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永安(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永安(完)




經此,修真界元氣大傷。叫得上名號的劍修統統殒命,各大宗門實力銳減,不少宗門隐隐有直接覆滅的跡象。




只不過無人覺得可惜,反而有種報複的快意。




崇陽宗的名聲經此一役後不降反升,如此種種林近安都不甚了解,她時常覺得困,從前時時提心吊膽不曾睡過一個安穩覺,後來到澗離生身邊,待好不容易接受自己必死的結局,身上的病痛又成了阻礙。




林近安已經不記得上一個安穩覺是什麽時候的事了,她睡不着,日子安穩下來,她反而無所适從起來。




澗離生最近很忙,林近安想幫他分擔一些,對着那些宗務卻經常看着看着就發起呆來。




有手抽走了那些宗務,林近安無知無覺,待她回過神來,碰上了澗離生平靜的眼眸,她從中看到了擔憂。




“哈哈哈,不好意思,走神了。”林近安漲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澗離生沒說什麽,只道:“你去找鄭瑤檢查過身體嗎?”




林近安不解地點點頭,“我很好。”





澗離生沒說話,沒揭穿林近安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和渾身萎靡的氣息,問道:“睡不好嗎?”




林近安無奈地皺了皺眉頭,“額,以前沒養成良好的睡眠習慣,也正常啦。”




不正常,澗離生心道。




“沒事,我找鄭瑤要幾副安神藥灌下去就好了。”




澗離生不贊同道:“藥也不能不知節制地喝。”




他蹙眉緊盯着林近安問道:“你到底怎麽了?”




林近安心道怎麽這樣問,我很好啊。




但她從澗離生的神情中覺出自己應該是出了什麽問題,所以她沉默了片刻後答道:“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只是睡不着。很正常啊,過幾天就好了,你別憂心。”




林近安最近很疲憊,她不想跟澗離生起争執,因此站起身道:“我這個狀态還是不幫倒忙了,先走了。”




她不去看澗離生的神色,也不想聽他再說什麽,仿佛身後有人在追,急匆匆地跑了。




夜晚,林近安裹着被子大睜着眼睛,煩躁地翻來覆去,又閉着眼睛幾個時辰後。從窗棂透出熹微,林近安認命地從床上爬起來,她将臉埋進水盆,洗漱過後,坐在鏡前,她仔細地盯着鏡子中的自己,這人為什麽看着這麽半死不活?




她心煩地把鏡子向下扣,在房中枯坐許久後,有人敲響了她的房門,林近安打開門并不意外地看見了鄭瑤,她臉上揚起一個笑容,問道:“你怎麽來了?”




鄭瑤并沒有回以笑意,她憂心忡忡地看着林近安,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簡單聊了聊自己的近況和魏旭的請求。




林近安靜靜地聽着,聽聞魏旭想要離開的請願,訝然道:“為什麽?”




“他說想出去看看。”




林近安認真想了想,道:“那也好。”




鄭瑤觑着林近安的臉色,試探道:“你呢?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嗯?我嗎?我能去哪裏?”林近安懵然地指了指自己。




“哪裏去不得?”鄭瑤好笑道,“出去走走,說不定你的心結也能解開呢。”




“我沒有心結。”林近安争辯道。




鄭瑤聞言默不作聲地打量林近安憔悴的臉色,眼裏露出清晰的疑問:是麽?




在藥修面前似乎也容不得她狡辯,林近安心虛地低下頭,認真考慮了她的提議,答道:“我會好好想想的。”




……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林近安端坐在桌前,考慮着該怎麽跟澗離生開口。以他們現在的關系,澗離生肯定是分不開身的,崇陽宗還需要他打理,她只能一個人遠游,林近安覺得這也沒什麽,甚至很合她心意。




夜晚睡不着任由各種思慮侵占她腦海的時候,也會有一個想法擠進來,她真的喜歡澗離生嗎?




林近安不确定,畢竟該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沒有活路了,将死之人似乎不必過分糾結那許多,所以她默認了澗離生的接近。




自己應該是喜歡澗離生的,林近安焦心地想,如果不是的話,她該怎麽辦呢?澗離生幫了她那麽多,自己也并不排斥他的親近,所以是喜歡的吧?




