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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聖人之氣(十):太平你看,是玄武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0章 聖人之氣(十):太平你看,是玄武門
張柬之與桓彥範再次碰頭時,天已經暗透了。
東宮偏殿的窗子關得嚴嚴實實,簾幕垂到地面,只留一盞燈擱在案角,光暈被燈罩壓得極低,照不亮半間屋子。李顯坐在上首,袍子穿得齊整,可臉色白得像紙,手指攥着扶手,指尖發青。
張柬之把話說完,殿裏靜了很久。
“你們……你們要我逼母皇放權?”李顯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她老人家還在……”
“殿下,”張柬之打斷他,往前一步,壓着嗓子,“狄望舒奪情起複的敕書已經下了,婉兒親自去的邙山,她明日就回洛陽。您想想,她每次回朝,哪一次不是掀起滔天駭浪?當年改兵制,上次回朝,頭一天就提變法,清丈河南、河北、河東,多少大族被她連根拔起?這回她回來,河北春耕賬要核,關中田冊要收,下一刀落在誰頭上,殿下心裏沒數嗎?”
桓彥範接道,“殿下,清丈辦完,天下田冊盡歸戶部,稅權在她手裏,糧道在她手裏,新軍在她手裏,變法就真的開始了。太平公主封鎮國,食邑萬戶,五品以下先行調遣。到那時候,殿下就算坐在東宮,也不過是個擺設。臣等不是要殿下逼陛下,臣等是請殿下早做準備,若再不動,太子之位名存實亡。”
李顯嘴唇哆嗦了幾下,“母皇她……她若知道了……”
“殿下,”張柬之聲音沉下來,“臣等已經聯絡了左羽林大将軍李多祚、右羽林将軍楊元琰,二人皆是李唐舊将,對武氏久懷不滿。只要殿下一聲令下,臣等便可……”
“不。”李顯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撞在屏風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臉色慘白,眼睛裏全是驚懼,“不,不行,母皇會殺了我的。她廢過我一次,發配房州十三年,韋妃跟着朕在房裏夜夜不敢脫衣,朕的兩個兒子死在嶺南……朕不能再冒這個險!”
他聲音發顫,手也在抖,“你們知道母皇是什麽人嗎?她殺起自己親兒子都不眨眼。當年李賢怎麽死的?如今母皇年歲雖高,可甘露殿裏還燃着燈,禦座上還坐着人。狄望舒還在,秦昀的三萬新軍還駐在城西,武三思掌着金吾衛。你們讓我去逼母皇放權?我若點了這個頭,明天早上,我的人頭就會挂上天津橋。”
張柬之急了,“殿下!正因如此才不能等!等狄望舒回來,清丈一收尾,太平公主生了孩子,這朝中就沒有殿下的位置了!”
“不行!”李顯幾乎是吼出來的,他額上冷汗涔涔,“你們要奪權,你們自己去奪,我不攔你們。我不發這個令,也不見李多祚。你們若執意要動,我就當不知道。若事敗了,你們自己認,別牽上東宮。”
殿中一片死寂。
桓彥範還想說什麽,被張柬之擡手攔住。張柬之看着李顯那張汗涔涔的臉,眼底的失望幾乎藏不住。他拱了拱手,聲音冷了下來,“臣等告退。”
出了東宮,夜風迎面撲來,張柬之站在宮牆的陰影裏,閉了閉眼。
桓彥範壓着聲音恨恨道,“就知道會是這樣,他在房州十三年,把膽子全磨沒了。若太平是男兒,何須我們來操這個心!”
張柬之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太子不點頭,李多祚那邊就動不了。羽林軍沒有太子手令,調不動。光憑我們幾個文臣,拿着笏板去逼陛下?笑話。”
“那怎麽辦?就看着狄望舒回來變法?”
張柬之沉默了一陣,“太子不點頭,不代表東宮沒有別人。”
桓彥範看他。
張柬之聲音很低,“太子不敢做的事,韋香兒未必不敢,她在房州陪着太子熬了十三年,兩個兒子都死在嶺南。她比太子更恨武家,更怕太平上位。你去韋妃那裏,把狄望舒回朝後的局勢擺給她聽。若太平公主坐了那把椅子,東宮上下,包括太子,還能不能活着走出洛陽?”
