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舟(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舟(五)
不知什麽時候起,陸玉靜就知道她與父母親之間的關系,永遠都不可能變成她所希望的樣子了,因為她永遠也變不成他們希望她成為的樣子。
選擇不按雙親期許的樣子長大,陸玉靜先時內心有些愧疚,但現在更多是慶幸,因為她知道就算她如同木偶般言聽計從,最後他們對她也不一定滿意。
她對他們所有的忍讓,所有對他們間關系所做出的努力,都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
至此,陸玉靜也已經不在乎了。
從鳳城回來後,她腦海中不斷回想起鳳驕臉上的悲戚,她萬分不解,對于父親的去世,會生出這樣濃重的情感嗎?
她日思夜想,偶在某一時刻突然醒悟了,她與雙親之間斬也斬不斷的漠然,原因不在她。
她已經做出過努力了不是嗎,他們之間的漠然仍舊,那問題就不在她身上了。
鳳城主待鳳驕如何,那是在鳳城主離世後,從鳳驕臉上可見一斑的。
她陸玉靜的漠然,當然也可見他們是如何待她的。
猛然間陸玉靜徹悟了,原來她努力的方向一直都錯了,問題根本不在她身上,她怎麽能執着于錯誤的因,得到正确的果呢?
只有利用價值才是彰顯他們間親疏遠近的唯一标向,就像陸志寧是男兒所以父親想要親近他,又因為他的靈根而疏遠他;因她的劍靈根而培養她,又因她的女兒身而對她長籲短嘆。
因為捕風捉影的謠傳與她有關,有損陸家的名聲,所以陸夫人此時分外惱火。
陸玉靜在腦中理出緣由,咽回了那句稱得上不敬的答話,想了一想道:“無妨,澗宗主會處理的。他處理不了,我會處理的。”
陸夫人氣得冷笑,“你會處理?你能怎麽處理?你想好怎麽向外解釋了?”
陸玉靜清淩淩的眸子看着陸夫人,那目光太冷了,讓陸夫人感到一陣不舒服,恍惚看見了陸家主不言不笑地審視她時的樣子,“你……”
陸夫人話未出口,陸玉靜已移開了目光,看向腰間的佩劍随意道:“解釋?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為什麽要我解釋?找到謠言傳出的源頭,殺了就好,若再不收斂,傳謠之人一并殺了為好。”
陸夫人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像是不敢相信這是陸玉靜口中說出的話,又像是懷疑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女兒,她維持着一個在陸玉靜看來有幾分滑稽的表情,嗫嚅着嘴唇什麽也沒說出來。
陸玉靜突然沒由來地感到幾分暢快,卻不知為何會如此。
但她不在乎,行過禮後毫不留戀地踏出了房門。
今日天朗氣清,出了陸夫人的院落,陸玉靜眯起眼看了看有幾分刺目的陽光,無甚所謂地想,澗離生最好能處理好此事,給他們之間一個體面的收尾。
如不能,她可不願當人茶餘飯後的笑料,殺雞儆猴罷了。
但此事又不是她惹出來的,懶得出手,思慮過後,決計先靜觀其變。
……
“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唐毅面無表情道,着實有些懷疑這女人在糊弄他。
花雨落在內心瘋狂翻白眼,臉上還是笑得柔和,她微微蹙起眉頭,顯出幾分被冤枉的委屈來,道:“唐公子怎麽這樣想我?我哪次對公子的事不上心?”
見花雨落說得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樣,唐毅緩和了臉色,仍是不悅道:“那你知道澗離生将林近安藏在哪兒了?”
花雨落臉色一僵,尴尬地搖搖頭。
唐毅臉色一變,喝道:“那你不還是什麽事也沒辦成!”
花雨落內心的白眼翻得更起勁了,心道,有本事你自己查去啊,換我去得罪澗離生,傻子才直愣愣地往前沖。
她讪笑道:“這……确實暫時還不清楚,”花雨落的眼珠在纖長的眼睫掩護下,轉了幾轉,急中生智道:“但我查到了您先前吩咐我調查的澗離生的結界中有何,就是那林近安。”
唐毅聞言眉頭一挑:“果真?怕不是你編出瞎話來糊我的吧。”
花雨落當即發誓道:“若我口中有一句假話,準叫我不得好死。先前那結界內,真是藏着林近安。”
見人口齒利落地發了毒誓,唐毅這才半信半疑,結合最近澗離生的舉動,越發信了幾分花雨落所言,心內咬牙切齒,怪道陸玉靜如此完美之人,澗離生為何要跟她退婚,原來早就跟林近安那個賤人厮混在一起了。
“你真查不出林近安被藏在哪兒?”
