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共渡(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共渡(八)
河邊的柳樹抽芽了,嫩綠的顏色飄蕩在風中,這是林近安離開結界,走出崇陽宗首先注意到的。
她深吸了一大口氣,微涼的清風灌入肺腑,随着她懶洋洋地伸展四肢,春天好像要來了,她想。
也許已經來了,只不過她一直被困在結界裏,根本不會發現,就算她脫開澗離生的結界,原本孱弱的身體也不會有精力注意到什麽。而現在,充沛的靈力暢通無阻地流淌在身體裏,體內的子蟲已經被拔除。
魏旭身體內的子蟲也同樣被拔出,林近安覺得身體輕快得幾乎有些飄然,她像是有些沉醉地眯起眼睛,望着不遠處奔流不息的長河,如果她想,可以跟着河水一同去往它的盡頭。
不過跟在她身邊的趙之瑾可沒她那麽好的心情,他沉着臉不耐煩道:“你出來踏春來了?這麽雀躍。”
日朗風清,如果沒有身邊那人,林近安覺得自己的心情會更好。不過她也懶得跟趙之瑾争口舌之快,林近安收回視線,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趙之瑾與她并行一言不發,渾身散發着不悅的氣息,默了半晌他才像是找事般說道:“好歹賀玉也算幫了你們大忙,你們動手倒是直接。”
林近安全然當作沒聽見,只顧趕路。
被人無視的感覺并不好,趙之瑾心頭憋着的那把火越燒越旺,又明知理虧,只得按下不表。
可他忍不住地想,如果阿瑜還在的話,他可以幫自己牽引出體內的子蟲,他們之間有絕對的信任,對方靈氣入體時也不會産生排斥,如此,他們都可脫去枷鎖,不再受人牽制地活下去,哪怕靈根盡廢從頭開始。
可是如今只剩他一個,沒有信任的人幫他一把,子蟲仍然在他體內,甚至還會在他為阿瑜報仇時扯後腿。
他的時間不多了,一定要盡快找出李歸生的下落。
李歸生,下唇被利齒咬出血跡,趙之瑾恨得牙癢,如果阿瑜還活着,那他們現在都可以自由了。
為什麽!為什麽!!唇上的刺痛也不能讓趙之瑾保持清明了,他的雙眼被妒意攪得血紅。
為什麽死的是阿瑜!!!!
林近安警覺地停下腳步,毫不猶豫地當胸一腳踹向趙之瑾。
趙之瑾猝不及防間挨了一腳,飛身撞向樹乾,一路枝葉紛飛,洋洋灑灑地在他頭頂上下了場雨。
“你什麽毛病?!”他撐起身,怒視着林近安咬牙切齒道。
“覺得你要變異了,打斷一下。”林近安打量着他。
心思被點破,趙之瑾雙目赤紅,面色猙獰地盯着林近安,滿心都是憤恨,為什麽活下來的不能是阿瑜。
“你別搞錯了,是李歸生殺了趙之瑜。”林近安好像能猜到他的心思,“此次出來不就是為了探查李歸生的蹤跡麽。”
“還是說你記恨自己體內的子蟲得不到解決?重點錯了吧?對你來說,趁早找到李歸生報仇才是要事吧。”
趙之瑾很想不顧後果地沖上去殺了眼前的人洩憤,可是他也知道林近安說得對,眼下盡早找到李歸生才是要緊事,他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再者他與林近安、澗離生他們之間并沒有什麽深刻的合作關系,就從确定子蟲一解,他們就能手起刀落地解決賀玉來看,趙之瑾知道自己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不過是現在他們還有共同的敵人,暫且沒對他下手罷了。
無所謂了,只要能手刃李歸生,他怎樣都好。況且,雙生子怎麽會獨活呢。
趙之瑾起身拍了拍頭頂,再開口已經恢複了冷靜:“你說得對。走吧。”
有了這次的小插曲,林近安刻意地慢了一步,跟在了趙之瑾的身後。
很明顯的防範意圖,趙之瑾也沒說什麽,仍是埋頭趕路。
林近安在身後默默地觀察着所謂的“趙之瑾”,趙之瑜入了魔般地認為自己是“趙之瑾”,而死掉的是他自己。他們本就是雙生子,除去臉上的那道疤,不會有人看出差別。
只不過偶爾骨子裏惡劣會撕破僞裝,無視他精心的扮演,張揚地冒頭昭示他真實的身份。
沒有人去拆穿他的漏洞。
林近安不着邊際地想,他是會先死于子蟲的磋磨,還是先找到李歸生報仇雪恨呢?