林近安不确定,她又沒有經驗……可如果不是的話,不就在欺騙他嗎?林近安鼻子一酸,沒由來的感到委屈,如果不喜歡卻還要勉強自己的話,對他們都是一種傷害。她不願意。




可話又說回來了,到底怎麽能确認自己的心意呢?林近安陷入了沉思。




澗離生推開門看見的,就是林近安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盯着虛空中的一點似乎在發呆又仿佛若有所思,連他進門的動靜都沒注意到。




燭燈下,林近安的臉龐被打上了一層暖光,長眉微蹙,眼神渙散,似乎她身上有一股病氣經久不散。




“在想什麽?”恐驚了她,澗離生等了會兒才輕聲問道。




飄散的眼神頓時凝聚起來,林近安應聲扭頭,仍是被吓了一跳,有了情緒,她身上的那股病氣似乎又散了,橫眉一豎不爽道:“你怎麽大晚上的來吓人?”




澗離生好笑道:“沒刻意吓你,我進門可是有動靜的,是你自己不知道想什麽這麽入神,根本沒注意。”




林近安瞪了他一眼,“我怎麽知道你說的真的假的。”




澗離生煞有介事地看着她道:“說真的,我是故意吓你的。”




林近安無語,“你這麽閑?”




澗離生點點頭,“其實上一句是假話,我沒想吓你的。”




“……”擱這跟她說繞口令呢。




林近安看着他沉默兩秒,突然一腳踹向他的小腿,見澗離生沒有防備地被踹得一個趔趄,這才心滿意足地笑道:“我這是真的想吓你一回。”




澗離生無奈地笑笑,道:“好好,我确實被吓到了。你剛在想什麽呢,那麽入迷?”




他眉頭一挑,“不會在想我吧?”




“……”




林近安想怼他,又被他答對了,張了張口,默然無語半晌,選擇當作沒聽見。




見她不說話,澗離生倒吃了一驚,随後便笑出聲來,“真的在想我啊。那真是我的榮幸。”




林近安感覺臉上起了幾分熱,她趕忙打岔道:“你這麽晚來找我到底有事沒有?”




澗離生的視線慢悠悠地上下掃視着她,修長的手指撐在額角,另一只手閑閑地轉着一只小巧的茶杯,似笑非笑道:“你覺得我這麽晚找你有什麽事?”




他着重咬着那個“晚”字,跳動的燭火下,林近安莫名覺出點狎昵的味道,她不言不語地站起身,準備趕人。




“好好好,不鬧了,我有正事同你說。坐下,坐下。”




林近安懷疑地站着沒動,用眼神示意他快說。




澗離生見好就收,正色道:“你知道魏旭想要離開的請求了麽?”




“知道了。”




“你怎麽想?”




“尊重他的意願吧,又不是不回來了,路上平安就好。”




澗離生若有所思的目光停滞在林近安臉上,意有所指般道:“可不一定平安。”




林近安頓了頓,道:“那也是。”




“所以不準備攔他?”




“乾什麽要攔他?總不可能永遠拘着他吧,況且他現在又沒有靈根,留在這裏能做什麽呢?”




澗離生隔空彈了一下林近安的額頭,不贊同道:“能做的多了,你為什麽要替他悲觀?你也沒問過他。”




林近安合理懷疑他在報那一腳之仇,她揉着額頭,脫口而出道:“我也想走。”




澗離生沉默了。




哪怕林近安再遲鈍,也察覺到她那句話說出後,氣氛陡轉直下,她不安地咬住下唇,覺得該跟澗離生解釋幾句,雖是這麽想,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想這麽做的原因,只是本能地想要遠離澗離生一段時間,就在她絞盡腦汁想借口時,澗離生先一步開口了:




“準備跟魏旭一起嗎?”




“啊?”林近安一時沒反應過來,慢半拍才回應道:“不清楚,魏旭說要和我一起嗎?”




