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8章 宦海浮沉(八):陛下,女兒比兒子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8章 宦海浮沉(八):陛下,女兒比兒子親。
朝會在含元殿舉行。
望舒入殿時,天色剛亮透,殿中十二道朱紅廊柱被晨曦照得發亮。她手持笏板,腰佩金魚袋,紫袍玉帶,一步步從殿門走向文官班列之首。
滿殿公卿或側目或垂首,目光時不時隐晦地落在她身上。
武曌高坐禦座,她在百官面前,依舊是俯瞰衆生的氣度。
婉兒立在禦座東側,手裏捧着幾卷新拟的诏草,目光與望舒在殿中極輕地一觸,又各自移開。
“宣。”
望舒出列趨前,執笏而拜,聲音清亮,“臣狄望舒,蒙陛下恩旨,自長安返京,除授戶部尚書、同鳳閣鸾臺平章事。今日初返朝班,有一事,不得不言。”
滿殿皆靜,這貨剛回來啊,第一句話就要搞事嗎?
太快了吧。
“臣在長安六年,治水勸農,開渠通商,設女學,立銀行,推官工。六年間,關中之糧産倍增,流民歸業,市面繁阜。臣原以為,讓百姓吃飽穿暖,便已盡到了朝廷的本分。”
她頓了頓擡起頭來,目光掃過殿中衆人,最後落在禦座之上,“可臣日漸明白,這些新政再推十年,百姓依舊窮苦。病根不在下游,在上游。稅制之弊,已經爛到了根子上。”
此言一出,殿中嗡地一聲,百官神經都繃緊了。
望舒不為所動,繼續道,“自本朝行租庸調法以來,天下州縣皆按丁征稅。有田則有租,有家則有調,有身則有庸。可如今,田不再均,丁不再實。豪強占田萬頃,卻只按數丁納課;小民無立錐之地,仍要照舊交租。田畝不知飛漲幾許,丁口卻在實封實縮。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臣推出的新糧種、新水渠,百姓種出來的糧,不過是在替別人交租。陛下,只問丁身,不問財産,這是大唐開國時的法,到了大周,已經爛了。”
“臣請陛下,變法。”
最後變法字,像兩柄重錘,砸在含元殿的金磚上。
一時之間,殿中旋即嘩然。
“荒唐!”一個緋袍老臣最先出列,氣得胡子直抖,“租庸調法乃祖宗成法,自高祖皇帝定鼎以來,百餘年間,天下賴以安定。狄尚書不過剛回朝,便敢輕言變法?她眼裏還有沒有祖宗,有沒有法統!”
又一人跳出來,“她自回朝,連三省班列都未坐熱,便欲拆毀朝廷根本!陛下,此等狂悖之言,萬萬不可聽信!”
“說得好聽,變法?變的是什麽法?是要把我們這些累世讀書、勤勞王事的門第趕盡殺絕吧!”
這話一落,殿中一片附和之聲,許多人不再遮掩,紛紛用最惡毒的字眼往望舒身上砸。士族心裏恨極,六年前她灰溜溜走了,今日又回來妖言惑主,真當這洛陽是她長安縣的田埂麽?
聲音如浪,一陣高過一陣,幾乎要把望舒淹沒在丹墀之下。
望舒站在班首,脊背挺得筆直,面上不見喜怒。她只靜立着,那些話從四面八方湧來,她連眼都沒眨一下。
就在群臣最喧鬧之際,一聲蒼老沉穩的聲音從班列中響起。
“陛下。”
衆人循聲望去,便見狄仁傑緩緩出列。他今日着一身紫袍,須發皆白,他走到望舒身邊,面朝禦座,先拜了一拜,“望舒此言,不無道理。”
殿中像被一只手猛地按住了喉嚨,喧騰聲驟然小了下去。
狄仁傑繼續道,“租庸調之法,行于國初,有其時宜。彼時田制尚存,丁口在冊,府兵未廢,民戶安土。可如今天下土地兼并日烈,客戶流亡日多,田畝之數早非舊冊。再抱着老法不放,只是讓富室大族越來越不交稅,讓貧戶小民越來越逃不掉。敢問諸公,爾等口口聲聲說祖宗成法,可曾下過鄉,見過一畝地也沒有、卻要按三個丁口納課的人家?”
