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舟(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舟(一)
林近安正愁着怎麽開口問詢,魏旭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般,主動開口道:“澗宗主不在這裏,他忙于崇陽宗的事務,晚些時候可能會來。”
林近安被看穿了也不尴尬,默默點了點頭,安靜下來仿佛在若有所思些什麽。
該好好理一理她與澗離生之間的一團亂賬了。
她已經不是什麽好人了,殺了不少宗門和世族的接班人,這是不争的事實。面對各宗主的诘難時,她沉默了,想來澗離生也同樣知曉她的沉默就是默認的意思。
那為什麽還要頑固不化地站在她身邊呢?
在衆目睽睽之下無疑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但澗離生是什麽人,他是崇陽宗的宗主,他的态度無異于崇陽宗的态度,他選擇包庇林近安,林近安這一灘渾水便潑向了崇陽宗,将其置于各宗門世族的對立面。
這些澗離生不可能沒有想到,但他還是選擇了林近安。
舌尖有些發苦,林近安輕輕咬了咬,嘗到了苦澀的藥味。她仔細掂量掂量了自己,還有什麽可利用的價值,對澗離生亦或是崇陽宗來說有什麽利處,很遺憾,她自認為沒有。
她是個名副其實的累贅。
不是利用,林近安便不得不考慮起另一個可能,另一個在她看來幾近荒謬的可能——澗離生真的對她有感情。
林近安在腦中往前仔細翻閱與澗離生之間的相處,愣是一點找不出什麽溫情的地方,哪裏有感情滋生的溫床?
頭傳來針紮般的疼痛,林近安皺了皺眉,重又閉起眼睛。
鄭瑤見了,立馬說道:“你才剛醒,不要思慮過多,不要擔心,澗宗主會保下你和魏旭的。”
林近安含糊地應了聲,頭往被子裏縮了縮。
鄭瑤與魏旭見她精神不好,也都不再打擾,輕手輕腳地帶上房門離開了。
雙眼傳來讓林近安着惱的濕意,她翻了個身,将身體更深地縮進被中,一股鋪天蓋地的委屈淹沒了她。
如果他們真的是乾淨的,那她孤注一擲的嘗試根本不會起作用,要她命的人都跟“無首”有染。
一命償一命?他們難道不知道替換到自己孩子身上的靈根背後也是一條人命嗎?
他們什麽都知道,但他們還是這麽做了,甚至在做完後,還能理直氣壯地問責不過是跟他們做了同樣的事的林近安,憑什麽呢?
憑什麽他們能這麽不要臉,而她卻要一直被愧疚壓迫着,明明她也是身不由己。
但她确實殺了很多人,不管他們是不是該死,林近安覺得那也不是她說的算的。
以至于她現在接收到一點善意和愛意,還覺得自己不配,但是不公平,這不公平!
林近安在被子裏發出壓抑的哀嚎聲,不是她想做的,卻要承受別人滿足了惡趣味的後果。
不知過了多久,被子裏的動靜漸漸停息了,林近安摸了摸自己手上已經愈合的傷口,還有平時那些隐而不顯的痕跡,認真地想——該死的另有其人。
病人确實不該思慮過多,林近安抗不過頭疼,半夢半醒間根本睡不沉,只能硬閉着眼睛在光怪陸離的夢裏不分今夕何夕。
不知過了多久,門再一次被打開了,動靜不大,若是林近安睡沉了,是肯定聽不見的。
這點響動,正巧把她從不大美好的夢境裏拉了出來,但林近安還是閉着眼睛一動不動。
有人來到了床邊,沒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氣息,甚至連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都被遮擋了大半,林近安感到眼皮上的光亮被遮了個徹底。
來人似乎靜靜觀察了片刻,然後林近安聽到熟悉的聲音,問道:“沒睡?”
聲音不大,但在萬籁俱靜的夜中還是顯得宛如投向靜水中的一顆石子,激起了不小的波瀾。
林近安的眼皮不受控地一顫,旋即聽到了微不可查的一聲輕笑,她有些羞惱地睜開眼,就見澗離生背着月光,笑盈盈地看向她。
澗離生的樣貌本就清朗柔和,若是他更有心潛藏起自己性格中的惡劣,那端的是一副舒眉朗目的好樣貌,更兼瑩潤良善的溫和氣質,一如照在他身上柔白的月光。
但很遺憾,林近安深知澗離生表象下真實的脾性,可惜地在心裏嘆了口氣,怪不得人說距離産生美呢,若是換作以前,她還能感到一絲春心的悸動,現下是徹底心如止水了。
林近安支撐着要坐起來,見她動作有些遲緩,澗離生伸出手正準備幫她一把,不料,林近安搖搖頭拒絕了。
來人臉上的笑意随着林近安的拒絕很快消失不見,臉上的表情又冷下來,就那麽面無表情地看着林近安掙動。
好半晌,林近安才費勁地将自己靠上了背後的枕頭,她看向澗離生輕聲道:“你不坐嗎?”
