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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渡(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共渡(三)




陳宗主看着這找上來的一衆人等,掃過幾眼,看向為首的那個青年,沒什麽語氣道:“‘無首’怕不是找錯地方了。”




陳宗主對“無首”印象算不得好,聽說過他們手裏不分黑白的交易,只是從未與他們打過交道,也不好直接将人都趕出去。




李歸生頂着一副新穎的樣貌,看不懂眼色似的,笑盈盈道:“陳宗主莫急,待人來了,我們問過不就清楚了。”




正說着,就有人來報說鐘師兄來了。




好巧不巧,路上撞見了來尋他的大弟子,又正巧陳熠耀也在宗門裏,他不知從哪兒聽說了這消息,趕了過來奇道:“我們形影不離的,為什麽單只找你?”




鐘臨心中預感正不妙,碰上好事兒的陳熠耀簡直欲哭無淚,道:“跟你又有關系了?”




陳熠耀不聽他說,伸手攬上他的肩,興沖沖道:“走走走,我倒要看看是何人來了。”




待他們同來至陳宗主面前,鐘臨掃過身旁不遠處的人,對他們沒什麽印象,卻又恍然覺得面熟,正納罕時視線掃過為首的那人。




那人似有所感,也轉過頭來看他,目光甫一相撞,鐘臨便從那盈滿笑意的眼眸中察覺出清晰的惡意來,他心頭一跳,直覺不好。





果不其然,就聽那人笑道:“久聞抑衡宗鐘臨師兄的名號。這名號打的響亮,想必鐘師兄都忘了自己的來路。”




鐘臨還無甚反應,陳熠耀先看過去,是個從沒見過的人,他冷笑道:“你又是什麽人,我們抑衡宗的鐘臨跟你有什麽關系?”




陳熠耀心下大不悅,原以為是有人專上抑衡宗來向鐘臨答謝,不想碰見這麽個口出狂言的家夥,興頭早已被澆滅。他對着端坐的陳宗主語氣不善道:“你怎麽讓個這樣的人在抑衡宗放肆,還不把他們趕出去?”




陳宗主額角崩出青筋,這個逆子對他這個宗主說話連個稱謂都無,外人面前不是叫人看去了笑話。外人面前,陳宗主不好教訓,忍下了方道:“人已來了,你若拿不出證據說我們宗的鐘臨原歸屬你‘無首’,就造謠生事,可休怪老身不客氣。”




鐘臨聽見,便知為首的那人是誰了。




李歸生笑得眯起眼睛,“這是自然。”




陳熠耀仍在狀況外,他皺起眉,這都什麽跟什麽?“無首”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抑衡宗何時跟他們有過交集?




“此人無用,但到底是我‘無首’的人,若任由旁人拿去了,我心裏也不好受。所以還請抑衡宗将人還給我吧。”




“一派胡言!”陳熠耀皺起眉道。




陳宗主面色不善,道:“你有何證據,就想從我抑衡宗拿人?”




李歸生仍是笑,笑容裏透出些興奮來,他望向鐘臨道:“你宗主現叫我拿證據呢,你是要我證明給他看,還是直接跟我走?”




從意識到李歸生的身份開始,鐘臨便覺渾身的血都直往頭頂上沖,他面頰發麻,手腳冰涼,從出現在這裏時便一語不發。




此刻迎着李歸生惡鬼似的笑容,恍惚連他說的話也聽不清了。




鐘臨死命握緊了手,支撐着自己想想辦法,怎麽辦?要否認嗎?可是……可是李歸生總有辦法能拆穿他。




陳宗主、熠耀、抑衡宗的弟子們又會怎麽想,會覺得他別有用心,會厭惡他,會讓他離開嗎?不,不想離開抑衡宗,不想再回到“無首”。




衆人的目光都随着李歸生的話音落在鐘臨身上,任誰都能看出他此刻不尋常的反應,他沒有立刻對李歸生的話做出反應,而是滿臉空白地與李歸生對視着,狀似石像般一動不動。




陳宗主斂起眉。




饒是心大如陳熠耀此時通過鐘臨的反應也察覺出不對來,他掃過鐘臨緊繃的身體到臉上僵硬的神态,從他遇見鐘臨那天起,便從未見過他如此慌亂的時候。




陳熠耀滿心的“你怎麽還不反駁”、“你随便說點什麽,看小爺我噴不死他”之類的急切都咽了回去,他頓了頓,放緩了語氣道:“鐘臨?”




這出現在陳熠耀身上反常的平和的難得一見的語氣,挽回了鐘臨飄散的意識,他下意識看過去,見陳熠耀飛揚的神色不見蹤影,正色下來的樣子與陳宗主頗有幾分相似。




他道:“你怎麽在這種人面前露怯?你在怕什麽,當我們都是不存在的?”