他聲音釘得殿中一時無人接話。
世家出身的官員忍不住道,“狄公,連你也要幫着你女兒亂來?你身為兩朝老臣,當知這法不可輕變!稅制一動,天下必亂!”
狄仁傑轉頭看他,神色不變,“天下已經亂了,諸公看不見,只因亂在民間,不在廟堂。等到亂到廟堂之上,再想改,就晚了。”
“你們父女一唱一和,說來說去,不過是要收我們世家的田!”那官員漲紅了臉,“你們父女想做田舍翁,便自己去種,別拉上滿朝公卿!”
“夠了。”
禦座之上,武曌終于開口,聲音帶着多年積威,殿中霎時落針可聞。
“狄望舒所言,字字有據。狄仁傑所言,句句在理。爾等方才群起攻之,朕只聽見罵聲,沒聽見一句駁倒他們的道理。你們若只會罵,就都退下。”
禦座之上,武曌許久未語。
望舒與狄仁傑并肩立在班首,武曌将目光慢慢從群臣身上收回來,落到望舒身上。
那年改兵制,滿朝武臣洶洶,比今日還要兇上三分。望舒在殿上問他們,“諸公是怕新軍太強,還是怕自己人太弱?”
噎得滿殿将領面紅耳赤,兵制改了,八年過去,北境大定,新軍成了氣候,那些當初叫得最兇的人,如今倒是一個個争着往新軍裏安插子侄。
稅法望舒早在改兵制時便提過,“兵之命在糧,糧之命在田,田之命在稅。稅不改,兵改得再好,将來也無糧可征。”
武曌當時沒有接話,時機不到,那時朝中世家盤根錯節,她需要這些高門穩着地方,又需要用望舒的新政去撬動舊局。兩頭都動不得,只能先動兵制。如今朝中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這些士族高門仗着廬陵王回朝,越發不把她這個皇帝放在眼裏。
太子還沒登基,他們便敢繞開她,往東宮裏塞人、遞話、畫圖。若再縱着他們,這大周朝廷,早晚成了世家的私堂。
既然望舒想折騰,那便讓她折騰。
武曌慢慢靠回禦座,“當年改兵制時,你便與朕提過稅法,那時朕沒應,你也沒再催,朕記得。”
望舒略有些意外,擡頭看向禦座,目光裏很是光亮。
“你那時說,稅不改,兵改得再好,将來也無糧可征。”武曌繼續道,“今日你提出來,朕不覺得突然。兵制已經穩了,新軍練出來了,北境也平了。這時候動稅制,正是時候。”
殿中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武曌視若無睹,目光只望着望舒,“你既然回來了,又敢在頭一日上朝便提,想必心中已有了成算,要改,就正大光明地改。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在乎旁人說什麽,朕倒要看看,這天下,是他們的道理大,還是朝廷的法大。”
這話已經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幾個老臣臉色煞白,有人想要出列,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張柬之站在武官班前列,袖中的手微微攥緊,面上卻仍端着平靜。他心裏清楚,武曌這是借狄望舒的刀,砍向他們這些士族。而他最擔心的,是這把刀砍完士族之後,會不會順手把東宮也收拾了。
武三思站在宗室班中,從頭到尾沒吭一聲,他眼睛在望舒與狄仁傑之間來回轉了幾轉,又落到張柬之身上,像看一出大戲,心裏卻已飛快盤算起來。
稅法若真改了,他武家的田莊也在被清之列。可武曌今日這态度,分明是要保狄望舒到底。他若跳出來反對,只會跟那些老臣一樣,撞個灰頭土臉,不如先看。
太平站在殿內,面色端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翹。她就知道,望舒一回來,這滿朝的人,便休想再睡一個安生覺。
武曌說完,不再給人反駁的機會,只擡了擡手,“散朝,狄望舒,你随朕來。”
婉兒忙上前幾步,高聲道:“退朝——”
衆臣懷着滿腹驚怒與各自的心思,三三兩兩地退出含元殿。
待殿中只剩內侍與宮人,武曌才慢慢從禦座上起身。婉兒要上前攙扶,武曌擺擺手,望向階下的望舒:“你與朕來。”
甘露殿裏很靜。宮人內侍都退到了殿外,只剩婉兒在偏殿守着。
殿中四角燃着新換的龍涎香,白煙細細地升起來,在晨光裏打着旋兒,又散進滿殿的金磚冷氣裏。
武曌靠在禦案後的軟榻上,“望舒啊,你回來第一句話,就讓廟堂人人驚怒。”
望舒端正坐下,陽光從窗外漏下來,落在她半邊肩上,紫袍上的暗金雲紋便隐隐浮動起來。“陛下,改兵制不改稅法,不過是空談。”
她這些年給朝廷賺的,倒是便宜士族了,這她怎麽忍?