桓彥範目光一動,“太子妃……”
“太子妃是個能做決斷的人。”張柬之轉過身,往宮門外走,“太子不敢點這個頭,她敢。”
韋香兒在城外韋家舊宅的一處偏院,韋家早已敗落,這處院子是韋香兒私下置的,連李顯都不知道。
桓彥範把話說完,韋香兒端坐在上首,面上沒什麽波瀾。她穿一身素淨的杏色襦裙,可眼睛沉得很,“你們想讓殿下逼陛下放權?”
桓彥範道,“不敢說逼,只求太子早做打算,狄望舒一回來,清丈收尾,太平坐大,東宮就再無機會了。”
韋香兒沉默了許久,“殿下不會答應的。”
桓彥範道,“所以臣才來見太子妃,若太平公主坐了那把椅子,東宮上下,還有活路嗎?”
韋香兒想起房州那間漏風的屋子,李顯半夜驚醒,抱着她哭。想起父兄病死在嶺南,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回洛陽後,她在明堂下站着,看着太平穿着九钿金冠的翟衣,一步步走上紅氈,滿朝文武命婦躬身行禮。那一日她站在人群裏,面上笑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
太平上位,她韋香兒算什麽?
“桓侍郎,”韋香兒慢慢開口,“你們手裏,有多少人?”
桓彥範道,“左羽林大将軍李多祚,右羽林将軍楊元琰,皆是舊部。只是調兵需太子手令,殿下不肯發。”
韋香兒擡眼看他,“手令我來想辦法,但你們敢不敢像誅呂一樣誅武?”
桓彥範心裏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武三思掌金吾衛,秦昀掌新軍,武攸暨又是驸馬,此事須從長計議。”
韋香兒笑了一聲,“我從房州熬了十三年,不差再等幾天。”
……
望舒回到洛陽,進了安宅,換了紫袍玉帶,半個時辰後便去了公主府。
太平靠在軟榻上,見她進來,撐着要坐起來。望舒快步過去按住她的肩,“殿下別動。”
太平看着她,瘦了一圈,孝服剛換下來,臉上還帶着邙山風吹出來的粗粝,“望舒,你回來就好。”
望舒在榻邊坐下,“殿下安心養胎,這些事我來。”
望舒從公主府出來,她直接進了宮。
甘露殿裏燈火通明,婉兒守在殿門外,見她來了,低聲道,“陛下今日精神不好,午後只進了半碗粥,太醫來請過脈,說還是那些話,讓靜養。”
望舒點了點頭,讓婉兒進去通報,片刻後,婉兒出來引她入殿。
武曌靠在軟榻上,身上蓋着銀灰薄氈,頭發散在引枕上,只拿一根玉簪松松別着。她面前的小幾上擱着半盞溫着的藥,已經涼透了,旁邊擺着一摞折子,最上頭那本還攤開着,朱筆擱在硯臺上,筆尖乾了。
殿裏只有她們兩個人,婉兒退出去時,把殿門輕輕合攏了。
望舒走到榻前,在榻邊的腳凳上坐了,離武曌近些。她看着武曌的臉,心裏沉了沉,她離開不過三個月,陛下像是老了三年。顴骨高了,眼窩深了,“陛下。”
武曌睜開眼,看見她,目光先是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回來了。”
望舒伸手,把她身上滑落的薄氈往上拉了拉。武曌任她擺弄,等望舒收回手,她伸出手來,握住了望舒的手。
“望舒,”她聲音啞着,“朕這些日子,總覺得這殿裏空得慌。”
望舒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武曌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紅了。
“狄仁傑走了,你也走了,太平懷着身子來不了。朕坐在這甘露殿裏,外頭遞進來的折子,一本比一本不像話。二張替人求官,求到了五品。東宮補進來的人,在戶部、刑部、大理寺,紮了根。朕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可朕……朕這些日子,看折子看到一半,眼睛就花了,字都疊在一處。”
她停了停,聲音低下去,“朕老了,望舒。”
望舒握着她的手,“陛下不老。”
武曌的眼淚慢慢從眼角滑下來,“朕這一輩子,殺過多少人,用過多少人,心裏都有數。朕怕朕還沒走,他們就等不及了。朕怕朕走了以後,這大周的江山,朕開的路,全被人翻過來。朕怕太平坐不穩,怕你被人清算,怕朕這一輩子的心血,到最後連個碑都留不下。”