不是為了魏旭,澗離生想起鄭瑤對他說的那些話,仔細地盯着林近安不見好轉的面色,久違地陷入了兩難的境地。憑心而論,他自然不想林近安離開自己身邊,特別是在她身體沒有恢複完全的時候。




不過,澗離生也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麽拴着林近安,只是不知從何起的不安叫他不敢放開手,隔着明滅不定的燭光,林近安似乎也在觀察他的臉色,那張消瘦的面龐上充滿了欲言又止的糾結。




她似乎并不見好,澗離生想到曾經以為無力回天的她,也是這樣沉默,憂愁萦繞在眉間,看不到一點生機活力。




他那時曾有幾分迷茫,真的要把瀕死之人禁锢在這方寸之地嗎?哪怕是為了她好。




哪怕是為了她好,也太殘忍。




澗離生突然輕笑出聲,像是覺得不可思議般問道:“就憑你那運氣,還敢往外跑?可別又惹上什麽麻煩。”




林近安力竭地捂住了半張臉,認命道:“那又怎麽了,我現在不是還活着嗎?”




澗離生原本心情還算平靜,眼下卻被她對自身安危這松散的态度激起不悅,他收了笑,清潤的五官就顯出幾分冷淡。




林近安猛然間坐直了,她摸不準澗離生的意思,但也能看出他似乎生氣了。




只是不懂他為什麽生氣。




許久後,澗離生嘆了口氣,問道:“準備什麽時候回來?”




這她怎麽知道,況且她說想走,若是在路上琢磨清楚了自己的心意,确定她對澗離生沒那個意思,她還回來乾什麽?




不過林近安也不敢直接跟澗離生挑明自己的意思,無他,這跟利用完人就扔的渣滓有什麽區別?




但她還是硬着頭皮開口道:“會回來的,但也許回來了仍會走。”




“咔”旋轉的茶杯裂了道縫,澗離生眯起眼睛,放開手問道:“什麽意思?”




林近安的咽喉動了動,她眼一閉心一橫道:“我之前跟你說過,不清楚對你到底什麽感情對吧?也許遠離你一段時間後,我在路上想清楚了,要是、要是……”哪怕壯着膽子,林近安也沒膽把話說得那麽明白,她越說越小聲:“要是我想明白了對你不是那種感情,我也是要走的。”




“但是!”林近安真怕自己被打,她又轉折道:“你幫了我那麽多,我會償還你的。而且、如果你想打我出出氣,也不是不行……下手別太狠就行……狠也行吧,別打殘就好。”




聽完她叽叽咕咕的一頓坦白,澗離生冷笑一聲,一段話荒唐得可怕,讓他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挑刺,又想撬開林近安的腦殼,看看她的思考回路到底是什麽樣的,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只能挑着最荒唐的一點反駁道:“不打你。”




澗離生克制着自己的脾氣,到底還是沒忍住,簡直氣笑了:“我到底乾什麽了,讓你留下了會把你打殘的印象?”




林近安瞅着他,立馬順杆爬:“沒有沒有,我說錯話了。你很好。”




這話還能再敷衍點嗎?




澗離生扶額,掃開所有的彎繞,直接道:“你确定會回來?”




“當然了,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應該當面給你一個答複。何況是……”林近安扭開臉,不好意思道:“何況是你的心意這麽貴重的東西。”




澗離生看着她,稀奇道:“原來腦子還沒壞完全,看來還有救。”




林近安立馬又把臉扭回來忿忿道:“你才腦子壞了!”




澗離生注視着她為數不多的這點鮮活,沒再激她,轉而問道:“準備時候走?”




林近安被話題突然的轉向整昏了,不敢相信澗離生居然這麽輕易就松口了,他肯定是不能離開崇陽宗的吧?竟然就這麽放走她了,明明順從了她的心意,可林近安心中卻覺得有點不是滋味,她一撇眉毛,賭氣道:“明早就走。”




澗離生挑眉:“這麽急?”




“對,怎樣?”