李歸生聽了更是覺得好笑,他好整以暇地觀察鐘臨的反應。




聽過陳熠耀此言,鐘臨臉上并無如釋重負之色,反倒是更加不安起來。




衆目睽睽之下,就見抑衡宗人眼中清風朗月般的大師兄定在原地靜默片刻,好容易有了反應,卻是邁開腳步走向了笑容滿面的李歸生。




“鐘臨!”




沒等鐘臨走出幾步,陳熠耀便一把上前扯住他的手肘,面色不善地喝道。




此時陳宗主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面色凝重,各種猜測在心裏轉了個遍。




噌的一聲,鐘臨揮開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鋒利的刀刃割開了陳熠耀先前抓着的位置的衣料。




刀刃飛過鐘臨與陳熠耀之間,釘入地面發出玉振一般的響聲。




“放肆!”陳宗主先一步喝道,不等他話音落地,陳熠耀早已面色凝霜,佩劍出鞘直沖李歸生而去。




未料,有人早有預料般攔住了他,鐘臨跨出一步擋在陳熠耀面前,冷聲道:“冷靜點兒。”




陳熠耀臉上的笑意盡數抹去,此時看着叫人分外陌生,若是叫宗門裏的小弟子們瞧見,準會退開幾丈遠嚎叫,什麽東西上了我們少宗主的身!趕快去請鐘師兄來看看!!




看見擋在身前的鐘臨,陳熠耀面無表情道:“鐘臨,你什麽意思?你難道要袒護他嗎?”




鐘臨感覺頭疼,直覺不能讓陳熠耀靠近李歸生,誰知道這從小就演技過人的家夥憋着什麽壞呢。




偏在此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李歸生笑盈盈道:“師兄不偏袒你,着急了?”




陳熠耀似被人踩到痛腳,驟然繃緊了下颌,看着李歸生的眼神好似要吃人,偏偏李歸生半點不怵,迎着他仿佛要将人抽筋扒骨的兇惡目光,撇着嘴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淚光,譏諷道:“好可憐哦。”




陳熠耀一把掀開擋路的鐘臨,長劍如電光一般閃向李歸生滿臉興味的笑臉,他并無躲避的動作,只是笑看着人提劍沖來,兩人間的距離眨眼間驟縮,倏而背後傳來幾道破空聲,陳熠耀霎時将身一伏,腳尖觸地,長劍劃過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陳熠耀借力回過身來,叮當幾聲擋開刺向他的幾枚長釘。




回身的幾秒鐘,有那麽一瞬間陳熠耀的表情有些茫然不解,看上去像是被主人無緣無故踹了一腳的家犬,幾乎透露出幾分委屈來,而他對面,鐘臨雖然出手,只是臉上一片驚疑,張開嘴似乎要喊些什麽。




于是陳熠耀聽見鐘臨怒吼了一聲他的名字,随即他更加迷惑了,為什麽對他出手了,臉上卻是肝顫般的驚憂呢?




好似怕他避不開似的。




陳宗主霍然起身,斷喝道:“鐘臨!你做什麽!”




鐘臨想開口說些什麽,不料身體違背他的意志已然動了起來,朝着陳熠耀的方向攻去。與此同時,李歸生身邊跟着的幾人旋身撲向座上的陳宗主。




“來人!擒住他!”陳宗主下令道。




外頭聽候之人聽見傳喚沖進來,便看見他們鐘師兄與少宗主纏鬥在一起,霎時被疑雲撲了個滿面,滿臉疑問地頓了下腳步,什麽情況?擒誰?




想起宗主的吩咐,驚醒般沖向鐘臨,旋即便聽見他們宗主氣得嘔血般吼道:“蠢貨!!沖自己人乾什麽去!”




如當頭棒喝,幾人立馬轉向,沖向李歸生。




李歸生被逗樂了,笑得止不住,很想問問鐘臨是不是被這些人傳染了,腦子也變得不好使起來,竟幻想着脫離他去。




李歸生看夠了,拉開些距離,彎着一雙笑眼,漫不經心地打了個響指。




随響指聲落下的,是接連爆開的轟響,陳宗主周圍、衆弟子身邊,沖天的血肉連帶着血花下雨般從半空中墜下,落在躲閃不及的幾人身上,統一染紅了他們身上的顏色,一視同仁地給他們刷上恐怖的色彩。




陳熠耀被餘波波及,嫌惡地皺了皺眉,下意識地追尋陳宗主的身影,轉頭便見陳宗主安然無恙地站立在血雨中,滿眼焦急地巡視着傳喚進來的衆弟子情況。




陳宗主無恙,衆弟子受傷或輕或重,總不至于致命。




陳熠耀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又不解地擰緊眉頭,那人是準備乾什麽?幾番目光追尋過後無果,那人的身影混亂中早已不見蹤跡。