過了好一會兒,武曌才道:“你今日在殿上說的那些,不是臨時起意?你在長安六年,是不是就等着這一天?”
“臣在長安修渠的時候,看着田畝荒蕪又複耕,百姓春貸秋還,身上背着丁稅,地上卻沒幾畝田。那時就在想,這稅法若不改,臣修的渠再長,種的糧再多,也只是替人做嫁。臣不敢瞞陛下,臣确實等了很久。”
武曌嘆了一聲,“那你想怎麽改?”
望舒擡頭,迎上她的目光,沒有半點猶疑,“臣想放棄按丁征稅,徹底轉向按地征稅。”
“詳說。”
“只認田,不認人。”望舒聲音沉穩,“不管戶籍落在何州何縣,不論官民僧俗,只要有田,便須納課。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無田者不交。朝廷只問地畝,不再追着丁口跑。這樣,逃戶不必再逃,農民不必再替他人白扛丁稅。稅基從丁口轉向田畝,才能真正把人從土地上松開,讓田回到會種田的人手裏。”
武曌不置可否,“租庸調法行了一百多年,官員、世族、寺院、皇親,都習慣了不交或少交。你這一動,天下所有有田的人都會起來反你。你準備怎麽鎮住他們?口糧田免多少?”
“臣初步拟的是每丁二十畝,不按戶,按丁。”望舒道,“二十畝上田,豐年可養一家四口,不至餓死。再往上,便是餘糧,是積財,不能再用養家二字做擋箭牌。”
“官戶與寺院呢?”
“官戶按品階,頂多免一百畝,王公以下,概不逾此數。寺院道觀,每僧每道給口分田十畝,餘者一體納課。天下寺觀占了多少地,陛下比臣清楚。洛陽城外白馬寺,單是寄生在它田底下的佃戶,便不下三千。”
武曌沒有否認。
“那清丈誰去做?”武曌繼續問,“戶部的人不夠,地方官若陽奉陰違,清丈出來的還是假數。你在長安丈量水田,靠的是自己帶人一村一鄉去跑,放到全國,你怎麽跑得過來?”
望舒想起地方官員的德性,“不能只靠官員,臣想以縣為單位,每縣設田籍局,由縣令、縣丞、主簿各司其職,再從當地選有田老農、失地客戶、商人、匠戶等不同戶籍之人,共同參與丈量。丈量結果張榜公示,村裏有異議,可當衆複量。百姓最知道自己村中誰家多占,誰家漏報。只要讓他們說話,沒人能瞞得住。”
武曌目光微動,“你是要用百姓來管土地。”
“是。”望舒道,“土地就在他們腳底下,誰多占了,誰沒交稅,他們比任何官員都清楚。朝廷與其費盡心力養一群下去就吃請的丈量官,不如把眼睛交給當地百姓。陛下若肯下一道敕,凡舉報隐田屬實者,可以按所隐田畝之半的田稅折銀為賞,地方上那些藏了十幾年、幾十年的黑田,不出半年就會自己浮出來。”
武曌聽到折銀為賞時,笑了笑,“你這一手,是要讓天底下的佃戶和村漢都變成朝廷的眼線,好毒的計。”
“臣從不覺得百姓愚昧,他們只是沒好處,沒膽氣。若朝廷給他們撐腰,又給他們好處,他們比禦史臺還好用。”
武曌哈哈大笑起來,“若清丈之後,查出那幫人的田比他們報的多出十倍、二十倍,你當如何?”
