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舟(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舟(七)
地面很堅實,什麽異常也沒有。輕巧的腳步踏在其上,發出細小的動靜,聽上去腳步的主人似乎心情很好,一起一落間像在花田裏蹁跹的蝴蝶,靈動又輕巧。
這動靜傳到澗離生的耳朵裏叫人有些意外,近來他面前的林近安總是心事重重,瘦削的臉龐上不複以往的活力,靈氣好似從她的眼睛裏被抽離出去,不僅身體越來越羸弱,原本璀璨的桃花眼也慢慢黯淡下來。
澗離生看着她,就像看着林中奔湧雀躍的清溪慢慢地沉寂下來,流速減緩,直至變為一潭死水。
那火苗一樣的亮意,短暫地在林近安漂亮的眼眸中重現過,但很快被沉重的現實吹熄。
腳步聲越來越近,聽上去也越來越歡快,一下一下卻好像踩在澗離生心上,苦澀和怒意踩溢出來,卻絲毫不影響他臉上的笑意。
澗離生安坐在原位,側頭看向從他背後走來的林近安,臉上挂着絲絲笑意道:“很高興嗎?”
林近安沒聽明白,下意識道:“什麽?”
“你和魏旭恐都命不久矣了,你倒好似很開心的樣子。”
林近安無語:“這有什麽開心的?”
澗離生沒什麽溫度地笑了一聲,微彎的雙眼看向她,毫無預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向前一拉。
林近安沒有防備,被拉得一個趔趄向他的方向急竄了幾步,怕踩到他,不得不用空出來的那只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幾下,最後弓下身重重地按上澗離生的膝頭。
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了澗離生的胸前,林近安閃電般收回手,就要直起腰。
一只手探向她的膝彎,順便松開她的手腕,另一個人的身體壓過來,趁她還未有反應時,一把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短暫的騰空讓林近安下意識地尋找支點,她瞪大了眼睛,待回過神來,雙手已經緊緊地扒住了澗離生的肩膀。
反應過來現在跟澗離生過分親近的距離,腮上的飛紅先做出了反應,“唉、哎?喂,你乾什麽!”
林近安不自覺地蹙起眉,被澗離生這不知第幾次出乎意料的舉動攪得着惱,這距離太近了,她用胳膊肘跟澗離生隔開點微不足道的距離,加重語氣惱道:“你!又犯什麽……”
兩條胳膊攬過林近安的腰猛地收緊,勒斷了她後面的話音。林近安呼吸一窒,跟澗離生貼得更近,耳邊傳來的心跳聲到了擾人的地步,分不清是誰的。
臉頰被什麽東西頂住,親昵的上下磨蹭着,呼出的熱氣噴灑在臉上,跟林近安臉上灼人的熱度混雜在一起,燙得她恨不能立馬跳起來跑到溪邊,一頭紮進涼水裏好好冷靜冷靜。
臉上傳來絲絲癢意,林近安高亢的語氣霎時偃旗息鼓,幾乎打着磕巴道:“你、怎麽了?”
“咳咳!你可不要亂來啊!這都是能聽見的,我可沒有在大庭廣衆之下跟人親近的癖好!”旋即想起鄭瑤和魏旭還在不遠處,這點動靜逃不過修道之人的耳朵,林近安感覺自己薄薄的臉面都要被澗離生此人丢盡了,很想掄起近旁的石桌讓他清醒清醒。
“呵。”耳邊傳來一聲輕笑,呼出的氣流跟林近安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引起他們胸膛共同的起伏。
澗離生收回自己的鼻尖,将下巴搭在林近安的肩頭,輕笑道:“想不到你臉面這麽薄啊,那怎麽第一次見面就敢跟我套近乎?”他扣緊了懷中的人,懶洋洋道:“放心,他們聽不見的,我也沒有那種癖好。”
林近安松了口氣,好歹是保住了為數不多的臉面,驚吓後的身體湧起濃濃的疲憊,她嘆了口氣,無奈道:“你乾什麽啊,怎麽突然這樣。”
澗離生懷抱着她一時沒說話,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拿下巴磨蹭林近安的肩頭,眼睛瞧着前方虛空中的某處。
絲滑帶着涼意的長發随着他的動作刮蹭着林近安的半邊臉頰與頸側,癢得她縮了縮脖子,這個樣子的澗離生莫名叫她幻視了從前她一頭埋進自家大狗的絨毛裏瘋狂呼嚕時的樣子。
這詭異的聯想,驀地讓林近安笑出了聲,聳起的肩頭頂到澗離生的下巴,叫他不得不直起身子。
“笑什麽?”澗離生垂頭看向她問。
林近安又笑了幾聲才慢騰騰道:“沒什麽。”
澗離生很不滿意這個回答,他道:“為什麽不願跟我說?”
林近安立刻反駁道:“你不也什麽都不跟我說?”
林近安微擡起頭迎上澗離生目光,“難道不是嗎?那我問你,你現在是怎麽了?怎麽突然這樣?”
澗離生靜靜地與林近安對視,一言不發。
林近安了然地聳聳肩,“你看,你也這樣啊。”
“我在想,你難道很不想活下去了嗎?”澗離生突然道。
怎麽還在糾結這個問題。林近安不解地看向澗離生,卻見他已經移開了視線,不知看向哪裏繼續道:“你說謝謝我喜歡你,是謝謝我送你安然死去嗎?不會被其他人抓走折磨死?”
