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2章 聖人之氣(二):請狄相明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2章 聖人之氣(二):請狄相明察
甘露殿後苑新辟了一處小園,地上鋪着碾得極平的細沙,幾處矮丘起伏有致,草皮是從城東皇莊移來的,青得發亮。
武曌正站在一株老槐的濃蔭下,雙手握着一根紫檀球杆,微微側身,目光落在十幾步外的球洞上。
她今日穿得利落,一身窄袖騎裝,腰間束着烏皮小帶,頭上只裹了條靛藍抹額,銀發壓在額前,顯得精神極好。
婉兒捧着一疊薄冊站在一旁,先念了清丈總司挂牌的情形,又說了太平安置和離之事,再講到戶部與司農寺這幾日如何把洛陽附近幾縣的田籍底冊收攏起來。
武曌揮杆,小球在沙地上滾出一道極輕的弧線,停在球洞邊。她眯眼瞧了瞧,沒急着再打,只道,“那些老東西,沒給太平臉色看?”
婉兒道,“明面上不敢,公主領清丈副使,有敕書在身,他們見了只行禮,不多話。只是私底下議論不少,說女子清丈是亂制。張柬之那邊倒還安靜,這幾日只讓東宮的人去城外看田,沒跟總司正面碰上。”
武曌笑了一聲,“張柬之比誰都急,他是在等河南道自己亂起來,太平做得如何?”
婉兒翻開一頁,“公主昨日親自去了洛陽縣,把縣衙裏壓了六年的田籍全調了出來。縣丞推說失火損了底冊,公主當場讓人去庫房翻,結果一冊不少,只落了灰。縣丞吓得直冒汗,清丈隊就在外頭等着。”
武曌又揮了一杆,這次球穩穩入洞,她直起身,把球杆遞給內侍,從宮女手裏接過水盞喝了一口,“太平這點像朕,辦差就得先讓他們知道,推是推不掉的。”
婉兒抿嘴笑了,“狄相也這麽說,她說公主做清丈副使,最要緊的是肯下場。如今洛陽縣的底冊已封了,只等清丈隊進去複丈。”
武曌在樹蔭下的矮榻上坐下,拿帕子擦汗,“望舒這幾日在做什麽?”
“狄相在戶部改稅冊格式,又和姚侍郎重新算了河南道二十年的稅賬。她讓孫仲言把舊冊與新報的田畝數并排擺在案上,凡對不上的,都用朱筆标出來。才三日,已經标出十七萬畝差數。”
武曌笑起來,眼底的光亮亮的,“十七萬畝,一個縣還沒清完。等河南道清完,不得翻出幾百萬畝黑田來?好,好得很。”
她說着又站起身,接過球杆,“再陪朕打兩杆,朕這些日子是真覺得輕快了,胸口也不悶了。原先夜裏總像壓着塊石頭,翻來覆去睡不踏實。這幾日倒好,飯多吃了半碗,覺也沉些。”
還得是望舒啊,滿朝文武,只是她讓她省心,武曌覺得自個仿佛年輕了十歲。
“是狄相與殿下在外頭辦差得力,陛下的心結去了些。”
武曌看她一眼,含笑道,“你也會撿好聽的說。”
婉兒低下頭笑,“太醫也說,陛下近些日子脈象好了許多。狄相送進來的那幾本話本和棋譜,陛下不是也看了半宿?”
武曌哼了一聲,“那丫頭,連朕閑時看什麽都替朕想着,什麽話本,朕是随便看的嗎?還不是她挑的那些講農政水利的,寫得倒還有趣。”
“狄相說陛下日理萬機,偶爾看些輕省的書,也是養生。”
武曌沒再說什麽,只又揮了兩杆,動作利落,額上薄薄一層汗。那身騎裝襯得她像換了個人似的。自從望舒與太平把清丈總司立起來,又借着稅法在朝中殺開一條口子,武曌便再不肯整日恹恹地歪在甘露殿裏了。
她開始每日到後苑走動,讓內侍照着望舒以前送來的圖樣修出這片小園,學着打那叫高爾夫的球,興致高時,還能跟婉兒說笑幾句。
武曌給這球改名為捶丸,她打不動馬球了,這個倒也不錯。
“你去告訴望舒,別總在戶部熬着,朕還指望她給朕再想幾樣新玩法,別早早把眼睛熬壞了。”
武曌把球杆往內侍手裏一放,接過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額角,想起了太平的事,“武攸暨的事,辦得怎麽樣了?”
婉兒臉上的笑微頓,“回陛下,武攸暨不願和離。”
“他說什麽?”