望舒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攥了一下,她看着武曌,這個殺伐決斷、從未在人前示弱的帝王,如今在她面前流着淚,手在發抖。
她松開望舒的手,撐着想坐直些,望舒忙扶住她的肩,把引枕墊高,讓她靠穩。武曌從枕下摸出一卷黃絹,遞給望舒。
望舒接過來展開,是一道已經拟好、用了玺印的敕書。
“朕前幾日讓婉兒拟的,還沒發出去。”武曌看着她,“你看看。”
望舒看了一遍,擡頭看着武曌。
敕書上是,着戶部尚書、同鳳閣鸾臺平章事狄望舒,加同中書門下三品,兼領內史,總攝戶部、吏部、及清丈總司諸事,凡軍國急務,可先行後奏,便宜行事。
“陛下,”望舒把敕書合上,“這權太重了。”
“朕現在需要一個能替朕拿住朝堂的人,姚崇撐不住,宋璟太直,太平懷着身子。滿朝上下,朕數來數去,只有你。”
她看着望舒,目光慢慢軟下來,“這幾個月你在邙山守孝,朝裏的事亂了,朕再不動,等朕真的躺下了,這朝堂就不是朕的了。”
“望舒,朕把這權給你,朕是要你替朕看着,替朕把清丈辦完,把稅法定下來,把太平的路鋪穩。”
她停了停,伸手又握住了望舒的手腕,這次沒那麽緊,只是搭着。
“朕若走了,你便是太平的臂膀。”
望舒握着那卷黃絹,看着武曌的眼睛。“臣領旨。”
望舒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望舒加同中書門下三品、兼領內史、總攝諸事的敕書,次日早朝當衆宣發。
婉兒站在禦座東側,捧着黃絹,一字一句念完。含元殿裏靜得能聽見廊下風過朱柱的聲音,滿殿公卿或垂首或側目,目光在望舒與禦座之間來回游移。
望舒出列謝恩,紫袍玉帶,腰佩金魚袋,站在文官班列之首。
散朝後,張柬之與桓彥範、敬晖、袁恕己三人在天津橋南的一處舊宅後堂坐了一下午。
“總攝戶部、吏部、清丈總司,凡軍國急務可先行後奏。”桓彥範把這道敕書逐字念了一遍,念完把茶盞往案上一擱,“這就是攝政,陛下把朝廷交到她手裏了。”
敬晖沉着臉,“太子手令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羽林軍那邊,李多祚未必還肯等。”
袁恕己道,“可太子不肯發令,太子妃那邊雖然應了,手令也不是說拿就能拿到的。東宮印信在太子腰上,他不點頭,誰蓋得了?”
張柬之坐在上首,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不等太子了。”
三人齊齊看向他。
“太子不點頭,我們替他點頭。”張柬之擡起眼,目光掃過三人,“李唐舊臣、士族門閥,如今都看着東宮。他們盼的是陛下百年之後,太子繼位,還政李唐。可如今狄望舒拿了一道總攝敕書,清丈收尾在即,太平公主封鎮國,食邑萬戶。再等下去,這些人就全散了,他們不會為一個坐在東宮不敢動的太子賣命。”
他頓了頓,“逼也得逼他動,他不動,我們替他動。手令的事,太子妃有辦法,只要羽林軍一動,玄武門一關,陛下那邊就由不得她了。狄望舒再能,她手裏的新軍遠在城西,秦昀再快,也快不過玄武門裏的羽林。”
桓彥範攥了攥拳,“那就定日子。”
張柬之點了點頭,“不能晚,晚一天,狄望舒就多安插一個人,必須馬上動手。”
當夜,望舒在安宅書房拆開一封無署名的急信,信上只有幾行字,寫的是張柬之近日在天津橋南茶肆與桓彥範、敬晖、袁恕己密會,李多祚于前日夜入張府後門,韋香兒出城至韋家舊宅,随行者中有一人持東宮印信。
望舒看完,把信紙湊到燈上燒了,她坐在案後,起身對沈浪道:“去公主府,現在就去。”
車馬出了安宅,沿洛水南岸往太平公主府去,夜裏坊門已閉,沈浪拿着內史的牌子叫開坊門,一路暢通。
太平還沒睡,她穿着家常的素白中衣,外頭罩了件青灰褙子,靠在東次間的軟榻上,見望舒深夜趕來,便知道有大事。張嬷嬷搬了凳子,又端了熱茶進來,太平擺了擺手讓她退下。
望舒在她對面坐下,把消息說了一遍,太平聽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他們要反?”