望舒這次回來就是來搞事的,“陛下,他們用盡辦法把田挂在別人名下,挂在寺觀名下,挂在死丁、逃丁名下。清丈之後,順帶的,就是把他們吃的那些好處全數吐出來。臣請陛下下一道敕,凡清丈中查出的隐田,主動補報者,只追三年田稅,不追究前罪。拒不申報,或暴力阻撓清丈者,田産充公,主者依律論罪。”
武曌望着望舒,殿中光線從高處的窗格間落下來,正好把望舒半個人籠在光裏。她站在那裏,已經是個能掀翻整個天下的女人了。
“望舒,你知不知道,你這些話,夠外頭那些人殺你一百回。”
望舒笑了笑。“臣知道,可臣更知道,若再不改,十年之後,朝廷連調兵的錢都拿不出來。到那時,就不是外頭那些人殺不殺臣的問題了,是天下人要不要這朝廷的問題了。”
武曌閉上了眼,“望舒,朕老了,也折騰不動了,朕一走,你這些政令,不過一張廢紙,何苦豎敵于天下呢?将來會落得什麽下場,你可想過?”
太瘋狂了,瘋狂到她看不見望舒的未來,她情不自禁握住望舒的手。
望舒反手将武曌的手輕握住,指尖觸到薄而涼的皮膚,像把一位帝王的疲憊與清醒都一并接了過來。
“陛下不老,那些逆臣敢在您眼皮底下作亂,臣就替您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至于臣的下場,臣不怕。臣既敢變法,便不指望還能有善終。這世上沒有哪個真心變法的人,是睡着覺把事辦成的。”
武曌更心疼了,是了,望舒連個孩子都沒有,她如此激進。
“望舒,你可知朕為何接廬陵王回來,因為狄仁傑對朕道,子與侄孰親?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承繼無窮。立侄,未聞侄為天子而祔姑于廟者。朕為這大周耗盡心血,總不能在死後,連個受香火的地方都沒有。”
望舒心頭一顫,“陛下,阿耶說得對,但女兒比兒子親。”
武曌看着她,眼中浮起一點說不清的情緒。“你是說太平?”
“陛下,男人們會把您做過的事,一件一件抹去,把您鎖在後宮最末那幾頁裏,在史書裏重新變回皇後,您甘心嗎?”
望舒的目光清亮而直接,“可女兒不一樣。女兒若坐上去,會用您的法,行您的新政,把您開的這條路走下去。她不會抹去您,因為她在您身後,繼承的正是您。”
殿中靜極了,龍涎香的白煙在兩人之間袅袅升起。
“陛下是第一個女皇帝,您的繼任者,也應該是女帝。如此,您才是始祖。後世所有臨朝稱制的女子,都有了來處,若還政李唐,便是附在李家列祖列宗之後,淪為他們的一截注腳。”
武曌當然知道,她最不甘心的就是如此,否則怎麽會考慮侄子。“你現在,是在為太平說話?”
“臣是在為陛下說話。”望舒望着她,“臣知道張柬之他們打的什麽主意,他們想用廬陵王換掉您的法,用李唐宗廟蓋住您的功業。他們嘴上說着千古綱常,實際怕的是天下再有第二個女帝,怕女人坐天下這件事,從例外變成規矩。陛下若應了他們,您甘心嗎?”
