去了。”
陸夫人眯起雙眼,道:“那又怎樣,換過靈根的弊病此時你還不清楚嗎?再說我那時不也沒有阻攔你,既是那小子怯懦不肯,如何能叫你怪到我頭上?”
兩廂無話,各覺對方不可理喻。半晌後方聽見陸家主長嘆一口氣,起身就要走。
在外的陸玉靜聽見,早已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替換靈根?将她的靈根替換給陸志寧嗎?
推開門出來,一切如常,陸家主目視前方,步履匆匆眨眼不見背影。
陸玉靜倚靠着院中的假山,有些記不清她今日來此是所為何事,只是覺得身體有些發熱,更可笑的是,她怨惱自己為何偏偏要這時候來此。
不知呆站了多久,陸玉靜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滔天的恨意在啃噬她的心口,她咧開嘴角不知是哭是笑,太好了,她想。
接手陸家權勢的路上,再沒有溫情和阻礙,萬般皆稱便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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