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尋因(十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尋因(十五)
嬷嬷眼裏精光一閃而過,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盯住了身受重傷的溫九。她的眼珠在眼眶裏不安地轉了轉,又面含懼色地用餘光觀察着溫九的狀态,耳朵裏一字不落地追蹤着事态的發展。
憑着這麽多年在人場裏混跡出的眼色,嬷嬷覺察出他們當中澗宗主對溫九那絲微妙的針對和對他們樓裏那個新來的小妮子的維護。
想到這麽多年在溫九手下受到的折磨,嬷嬷衣袖下的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拼命揉按自己的眼睛,直至眼眶周圍通紅一片。
溫九像是感知到什麽,轉頭朝斷壁後看去,果不其然,下一秒,一個發絲淩亂,眼角垂淚的老嬷嬷皺巴着臉沖了出來,扯着嗓子喊起來:“哎呦!這位仙人說的是啊!我們樓裏的這溫樓主确實不是什麽好東西啊!!還請各位大人為我們做主啊!!!”
溫九額角的青筋跳了跳,看向嬷嬷的眼神已同看一個死人沒甚區別了。
澗離生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沒理會。
在場所有宗主的臉色都不大好看,他們本想帶走林近安罷了,哪知牽扯出這麽多事情來,真是……要是崇陽宗的宗主還是澗鶴城就好了,他們也不必陷入這樣兩難的境地。
有些事情可以心知肚明,但絕不能擺上明面,否則就是日後被其它宗門拿捏的把柄。
誰都知道溫九此人的惡劣行徑,但又知曉他背後的主子,因此誰都不肯當這個出頭鳥,恐得罪了那位大人。
溫九不好拿捏,林近安又被澗離生護在身後,各路宗主們原本氣勢洶洶的架勢竟不知沖着誰發洩,只能怒吼道:“閉嘴!哪裏來的婦人在這裏喧鬧!!”
嬷嬷的哭聲被吓得一噎,沒料到他們竟然是這樣的态度,心下頓時慌亂起來,若是不能在這裏一舉拉下溫九,那溫九日後絕不會放過她。
只是想象一下可能的後果,嬷嬷不禁打了個寒噤,頓時哭天搶地起來:“哎呦!我命苦啊!!原本只是做些小本生意,好不容易與各路姐妹們掙下了這樓,心想可算有個容身之處了,哪知碰上了這黑心肝的畜生呦!!”
嬷嬷邊哭邊用手捶着地,臉上涕淚橫流但不影響她口齒清晰地哀嚎:“這人霸占了我們的存身之所不說,竟還在背後做些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不管是來到這裏的客人還是進入樓內的姑娘們都常有失蹤的。”
溫九沒什麽反應,由着她吊着嗓子哀訴這些,他微微掀起眼皮,瞥向周圍一衆所謂的名門正派,幾近要笑出聲來。
是呀,是呀,這麽多失蹤的人最後都去哪兒了?
陳宗主面色凝重,很顯然這些人都死在了溫九手下,可為何失蹤了這許多人卻沒有一點消息傳進他們這些宗門世家的耳朵裏?
根本從未聽過有什麽地方的人失蹤。
有什麽地方不對,陳宗主默不作聲地打量起周圍宗主們的神色,這一瞧倒好,陳宗主不由自主地出了一後背的冷汗,其他宗主臉上的表情很是奇怪,不像是初聽此事的驚訝,反倒是幕布被揭開的惱羞成怒。
心有所感般,陳宗主立馬意識到也有人在觀察他,他立馬板起一張臉,看向那不斷訴說的老婦人。
澗離生心中已猜了個七七八八,看來在場的人,也沒有多乾淨。
“夠了!”有一位宗主似是終于忍不下去了,“既如此,想來他們二人都罪孽深重,不如都由我帶回去審問一番,待仔細拷問了他們之後,再出面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複。”
其他宗主們像是也受夠了一般,看向擋在林近安面前的澗離生道:“既然澗宗主執意要維護此妖女,想來是深受蒙騙,待我們從這妖女口中榨出實話,澗宗主便能明白我們的苦心了。”
林近安抗拒地皺起眉,不着痕跡地考量起逃脫的路徑,真落在這幫人手裏,她寧可現在就自我了結。
幾息眼神轉動間,無意間瞥見溫九含血的眼睛直勾勾地沖着她,鮮血覆蓋了他的眼白,像是兩口血洞要吸進她去。
林近安霎時轉開視線,情不自禁地往澗離生背後動了動腳尖,頓了下,又默默離他遠了些。
澗離生眯起眼,不容置疑道:“不可。”
已退讓一步的宗主忍無可忍,吼道:“如何不可?!總不會是澗宗主想包庇這女人吧!!”