澗離生沉默片刻,只是道:“随你吧。”




林近安更氣了,她站起來道:“那你趕快走吧,我要收拾了。”




澗離生也站起身,沒有離開,反而走近了。




頗具壓迫感的身影一步步逼近,林近安警惕地後退了一步,“你乾什……”




話未說完,澗離生的身影已覆蓋下來,他彎下腰一只手攬過林近安的肩頭,一手繞過她的腰身,輕輕一帶,林近安整個人便撲向他懷裏。




屬于另一人的溫度傾瀉而來,澗離生将頭埋在林近安的脖頸間,貼着她耳邊道:“要好好地回來,我會等你的。”




澗離生叮囑随着唇齒一張一合噴灑出的熱氣一同吹向林近安的耳中,她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幾乎是瞬時,她渾身一僵,磕巴道:“知、知道了。”




聽到她的回複後,澗離生不再有動作,只是靜靜地維持着那個姿勢,手往下滑,轉了轉林近安手指上的素戒,輕聲道:“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摘下手上的素戒好嗎?”




林近安立馬反應過來,素戒中那柄奇怪的木劍,她用得不甚熟練,但似乎并不需要她催動,有危險時它自會護主。




“好。”林近安讷讷道。




澗離生滿意了,沒忍住親了親她的肩頭,哄道:“乖。”




在林近安快要忍不住推開他時,澗離生放開手,近距離打量着林近安不自然的神色,他倒是神色如常,輕聲道:“去收拾收拾吧。天亮後,我有宗務就不送你了。”




林近安的大腦像是宕機了,呆愣愣地随着澗離生的話動作。待她雲游天外地整頓好,鏡子不知什麽時候又立起來了,她對着鏡子梳理頭發,心不在焉地扯斷了好幾根頭發,眉間倏然動了下,很快恢複如常。




瓷白的手接過她手中的木梳,澗離生竟還沒走,他随手理了理林近安頭頂翹起的幾根亂發,如常道:“我來吧。”




林近安沒說話,也不動作,由着他去。




微涼的手指在發間穿梭,偶爾接觸到她的頭皮,帶來幾分涼意。林近安似是被這點涼意冰清醒了,她閑适地眯了眯眼睛,不着邊際地想,澗離生還會梳女子的發髻嗎?她都不會。




小巧的發辮逐漸在腦後慢條斯理地編成一個髻,靛藍色的發帶飄逸地點綴其間,随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澗離生那雙手又移去另一邊,慢悠悠地重複着先前的動作。




修長的手指在烏黑的發間游移,林近安看着鏡中的手,遲疑幾秒,悄悄摸摸地移了移鏡子的方向,然後她就看見澗離生嘴角微微勾起,低垂着眼睫耐心地動作,像是手中捧着什麽稀世珍寶。




林近安愣了下,一陣鼻酸突然襲擊了她。




澗離生似乎察覺到視線,他擡眼,就看見林近安微微撇着眉毛,那雙原本沉寂的桃花眼,隐隐透着一層水光,嘴角露出一點笑意,正盯着鏡中的他看。




對上視線的下一瞬,林近安就移開了視線,還欲蓋拟彰一把扣下了鏡子。




背對着林近安,澗離生徹底瞧不見她了,也來不及分清剛剛短暫的一眼是否是他看錯了,她是……不舍嗎?




澗離生默默繼續手上的動作,臨近結束時,他一點點梳順餘下披散的長發,近乎嘆息般問道:“你還是決定要離開一段時間是嗎?”




林近安沒說話,沉默着點了點頭。




澗離生彎下腰,俯身吻了吻手中的一縷長發,微不可聞地應道:“好。”




……




除去澗離生,林近安沒跟任何人告別,她只是出去散散心,又不是不回來了。




天還沒有破曉,輕薄的晨霧彌漫在山間,眼前所及的一切都霧蒙蒙的,只有層疊的綠意影影倬倬地冒頭。晨露順着翠綠的葉片,點點滴滴地聚集在一起,直至某時綠葉不堪重負地彎下腰,“啪嗒”墜入另一片綠意。




腳步輕輕地行路于草地間,林近安清晰地意識到,春天來了。




耳邊仿佛傳來化凍的溪水奔流不息的喧騰聲,某根枝頭的鳥兒撲扇開翅膀,随着風勢,一起抖動了柳條,她要同去逐流水。




-全文完-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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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進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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