望舒道,“張柬之是老臣,他既然定了,就不會再拖。李多祚掌左羽林,楊元琰掌右羽林,宮城北門一關,禦林兵入內,陛下就落在他們手裏了。”
太平閉了閉眼,“他們打算逼母親放權?”
望舒看着她,“是逼陛下退位,傳位太子,他們打的是政變的算盤,玄武門一關,羽林軍一圍,陛下簽了傳位诏,李顯登基,他們便是功臣。到那時候,清丈、稅法、你、我,全在他們的刀口底下。”
太平的手在小腹上慢慢收緊。
望舒看着她,聲音壓得很低,“殿下,我們得先動。”
太平睜開眼,“怎麽動?秦昀的新軍在城西,調進城需要兵部符令,武三思這個人,風吹兩邊倒,你指望他……”
望舒道,“他們沒這麽快,今晚去見陛下,直接用陛下的魚符調,不經過兵部,新軍悄悄進來,我們要來一個甕中捉鼈,否則沒有證據。”
太平看着她,目光一動,“你是說,進宮?”
“進宮,面見陛下。”望舒道,“請陛下即刻下旨,封鎖東宮,收回太子印信,同時命秦昀率新軍入城,接管宮城北門防務。先發制人,把玄武門封住。只要東宮手令發不出去,羽林軍就是一盤散沙。”
太平沉默了片刻,“可你方才說,武三思掌金吾衛,宮城禁衛在他手裏。秦昀的新軍入城,金吾衛攔不攔?”
“所以要先見陛下。”望舒站起來,“陛下那道總攝敕書還在我袖裏,可便宜行事。可調新軍入城這一道,必須有陛下親筆,否則秦昀動不了。殿下,你與我一同入宮,陛下信你,你在旁邊,她才能下這個決心。”
太平慢慢站起來,張嬷嬷在廊下候着,見她要出門,忙上前扶住,“殿下,這半夜三更的……”
“備車。”太平打斷她,“去宮城。”
車馬出了公主府,沿洛水往宮城方向駛去,夜風把車簾吹得一掀一掀,外頭坊牆的輪廓在燈影裏忽明忽暗。
太平坐在車裏,望舒坐在她對面,車馬辘辘碾過石板路,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車過天津橋時,望舒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橋北的宮城在夜色裏矗立着,高牆深院,檐角飛翹,燈火稀疏,只有北面玄武門的方向隐隐透出幾點光。
她放下車簾,看向太平。“殿下你看,是玄武門。”
太平順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她知道望舒說的是什麽,當年太宗皇帝在玄武門伏兵,殺了建成、元吉。
“他們要走的,就是這條路。”望舒看着太平,“我們得先把門關上。”
太平慢慢點了點頭,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微微用力。
“望舒,你怕不怕?”
望舒看着她,“不怕,他們都是跳梁小醜而已。”
車馬駛入宮城東門,婉兒早已得了消息,在廊下等着。見太平與望舒一同前來,她先是一怔,随即迎上來,低聲道,“陛下剛歇下,精神不好。”
“勞煩待诏通報。”望舒道,“就說臣有急事,等不到明日早朝。”
婉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太平一眼,轉身進了內殿。
片刻後,殿內燈火亮了些,婉兒出來,引她們入內。
武曌已經坐了起來,靠在引枕上,她看了看望舒,又看了看太平,目光在太平的小腹上停了一瞬,随即擡起眼來。
“出什麽事了?”