花雨落面露難色,道:“您也知道,我的實力對比澗宗主差得太多了,能不被澗宗主發現就已經耗費我不少精力了,具體查出林近安的下落怕是……”
花雨落留了個心眼,未将話說的太滿。
唐毅又将些上好的靈草、靈器一應等物罵罵咧咧地摔在花雨落面前,口內嚷道:“真是個廢物。還不盡心提升提升你的實力,好為本大爺辦事。”
花雨落忙面露感激地一一撿起,應答道:“一定一定!”
實則待唐毅一從視線裏消失,花雨落臉上的讨好之色便眨眼間消失,悠悠地抛了抛裝着靈草靈藥的玉瓶,跟對了人真是少走好幾年彎路啊。
特別是像這種腦子不大好使還特別有自信的,放低點姿态,便哄得人找不着北了。
一點事兒不乾就有報酬拿的感覺真好啊。
花雨落将東西一一收好,防止被人搶了去,雖說崇陽宗裏世家大族子弟少了不少,這事兒應該少些了,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摸着下巴琢磨了幾回,花雨落将最近收集來的消息規整了一番,遲疑着該不該跑路。
林近安什麽情況她懶得去了解,就算之前跟她之間有過些毛毛雨般的沖突,那也是出于唐毅的吩咐,至于林近安跟澗離生之間的關系,她也無甚興趣。
因知曉唐毅那個蠢蛋應是對陸玉靜有些意思,這才總是暗中窺視着澗離生和林近安之間的動靜,花雨落為能投其所好編些不那麽蹩腳的謊話得些好處,這才将一只眼睛放在他們身上。
否則她花雨落有病啊,一天到晚跟個跟蹤狂似的追着人不放。
在唐毅手底下做事雖事少報酬多,但綜合着崇陽宗的境地,花雨落還是覺得自己該換個地兒了。
就憑澗離生為着林近安得罪了那麽多人,宗門裏近日又走了這許多的劍修,等日後人來尋仇,她可不會為了宗門拼命。
她一條小命不甚金貴,又無背景,可沒法像唐毅似的在宗門內耗着。
各種念頭轉了個來回,花雨落下定決心,她也要趕趟兒悄悄退出宗門了。
……
最近的天氣不錯,林近安歪在不知道哪兒的結界內,透過似有若無的邊界往外看,在心裏算了算時日,快要春天了。
春天,多麽生機勃勃的季節啊,林近安的狀态卻恰跟它相反,一日差似一日,每當子蟲蠢蠢欲動,林近安都得費好一番功夫将它壓制下去。
她不爽地按着心髒,鬧什麽鬧,不是還沒到時候,急什麽。
她本人對此倒是無甚所謂,除了憂心比她好不了多少的魏旭該怎麽辦,就是替澗離生叫虧,為個短命鬼跟各大宗門鬧掰是不是有點不值當。
“別說不吉利的話。”
林近安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吓得一激靈,好險沒從凳子上跳起來,她扭頭看向來人,驚喜地笑了笑道:“喲,你今兒來得這麽早呢?”
澗離生坐到林近安身旁,自如地撈起林近安的手腕,将靈氣渡給她。
瞧着澗離生眼底隐隐的青黑,林近安很想勸他說別白費力氣了,但自知這話澗離生不會想聽,遂換了個話題道:“你才來時說的什麽,我沒有說不吉利的話啊。”
澗離生沉默地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見人不回話,林近安靜了兩秒突然暴起:“你不會也能知道我內心在想些什麽吧?!這不道德!!我強烈譴責!!!”
澗離生一把扣住林近安的手腕,阻止了她起身的動作,搖了搖頭無奈道:“別瞎想,我哪能知道你在想什麽,是我來時聽見你自己說的。”
林近安這才意識到是自己無意識将內心想法嘟囔出來了,她尴尬地撓了撓臉,道:“咳咳,抱歉啊。太無聊了,我一個人自言自語呢。”
澗離生的心髒猛然間抽緊了,他扣着林近安的手腕,突然意識到自己将臨死之人困在這方寸之地,也是一種殘忍。
他緊扣着林近安的手腕,靜了片刻,輕不可聞道:“抱歉。”
林近安聽見了,滿臉莫名,“你抱歉什麽?抱歉聽到我自言自語?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客氣呢?”
此話一出,澗離生更是陷入了沉寂,林近安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瞧着澗離生的反應,摸了摸鼻子笑了兩聲道:“我開玩笑的,別介意。”
“我會救回你和魏旭的。”安靜了不知多久,澗離生道。
林近安沒說話,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肯定,她還是覺得她跟澗離生之間的關系很模糊,起碼她自己還沒有厘清。
但是時間已經不允許了,她只能懵懂地順着澗離生的心意,畢竟,瀕死之人不必計較那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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