林近安皺起眉斷然道:“當然不是!”
聽見她迅疾的否認,澗離生只随意地勾起了嘴角,騙子。他心道。
“我是感激你不顧我的名聲和處境還願意站在我身邊,才不是為了你說的那種理由。我沒有要作踐你心意的意思,更沒有利用你感情的打算。我發誓,若是我真的有這種企圖,就讓我……唔……”
一只手捂住林近安的嘴,“本來就不知能活多久了,還是別發這種毒誓了。”
林近安一把扯下澗離生的手就要繼續說,張了張口,發現一絲動靜也無,轉頭瞪視“罪魁禍首”。
澗離生看着她怒意橫生的眸子,笑了,“我知道了。信你的,不必再說了。”遂動手解了她嘴上的封禁,淡淡補了句:“再說,你就當一段時間啞巴吧。”
這才消停下來。
兩人就這樣保持着親密無間的姿勢靜靜地坐了很久。斑駁的日影透過稀疏的綠意投照在他們身上,不知從多遠處傳來鳥鳴的啁啾,片刻不歇,流動的水聲與其作伴,浩浩湯湯地向遠處奔流,流向不知她是否還能去到的遠處。
空氣中氤氲的藥香變得很淡,很遠。久違的寧靜叫林近安放棄掙紮,歪靠在澗離生懷裏,眯縫着眼睛快要睡着了,但她委實沒心大到直接在澗離生身上睡過去,她絞盡腦汁想出個話題來,還是順從着自己心底的好奇問道:“澗離生你喜歡我什麽啊?我……”
感覺後面能列出無盡的由頭來證明她與澗離生之間的隔閡,她閉嘴了。
“嗯?哦,我有點不好意思說呢。”澗離生的聲音從頭頂上閑閑地傳來。
放屁,你臉皮厚得沒邊。林近安不滿地在心裏蛐蛐。
她還想說些什麽,但眼皮實在太沉,咚咚,輕微的震動透過衣料緩緩地流經她的耳道,牽起她胸腔裏的那顆一齊平緩地跳動。
就好像要将他的生機平分給她一半。
林近安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睛,睡着了。
……
懷中人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而規律,澗離生把玩着她細瘦的手指,靈力源源不斷地在兩人相握的指尖流淌,澗離生最後憐惜地吻了吻林近安的發頂,将人帶回房間安頓好。
他來到鄭瑤和魏旭處,平靜地沖鄭瑤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沖魏旭招了招手。
魏旭遲疑着沒動,道:“算了吧,澗宗主,我也活不久了。”
此話一出,兩道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魏旭自知說錯了話,低下頭不吭聲了。
澗離生不由分說地走上前拉住了魏旭,沖鄭瑤笑了笑道:“他們身上的子蟲,勞煩鄭師妹費心了。”
“放心,我會盡力的。”鄭瑤鄭重道。
“也不必過于心急,注意休息。”澗離生打量着鄭瑤的狀态寬慰道。
鄭瑤心頭一暖,又覺得有些惶恐,只胡亂點了點頭。
……
這樣沉重的擔子當然不可能全擔負在鄭瑤一個人身上,待照常安頓好魏旭之後,澗離生來到宗門裏的藏書閣。
藏書閣位于永壽峰的半山腰位置,高不過十幾丈,分五層。劍修在頂,藥修在底,其餘靈根修行者的仙輔分中間三層。
不同靈根修煉的入門、進階之法不同,因而各層之間是不相通的。但對于宗門裏的劍靈根者來說,這一規定是彈性的,若是有人非得舍大取小,自然也沒人多管閑事。
藏書閣從外頭看不大,裏面卻別有洞天。各類仙輔都按照修煉階段在各層中分門別類地擺放好了,各層中還有供給宗門子弟們領略修行的單獨隔間,在仙輔貯存之處不遠。容納各峰所有弟子同時在中修行也不是難事。閣中白玉一般的牆體上繪有裝飾樣的符咒,自會無限地擴寬空間。
各峰自有長老們按時進行授課,用的就是藏書閣中的仙輔。除了有實在不理解的疑難雜症,又或是特別上進的弟子想要擴充自己的學識,才會來此繼續提升自己,不然這地方其實鮮有人來。
更不用說澗離生了,他自小常雲游在外,書中有的,外面的塵世間不少,書中無的,山下也不是不可見。
因此這藏書閣他雖知道,倒很少來,模糊的記憶中也不過他還記不清事時,似乎被什麽人抱着從一片清幽的墨香中過。
那個人應該很高,因為影影倬倬的記憶裏,小澗離生看見的都是距離地面很高的書架,他清亮的眼珠微微上翻,就能瞧見白玉般泛着瑩光的天花。
是父親又或是還未逝世的母親?他記不清。
澗離生進入藏書閣底層,用靈識草草探過,淺淺預測了閱覽完全層所需的時間。略過某些內容,熬過這夜應是可以完成的。
他的靈識從首個書架第一層閱起,沒過幾秒便停了下來,發現一絲明顯的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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