“此言差矣,你們與林近安之間橫隔着深仇大恨,我才要問,你們不會是想對她動極刑吧。”
被戳中心思的宗主大義凜然道:“怎麽會,只要她肯承認自身的罪孽,我們斷然會給她一個痛快。告慰了各宗門的小公子們,此事便也了結了。”
說着他威脅般拔劍指向澗離生道:“澗宗主應該能理解我們喪失骨肉之痛吧?還請不要再阻攔了。”
澗離生沉默了,靜了片刻,回身看向林近安,想聽她出聲反駁哪怕一句,不是她乾的。
但林近安沒什麽反應,像是默認了旁人安在她身上的這些罪名。
澗離生胸口積聚的郁氣堵得他目光如刀,碰上林近安此時這種認命般的沉默,更是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
他冷笑一聲,決定不再顧及林近安的想法,反正她的想法就是自己有罪,不管是否有隐情。
澗離生退後至林近安身邊,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沒去管林近安的反應,而是警惕地盯着各路宗主的動向,道:“真是遺憾,看來我與各路宗主的意見怕是不能統一了。”
一語激起千層浪,所有人臉上都露出如出一轍的詫異。
林近安震驚地抽了抽自己的手腕,原以為澗離生看向她的那一眼是要與她訣別的意思,畢竟那才像是一宗之主出于理智權衡後做出的選擇。
她罪孽滿身,護着她,無異于将崇陽宗的名聲架在火上烤。
但被澗離生握住的手腕紋絲不動,像是被嵌在了嚴絲合縫的石洞裏,林近安五味雜陳道:“你……”
後面的字音淹沒在轟然碰撞在一起的靈力角力中,餘波沖向林近安的臉龐,照得她臉上的迷茫分外明顯。
幾個宗主對視幾眼,不約而同地一起圍攻過來,不知是否是林近安的錯覺,她在他們眼中看見了清晰的殺意。
林近安心頭一跳,結合起他們對溫九那模糊不清的态度,莫名感知到什麽,她迅速擺脫了怔愣,深深地看了一眼澗離生,怎麽還有人願意站在她身邊呢?
這樣的好人,不該被她連累。
林近安走了幾步,從澗離生身後站了出來,澗離生覺察到手上傳來的動靜,着實是有些惱火了,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側頭沖着林近安正想說“你安分些”,卻猝然被林近安臉上苦痛的神情給攫住了,不由地啞火了,在炫目的劍影中慌問道:“你怎麽了?”
奇怪,他的靈力在林近安體內沒感知什麽不對。
林近安卻像是在承受什麽莫大的疼痛一般,控制不住地用空出的那只手揪住了自己的胸口,她調動全部的靈力叩響了那只藏在心髒中的子蟲。
……
“你也是被喂過子蟲的傀儡啊。倒是奇怪,照你入崇陽宗之前的資質,沒半身不遂已是稀奇,怎麽還能活蹦亂跳,據首領說你還挺特別?”
林近安一言不發,将人無視得徹底。
伍見狀倒也不生氣,若是換了陸此時怕要暴跳起來跟林近安拼個出好歹了。
首領命令他看着林近安今晚前去某個宗門收割“報酬”回來。
夜晚的寒風獵獵,吹不滅林近安體內躁動奔流的血液,她不着邊際地想,殺了這麽多人,她以後要怎麽辦呢?等着某天被別人殺掉嗎?
她能不能賭一把殺了身邊這個人,然後趁機逃掉呢?
這想法随意地在腦海裏冒出,心髒猛然間皺縮,像是被什麽東西捏了一把,林近安悶哼一聲,霎時蹲下蜷縮起身子。
伍的臉色也猛然間變了,浮現出苦楚的神色。
好半晌,心髒處傳來的不适的疼痛才逐漸消退。伍怪罪地看了她一眼,随後站在她身邊靜靜等候着。
直到耳鳴逐漸褪去,林近安抹掉落在眼邊的冷汗,吐出一口濁氣,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毫不客氣地問道:“看你這麽淡定,想來早已經歷過了吧。”
林近安定定地看向他道:“這是怎麽回事?”
伍挑了挑眉,“你倒是不客氣。”
林近安坦然地點點頭,道:“你要是自覺活不了多久,也會像我這般不客氣的。”
兩人相視沉默片刻,最後伍抱臂開口道:“你剛才在想什麽?肯定不是什麽好事,所以體內的子蟲才會感應到,才會對你施加那樣的警告。”
林近安死水般的臉龐有了些波動,簡直惡心地要吐出來了,不可置信道:“它還能知道我在想什麽?”
“沒那麽準确,但是對首領清晰的惡意與威脅還是可以的。”
林近安沉默地消化着這一噩耗,怨怼道:“真是難為你還肯為這樣的首領賣命……”
林近安的話音止住了,側頭看向伍,想起他口中所說的那聲“特別”,她的眼神變了變,探究的眼神對上陸面巾上那雙波瀾不驚的黑眸。
他道:“還不走?該去完成任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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