武曌慢慢靠回軟榻裏,目光越過望舒,落在殿中那面巨大的《九州山川圖》上。“望舒,你太大膽了。”
“陛下,只要您還在,臣的政令便不會是一張廢紙。等稅法改了,田畝清了,府庫充盈,朗朗乾坤,四海都在頌陛下的功業,陛下無需還政李唐。”
武曌倏地轉頭看向她,目光銳利如昔,她當然想當開國之君。“望舒,你把功勞全推給朕,把刀口全留給自己。”
她靠在軟榻裏,像一頭伏着的老鳳,羽毛仍光,眼神仍厲,卻已不似當年那般随時要振翅而起。
“望舒,你想讓太平坐上去,可這條路,比朕當年更難。朕當年入主,臨朝稱制,用的是太後的名分。母臨子國,在禮法上雖然勉強,卻還有回旋的餘地。他們罵朕,也只能罵朕牝雞司晨,罵朕以母奪子,卻不能說朕全無來歷。”
她側過頭,看向望舒,“可太平是女兒,是幼女,朕以母臨子,尚且要殺得天下血流成河。她以妹繼兄,天下人能服嗎?那些老臣在太平面前笑得再恭順,心底裏也從不覺得她真能坐上龍椅,他們看她的眼神,和看朕,不一樣。”
望舒沒有反駁,只靜靜聽着,這些話說得越冷,越說明武曌把太平的事情在心裏颠來倒去想過很多遍。
“所以朕才會在侄兒與兒子之間搖擺。”武曌繼續道,“武三思雖然蠢,可至少是武家血脈,若立他,武周還是武周。李顯雖懦弱,可終究是先帝之子,天下人認他是李唐正朔。太平夾在中間,兩條都不是,她是朕最愛的孩子,可恰恰因為她是女兒,這盤棋裏,她連下場的資格,都不夠名正言順。”
望舒知道太平上位有多難,“臣知道,所以臣才說,要先改稅法。”
武曌眉梢微動。
“當年陛下能坐穩江山,不只是因為太後名分,還有土地、賦稅、府兵、酷吏,都在您手裏。名分不足,便用實實在在的權力來補,太平若只有公主的名號,當然坐不上去。可若她手裏有田畝冊,有稅權,有糧道,有新軍裏的将校,有天下寒門和女官,有跟着陛下變法改制的所有人呢?”
她頓了頓,聲音打在武曌心口上,“名分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陛下的名分,也是掌權三十年的苦心孤詣換來的。太平如今沒有,那便從現在開始鋪。臣今日要改稅法,不只是為了朝廷的財賦,臣要的是清丈之後,天下田畝再不能握在士族手裏;要的是新稅制下,寒門、客戶、流民、女子,都有了名籍,公主殿下手裏能攥住比宰相更實的東西。”
武曌久久沒有言語。
她看着望舒,目光深得幾乎看不見底,這哪裏是在為太平争位,這分明是在給整個大周另起一副筋骨。這女子要動的,從來都不只是稅,她要把這天下最底下的土翻起來,把舊日的根系斬斷,再重新種上一片新的林子。
何其大膽!
“望舒,這世上看得越遠的人,往往走得越苦。”她将望舒拉到身邊坐下,伸出手撫着望舒的臉頰。她的手已經不再年輕,皮膚松而薄,骨節分明,可那掌心的溫度依舊。
“朕知道你的意思了,可這條路,你替她鋪不了太久,她得自己走。她若沒那個本事,你就是把刀架在滿朝文武脖子上,把她推上去了,她也坐不久。”
望舒抿了抿唇,“太平有本事,她只是被那些男人按着頭,壓了太多年。只要給她機會,她不會比任何皇子差。”
武曌笑了一下,目光投向殿外的春光,那光從半掩的殿門間漏進來,把地磚照得發白,像一條窄而亮的路。
望舒見她不語,又道,“陛下容臣走這一步,臣便能把後頭十步走出來。”
武曌看着望舒,像在看一柄剛剛出鞘的劍。“望舒,朕不是每一次都能護住你。”
她已經很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幾年。
“臣不需要陛下護。”望舒道,“臣只求陛下別在關鍵時候,把臣的刀收回去。”
武曌笑了,“好,刀給你。人,也給你,你只管去改。改好了,朕給你在明堂邊上立一塊碑。”
望舒也笑,“碑上寫什麽?”
“寫大周新法之基。”武曌道,“那碑下頭,埋你的功名,也埋你的罵名,你可要想好了。”
“臣必不負陛下所望。”
武曌精神氣又回來了,這兩年她被那些士族逼得太狠,仿佛真像他們說的,她老之将至。“那你先去做你的稅法,門開了,後面的路自然能看見。門若開不了,說什麽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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