望舒上前一步,把張柬之的謀劃、李多祚與楊元琰的調兵、韋香兒手中的東宮印信,一五一十說了。
武曌聽完,許久沒有說話,殿中極靜,只有燈燭偶爾爆出一點細響。
太平坐在榻側,手覆在小腹上,看着母親。武曌眸色冷厲起來,“張柬之倒是會挑時候。”
她看向望舒,“你要朕怎麽做?”
望舒道,“請陛下即刻下旨,命秦昀率新軍三千,今夜入城,接管玄武門及宮城北面防務。另命武三思率金吾衛守皇城正門,無诏不得放人出入。東宮那邊,先不要動,等他們自己跳出來。”
武曌看着她,“你要放他們進來?”
“不放進來,怎麽一網打盡?”望舒道,“陛下,羽林軍裏有他們的人,秦昀的新軍進了玄武門,只要關門一落,羽林軍裏那些跟着起哄的,看見城樓上站的是誰,自己就先散了。”
武曌沉默了一瞬,轉頭看向太平,太平沒有躲她的目光,點了點頭。
武曌閉了閉眼,“婉兒,取朕的魚符來。”
婉兒快步走到內殿,捧出一只烏木匣,武曌親手拿出來,看了望舒一眼,遞了過去。
“朕把這把刀給你了。”
望舒雙手接過,收入袖中,鄭重行了一禮。“臣,必不負陛下。”
望舒與太平出了甘露殿,夜色濃得化不開。婉兒送她們到廊下,低聲說了句,“秦将軍那邊,我讓人去傳。”
望舒點頭,與太平快步往宮城北面走。夜風從玄武門的方向灌過來,把袍角掀得獵獵作響。
秦昀接到魚符時,正在城西大營巡夜,傳令的是婉兒身邊的內侍,跑得滿頭大汗,把魚符遞上去,又把望舒的話一字不漏說了。秦昀接過魚符驗了,當即點了三千新軍,人銜枚,馬裹蹄,從城西營門悄悄開拔,沿洛水北岸往宮城北門去。
三更剛過,新軍已進了玄武門,秦昀親自站在城樓上,看着黑壓壓的甲士在門後列陣,長槍如林,弓弩上弦,把玄武門守得鐵桶一般。
望舒與太平上了城樓,城樓上風大,太平裹緊了鬥篷,站在垛口後往下看。玄武門外的官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籠在風裏晃。太平看了一會兒,低聲道,“他們會來嗎?”
“會。”望舒站在她身側,“張柬之這種人,他既然動了,就不會回頭。”
果然四更天剛過,玄武門外傳來了一陣細碎的馬蹄聲。
先是一小隊黑影從北面的街巷裏摸出來,為首的是李多祚,騎一匹棗紅馬,腰間佩刀,身後跟着數百羽林兵,個個手持短刀,腳步極輕。
李多祚到了玄武門下,勒住馬,擡頭看了一眼城樓。城樓上燈火稀疏,只有幾盞風燈在垛口後亮着,看不出有多少人。他回頭朝身後打了個手勢,一個校尉模樣的漢子快步上前,從懷裏掏出一卷黃絹,朝城樓上喊,“太子手令!奉東宮之命,今夜入宮宿衛,速開城門!”
城樓上靜了一瞬。
李多祚等了片刻,見城樓上無人應答,眉頭皺了起來。他又讓人喊了一遍,聲音在夜風裏傳出去老遠,城樓上的風燈卻連晃都沒晃一下。
李多祚心裏一沉,正要再派人上前,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他回頭看去,只見桓彥範帶着一隊人馬從北面的轉了出來。
桓彥範到了陣前,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李多祚身邊,壓着聲音問,“怎麽不進去?”
李多祚朝城樓上努了努嘴,“喊了兩遍,沒人應,不對勁。”
明明約好了的內應不見了。
桓彥範擡頭看了一眼城樓,咬了咬牙,“不等了,太子手令在此,直接撞門!羽林軍奉旨宿衛,誰敢攔?”