無法,陳熠耀正準備轉頭先控制住鐘臨,他将将轉過頭來,飛揚的血花便沖進他眼中,他不可遏制地瞪大了雙眼。




鐘臨眼中同樣露出些許迷茫,不過很快,渙散的瞳仁再也看不出情緒,從咽喉中噴湧出的血染紅了陳熠耀的眼眶,他沖向鐘臨接住他軟倒下的身體。




鐘臨拼命揪住陳熠耀的衣襟,喉中發出嘶嗬嘶嗬的聲響,出聲啊,快發出點聲音啊,起碼要告訴他宗門裏仍有奸細。




但不行,從喉中湧出的除了血沫再無它物。




鐘臨無奈地一點一點放開了手,真是好笑啊,還以為是李歸生過了這麽多年終于要動手了,誰曾想是他自己不受控制地捅向自己的咽喉。




想起李歸生臨走時附在他耳邊的話來,鐘臨眼前一寸寸發黑,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他單純要死了。




他還真是一點不髒手啊,鐘臨想,視線開始模糊,陳熠耀驚慌失措的臉模糊地晃動着,耳邊嘈雜不清,閉上眼最後的想法是抱歉啊,熠耀。




抱歉,宗主。




……




“抱歉啊,抱歉。這孩子從小活的艱苦,性格有些乖僻,其實本性是不壞的,只是偶爾控制不住脾氣。抱歉抱歉,你大人有大量,別跟一個孩子計較了。”鐘臨點頭哈腰,嘴裏重複着不下十幾遍的道歉宣言。




“哼!”來人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冷笑道:“活的艱苦還有這麽大膽子,怕不是短命鬼。”




鐘臨略微皺了皺眉,出言制止道:“都是同一個宗門裏的師兄弟,說話沒必要這麽難聽。他人小不懂事,你還有什麽不滿,沖我來就好。”




來人人高馬大,身形壯碩,只是臉不大好看,像是被什麽毒蟲叮咬過似的,錯落有致地腫起大塊,擠得他五官都有點移位。




實話說,很好笑。若鐘臨與此事無牽扯而路上碰見了,他一定會在人後不厚道地笑個痛快。




很遺憾,他不能盯着人臉誠心道歉的時候笑出聲來,因此憋得很痛苦。




鐘臨一本正經,待應付完人走後,他憂愁地長嘆一口氣,在後山中好一番尋覓才找着人。




看着他臉上與那人有異曲同工之妙的鼻青臉腫,此刻沒了笑意,只餘無奈,鐘臨蹲下身問道:“你怎麽又闖禍?”




李歸生正蹲在溪邊清洗臉上的傷口,早發現有人來了,只是不想搭理,他掬起一捧水,水流順着他臉上的腫起嘩啦啦落下,他就着水流聲甕聲甕氣道:“沒有闖禍。是他先來招惹的。”




看着李歸生臉上的傷口,鐘臨簡直無奈了,道:“那你避開些?橫豎你都讨不到好處,我也不能總是在你身邊。”




李歸生看了鐘臨一眼,很快繼續用水清洗傷口,道:“無事,牽扯不到你身上。我會自己處理。”




鐘臨不悅地皺起眉,道:“你說的自己處理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




李歸生默了兩秒,問道:“什麽意思?”




“……”鐘臨語塞,他揮揮手,換了個淺顯的說法,“別人打你,你就打回去,這就是你的處理方式?”




李歸生理所當然:“有什麽不對?”




鐘臨感覺不太對,這與那個一直眼淚汪汪跟在他身後的小孩兒是同一個人嗎?怎麽性格變化這麽大?




靜默半晌,沒等鐘臨想出說些什麽,李歸生就從溪邊站起,向鐘臨伸出手道:“走吧,鐘哥哥。”




鐘臨正想着事,一時間沒反應,李歸生見他不動,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提了提。




鐘臨順着力道站起來,脫口而出道:“你這樣不行啊。”




李歸生眼裏露出疑惑,鐘臨接着道:“你這樣的性格以後肯定會吃虧的。你……你可以、額……”




鐘臨撓了撓臉頰,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你可以像跟我相處時那樣,對他們說些客氣話?語氣放緩點,他們也不好跟你一個小孩計較太多吧。”




李歸生盯着他看,放開了手。




他倏而笑了,道:“鐘哥哥,他們跟你不一樣,他們不像你一樣同等看待我。”




還有後半句話李歸生咽住了,示弱在你這裏好用,但在大多數人那裏根本是徒勞,只會讓人得寸進尺。




李歸生說的語焉不詳,但鐘臨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




又思索了半天,鐘臨還是道:“可是,我們這樣的家世背景,沒人能給你托底。別再搭理那些找上來的人了,若不行,你跟我一道住吧。”




李歸生笑笑,沒說話。




鐘臨心裏總覺得不安,他總覺得李歸生這樣的性格總有一天會出事的。




這樣的擔憂他從未說出口,不料這不祥的預感,未等他想出應對辦法,便在某一天應驗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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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進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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