床邊就有杌凳,是早些時候鄭瑤和魏旭留下的。
澗離生沒動,心中冷笑,看這反應不是很不樂意看見他嗎?乾什麽還要叫他坐,應是巴不得他立馬滾蛋吧。
林近安見澗離生沒反應,擡頭看了看他的表情,分明是溫潤的五官可叫人看着就是覺得很冷。
宗門裏事務繁忙,還有她帶來的麻煩,想必澗離生是累了。
林近安抿緊唇,伸手拉住澗離生的衣角往下輕扯,想讓他坐下,同時抱歉道:“你心情不好嗎?是不是因為我帶來了不少麻煩,真是對不住。”
見林近安主動觸碰他,澗離生的臉色緩和了些,但瞧着仍是冷冷的,他順着林近安的力道坐下,反問道:“什麽麻煩?你道什麽歉?”
林近安靜靜地看着他,緩了片刻,一五一十道:“我殺了人,被人尋仇連累了你,那些人都是宗門之主,也連累了崇陽宗,對不起我……”
“無稽之談,”澗離生打斷她,不解為何林近安這人勾起他的火氣這麽輕而易舉,他直勾勾地盯住她,“我問你,那些事當真是你主動做的?”
林近安愣了愣,苦笑着道:“不管是不是我主動的,都是我做的。”
“那就不是你願意的,你是被逼迫的,那你有什麽錯?誰逼迫的你,就是誰的錯。”
林近安着實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認識澗離生般呆呆地盯着他好久,仍不可置信這是從澗離生嘴裏說出來的話。
“額,不用這麽安慰我,我……”林近安話沒說完,嗷了一嗓子。
澗離生忍無可忍地屈指彈了下她的額頭,乾脆道:“你閉嘴。”
額頭上傳來的痛感清晰,林近安捂着腦門,不滿地撇了撇嘴,不服地閉起嘴,選擇安靜當個啞巴。
可沒想到澗離生并不是讓她閉嘴當啞巴,而是要她回答他的問題。
澗離生問道,語氣輕得近乎誘哄:“所以,是誰逼迫的你?”
等等,林近安倏然覺得不對,她不是準備待澗離生來了之後同他好好談談的嗎?怎麽現在變成了他問她答,整得她跟被審問似的。
林近安徹底不爽了,怨怼地瞪了一眼澗離生,但還是實話回道:“不知道。”
澗離生靜默地看着她,表情顯然不是相信的意思。林近安也看出來了,她的唇抿成一條線,在澗離生到來之前,她深思熟慮後決定向澗離生坦白,不管她現在是否能确定澗離生心底的想法。
但此刻到了眼前,林近安發現要她如實開口還是太難了,就算她願意将一切全盤托出,澗離生也不一定會相信,而這之後她真的會變成透明而攤開在澗離生面前。
抗拒有如實質,瘋狂在她心內狂砸警鐘。
林近安一時間沒說話。
澗離生确實如他臉上所表現出的一樣,并不十分相信林近安的這番措辭,他一邊在心裏考量林近安話中真假,同時密切地關注她的狀态,沒有再如先前一般出手相逼。
一時間,兩人之間落針可聞,時間慢慢地在他們之間流淌,久到林近安回過神來,還以為澗離生已經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她一擡眼,就碰上澗離生堪稱專注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心跳猛然加快了幾分,林近安無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氣,仰頭往後一靠,微微笑道:“很晚了,你怎麽還不去休息?”
澗離生的眼神一動不動,注意到林近安松懈下來的肩膀,眸光微動,輕聲哼笑道:“你不是有話要同我說?我等着你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麽。
“你父親确實是我殺的,但是事出有因。”
林近安突然間開口,她直視着澗離生的眼睛,平鋪直敘道。
她沒去管澗離生的反應,一刻不停道:“因為他殺了沐成,有人拿出了證據,我看過,不會有假。”
說到這裏,林近安慘然地笑了笑,“就像他們沖我喊的那樣,要一命償一命,我要澗鶴城給我師父償命。”
“我沒那個實力,有人帶走了我,給了我殺澗鶴城的力量,我就動手了……”林近安飛快地蹙了一下眉,眨眼恢複如常。
澗離生卻在此時打斷了她:“等等,具體是怎麽殺掉我父親的?”
聽他發問,林近安嘴角抽了抽,“你非得知道得這麽清楚嗎?”
“只是要實話罷了,免得你忘了什麽必要的細節。”
林近安只得繼續,她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确認些什麽,最後遲疑道:“你也可以當我在狡辯,想給自己脫罪,但我确實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面對澗鶴城時,我本想先确認一番再動手,但是……”
手背上傳來冰涼的觸感,驚回了林近安的意識,面前是澗鶴城滿臉不可置信的神情,血正從他胸口的破洞處往下滴答。
林近安吃了一驚,條件反射般要收回手,卻沒抽動。
手背上那只蒼白如骨的手掌裹住她的整只手,握緊,然後慢騰騰地帶動林近安握刀的手腕轉動起來。
血的腥氣噴濺了林近安滿臉,她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想喊,喉中卻像是堵滿了東西,只發出嘶嘶的抽氣聲,仿佛瀕死的是她一般。
她身後的那人也同樣聽見了,發出一聲輕笑,閑閑道:“瞧你這動靜,倒好像這刀捅進的是你的心髒。”
“等我再有記憶時,刀已經刺進了澗鶴城的心髒,有人握着我的手在他的心口攪了攪……”林近安咬住下唇,呢喃道:“抱歉,我不想折磨他的……”
到最後,還是她率先移開了目光,不再看向澗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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