他的未來有兩條既明的道路,沒有旁的可能。
……
鄭瑤盯着地上那些已經歸于寂滅的子蟲,仍有些踩在雲端上的不真實感。而澗離生帶來的消息更加重了這種恍惚感,他問道:“你要向世人透露解決之法嗎?”
鄭瑤懵懂地擡起頭,指了指自己道:“問我嗎?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吧。”
澗離生平靜道:“是你想出了解決辦法,你當然有權決定。”
鄭瑤不好意思地笑笑,道:“還有……”
澗離生打斷道:“哪怕有賀玉的幫忙,你也功不可沒。再說,賀玉已經死了。”
鄭瑤錯愕地睜大了眼睛,看不到澗離生臉上一絲一毫的玩笑意味,她喃喃道:“死了?可是他……”
他什麽呢?
她聽魏旭說過賀玉與他們之間的往事,鄭瑤咽下後面的話,仔細考慮一番後嗫嚅着道:“其實我是不想……因為我覺得他們是自作自受,但再這樣混亂下去,也會牽扯到很多無辜的人。”
澗離生想起前段時間聽到陸家遇襲受到重創的消息,沒有開口,聽着鄭瑤糾結道:“就算公布了,解決子蟲對那些替換靈根者來說幾乎與廢棄靈根從頭再來無異,現今他們位高權重,想要割舍也難。”
所以說他們還是會成為李歸生手裏的刀嗎?
澗離生想要看出她在想什麽,道:“在擔心李歸生?無事,李歸生喜怒無常,他們對此也明白,是選擇把命吊在刀尖上,還是破釜沉舟,就不是我們能乾預的了。”
鄭瑤嘆了口氣道:“也是,那就盡早公布此法吧。”
澗離生對着鄭瑤莊重地施了一禮道:“近日有勞你了。”
鄭瑤疲憊地擺了擺手,“應當的。”
只是想到魏旭從此成為凡人一個,又難免心酸,鄭瑤長嘆一口氣,準備前去看看那孩子。
……
不知從哪裏傳出的法子,各宗門長老、世族家主看着所謂能解決他們靈根排異反應的法子,皺緊了眉頭。
事先吃下假死藥,讓自己的身體機能無限逼近瀕死,此時會讓心髒中的子蟲誤認為這身體快要不行了,出于生存的本能,子蟲會從心髒中爬出去尋找下一個宿主。
此時,便要讓另一人的靈氣入體,助其揪住體內的子蟲即可。
方法聽着簡單,好像問題很快就會迎刃而解,但細看之下,卻發現根本不是那麽簡單。
其一,人不會毫無芥蒂地接受旁人的靈氣入體,除非是極親近和信任之人,本人的靈氣才不會和入體的靈氣對沖。
其二,若是請來的人實力不精,子蟲若是在中途掙脫而逃,便會重回心髒內再也不會出來。也就是說這方法要麽一次成功,要麽失敗,沒有第二次機會。
其三,對大部分人來說,子蟲入體并不是李歸生為了牽制他們,而是他們要依靠子蟲傳輸先時靈根之主的靈氣來中和排異反應。
若是沒了子蟲,在排異反應下他們也活不了多久。除非他們自廢靈根,從頭開始修煉,可處于那樣的位置,誰能輕描淡寫地廢了自己多年來的修為,棄了長久以來養尊處優的地位。
更何況,這靈根的來源本就不光彩,若是成了凡人一個,誰知會不會被尋仇?到頭來也是個死字。
于是乎,這法子傳出了好久,也不見掀起什麽水花,倒是有不少看熱鬧的修士心裏叫好,真是報應啊報應。
無法,哪怕知道受李歸生戲耍,他們也不得不低下頭吩咐人繼續去尋找李歸生的蹤跡。
彼時的李歸生正懶洋洋地卧在枝乾上,瞧着那份所謂的解決之法,片刻後,不屑地笑笑,随手一揚,那紙便碎成了齑粉迎風被送走了。
修長黑亮的頭發簡單地在頭頂上挽成個髻,餘下的随意披散在身後,從前佯裝成“李默”的病氣已徹底消失不見,漆黑的眼眸如今亮得發紫,正泛着清晰的惡意。
李歸生久違地感到幾分煩躁,有事情脫離了他的掌控,幾次三番大難不死,果然早些時應該親手了結了她啊。林近安存活的意外,叫他胸口發堵,他咬緊了後槽牙,後悔不該将人那麽輕易地放走。
誰承想澗離生那個廢物東西居然不下手,果然澗鶴城是個廢物,生出來的兒子也不成氣候。