李多祚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點了頭。他擡手一揮,百餘名羽林兵朝城門湧去,城門忽然從裏面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門開了一條縫,窄窄的,只容兩三人并行,門縫裏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
李多祚和桓彥範同時愣住了。
門後一片沉沉的死寂。
李多祚盯着那條門縫看了幾息,覺得後背發涼。他猛地擡頭朝城樓上望去,就在這一瞬間,城樓上的風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從垛口後、從箭樓裏、從門樓頂上,幾百盞燈同時亮起,把玄武門上下照得亮如白晝。
李多祚的臉在燈光下白得發青。
城樓正中,一個穿紫袍的身影站在垛口後,腰佩金魚袋,眉目清冷,正低頭往下看。
李多祚身後的羽林兵一陣騷動,有人認出了城樓上的人,低呼出聲,“狄相!是狄相!”
桓彥範仰頭看着城樓,嘴唇哆嗦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城樓上又走出一個人來,太平公主。
李多祚胯下的棗紅馬被燈光驚得打了個響鼻,往後退了兩步。他死死攥着缰繩,擡頭望着城樓上的兩個人,腦子裏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桓彥範先反應過來,他扯住李多祚的袖子,壓着聲音急道,“将軍,我們沒有退路了!太子手令在此,羽林軍奉旨宿衛,名正言順!只要沖進門去,控制宮城,大事可成!狄望舒再能,她手裏沒有兵——”
話音未落,玄武門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城門從裏面被人緩緩推開,門縫一寸一寸擴大,露出門後黑壓壓的甲士。
長槍如林,弓弩如雨,甲胄在火光裏泛着冷光。秦昀騎一匹黑馬,立在陣前,手裏提着一杆長槊,目光冷冷地掃出來。
甲士們列陣整齊,從門內一直排到宮牆根下,一眼望不到頭。三千新軍,甲仗精良,殺氣騰騰。
桓彥範與趕來的張柬之愣在了當場,他攥着那卷太子手令,手在抖。他擡頭望着城樓上的狄望舒,又看了看門後列陣的新軍,嘴唇翕動了幾下,終于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望舒站在城樓上,俯視着底下的一切,“張柬之,李多祚,楊元琰,桓彥範。奉陛下旨意,玄武門已由新軍接管,爾等調兵入宮,可有陛下敕旨?”
李多祚沒說話。
“沒有敕旨,便是矯诏,便是謀反。”望舒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過底下那些羽林兵,“爾等皆是朝廷将士,今夜被裹挾而來,放下兵器,跪地請罪,陛下有旨,只問首惡,不問脅從。”
這話一出,玄武門外李多祚身後的羽林兵先崩了,有人往後退了兩步,有人扭頭就跑。跑了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片刻之間,那數百名羽林兵散了大半。
有人邊跑邊喊,“是秦将軍!他們要造反,我們被騙了!”
後面來的軍隊見狀,這誰還敢上?趁着沒被看見,趕緊跑吧,這是要全家命的事,誰還聽将軍的?
李多祚勒馬立在原地,臉色灰敗,手裏攥着缰繩。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剩下幾十個死忠還站在原地,個個面如死灰。
但過了會,李多祚身後那幾十個羽林兵紛紛扔了兵器,跪了一地。李多祚坐在馬上,環顧四周,只剩他一個人還騎在馬上。他慢慢松了缰繩,翻身下馬,把佩刀解下來,扔在地上,單膝跪了下去。
桓彥範攥着那卷太子手令,手在抖,臉在燈光下白得像紙。他擡頭望着城樓上的太平公主,忽然笑了一聲,“殿下,”他啞着嗓子道,“您贏了。”
望舒沒有理他,只對秦昀點了點頭,秦昀一揮手,新軍甲士湧上去,把李多祚、桓彥範等人按倒在地,綁了個結實。
太平站在城樓上,手扶在垛口上,指尖冰涼。她望着底下被綁起來的人,又望向北面沉沉的夜色,遠處東宮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幾點燈火在風裏晃。
“李顯呢?”
望舒偏頭看她,“太子殿下,此刻應當還在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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