他都好心好意地将殺父仇人送到眼前了,實是沒想到林近安能在澗離生手裏活下來,不僅活下來了,還徹底剝離了他的掣肘。
李歸生動了動手指,透過指縫眯起眼睛,看向分外明媚的春光。
天氣不錯,他不介意讓林近安的死為這樣的好天氣添磚加瓦。他勾起嘴角,知道陸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看來是知道伍是誰殺的了,但是能跟林近安混在一起,他是沒想到的。
真是總能讓他意外的玩意兒啊,可惜不好管教,不然留她一命也不是不行。
不,還是死掉吧,死掉的東西最聽話了。
……
一連在外奔波了幾天,也沒尋到李歸生的一點蹤影。林近安追着趙之瑾的腳步,若不是利益一致,簡直要懷疑他是不是在耍着她玩兒。
又一次無功而返後,澗離生照例檢查過林近安的安危後想了想道:“不如還是我去……”
“不行,崇陽宗還需你坐鎮,再說你一個宗主總在外奔波是什麽樣子。”林近安不假思索地拒絕道。
澗離生沉默了,半晌後又道:“你确定趙之瑾沒問題嗎?”
“不用擔心,他想殺李歸生的心比想殺我的迫切多了。”
澗離生沒說話,不置可否。
林近安觑着澗離生的神色,考量了很久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猜測,“也許不用我們去找他,李歸生自會找上門來。”
澗離生看着她,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我也說不清為什麽,只是有這樣一種預感。你知道的,我們壞了他的事,他不好過,勢必會給我們找不痛快。”
“也許……”話音未落,林近安突然收聲,她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逼越緊。
澗離生好似也感應到什麽,他斂起眉,一把扯過林近安飛速道:“也許你說對了。”
林近安:“……”
此時已是深夜,本該萬籁俱靜的後山卻猛然間轟然作響,山石崩裂的響動中竄起連天的火光,不一時,喧嚣聲漸起。
幾股蓬發的靈力有些熟悉,是先前來崇陽宗挑事的幾位,立時,兩人都想到了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背後的推手是誰。
澗離生下意識地就想護住林近安,道:“你先……”
“魏旭身邊有鄭瑤,如果李歸生親自來了,趙之瑾一定會先找到他。鄭瑤有足夠的時間護着魏旭離開。”
林近安沖着澗離生露出一個安撫的笑,眼中沒有懼怕,到有一種蠢蠢欲動的興奮,她笑道:“我現在好手好腳,為什麽要跑?我還想會會他一雪前恥呢!”
澗離生盯着林近安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裏燃起的興奮後捕捉到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恐懼,他不是沒見過林近安被夢魇住的樣子,也能猜到她的噩夢中有什麽。
澗離生也笑了,他抓住拂雪,沖林近安揚起下巴道:“不要只會說大話。”
林近安愣了愣,摸摸手指上的素戒,應聲道:“當然。”
下一秒,耀白的劍光轟然掀開了房頂,澗離生踏前一步,站到林近安身邊,半空中,果不其然掃到好幾個眼熟的面孔,而在一衆皓首白眉的宗主之首,則是一張年輕的面孔。
狹長的眼眸彎彎,似他身後的一鈎彎月,原本堪稱病态的蒼白在火光的映襯下透出一股健康的紅潤,嘴角勾起一絲充滿興味的笑。遙遙的距離下,那人張揚地彎起唇笑道:“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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