“武攸暨說,他與妻子高氏結發多年,并無過失,若因天家之意便休妻另娶,他日後無顏見人。高氏更是不肯,說寧死也不離開武家。”
武曌把帕子擲在案上,冷哂,“朕還沒說什麽,他們倒先演起夫妻情深了,高氏不肯走,那便別走了。婉兒,你去辦,讓她死得體面些。”
婉兒垂首,“陛下,這事若辦急了,外頭怕又要多許多議論,公主與狄相的清丈才剛開始,若此時鬧出人命,恐被那些人借題發揮。”
武曌看她一眼,“你當朕願意挑這個時候?朕要太平與裴光邈和離,裴家都沒敢多吭一聲,武攸暨是朕的侄兒,倒學會在朕面前講先人臉面了。高氏若識趣,朕還能賞她個恩典,她不識趣,那就只當是給太平騰路。”
武家這些人,也就武攸暨年歲合适,長相俊朗,文武兼備。她想讓太平生下武家的血脈,逼着她和離,總不能逼着她圓房,太平的眼睛長在天上,若是不得她意,成親也無用。
她不能讓武家變成漢時呂家,霍家的下場,武三思這些人再不成器,也是她一直護着的,除了聯姻,她想不出讓李武兩家和解更好的辦法。
李家對武家如今恨之入骨,她殺了那麽多李家人,這恨一如當年劉氏對呂氏,清算從一開始就得掐滅。
婉兒低聲道,“陛下,公主那邊,可要知會一聲?”
“不必,這些陰私事,不必讓她沾手。你只管辦,手腳乾淨些,等武攸暨成了鳏夫,再讓宗正寺去說親。到那時,他若還推三阻四,就是真的想死了。”
武曌冷了眉目,“婉兒,擋在朕要走的路上,高氏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婉兒垂着眼,“臣明白。”
婉兒到武攸暨府上時,天色已經暗透了。她從西側角門進去,身後只跟了四名內侍,其中一人手裏捧着個烏木小匣,沉甸甸的,像裝着什麽極重的東西。
武攸暨的母親得了信,匆匆從內院趕出來,攔在二門前。老太太頭發散着,顯是剛睡下又被驚起,身上的外衫都扣錯了位。她見婉兒身着內官服色,身後跟着的人手裏還捧着匣子,臉色刷地就白了。
“上官待诏,這是做什麽?我兒不在家,有什麽話,等他回來再說。”
婉兒站定,朝她欠了欠身,“夫人不必慌,我是奉陛下口谕來的,與武攸暨将軍無乾,只請高氏出來一見。”
老太太嘴唇哆嗦着,伸手把門框死死把住,“高氏一個內宅婦人,哪裏當得起待诏親自傳話?待诏若有什麽旨意,與老身說也是一樣。”
婉兒看着她,目光平靜,“夫人的意思,是要替高氏領旨?”
老太太渾身一抖,終于松了手,跌靠在門邊。婉兒不再看她,領了人穿過二門,直入內院。早有仆婦飛跑去報高氏,高氏本已卸了妝,只穿着件素白中衣,外頭匆匆罩了件半舊的青灰褙子,赤着腳從內室迎出來,見婉兒站在廊下。
“妾身高氏,見過待诏。”
婉兒讓開半步行了一禮,“夫人,陛下有口谕,夫人近日身子不适,與其纏綿病榻,不如早早解脫。特賜鸩酒一盞,請夫人飲下,陛下會追賜厚葬,不使夫人身後無着。”
高氏的臉在廊下燈影裏白得近乎透明,她嘴唇顫了顫,“妾身犯了什麽罪?”
“夫人無過,只是有些路,前頭的人走不過去。夫人若還念着武家,便飲了這杯吧,鬧大了,武家只會更難看。”
高氏怔怔地看着她,又看向內侍手裏那只烏木匣子,眼淚到底滾了下來。“我喝。”
內侍打開匣子,取出一個青瓷小瓶,倒出一盞琥珀色的酒。高氏接過來,端到唇邊時頓住,朝婉兒道,“請你轉告将軍,就說高氏不悔。”
說完仰頭飲盡,那酒初時微甜,入喉便像火燒起來,她晃了一下,扶着門框慢慢坐下,一口血從唇邊溢出來,落在青灰褙子上,黑紅一片。
婉兒站在廊下,靜靜看了一會兒,确認高氏已沒了氣息,才帶人原路退出。經過二門時,武攸暨的母親已經癱在地上,被幾個仆婦扶着,哭不出聲,只望着內院方向,渾身發抖。
婉兒沒有再看,腳步不疾不徐地出了府門,門外夜風一吹,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也有些涼。她攥了攥袖子,翻身上馬,帶人往宮城方向去了。
她走後不到半刻,武攸暨便從外頭回來,他今日原是去城外營中與人議事,回來時便覺府中安靜得有些發慌。見母親癱坐在廊下,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只朝內室指了指。
武攸暨推開門,見高氏歪倒在妝臺前,口鼻間盡是黑血,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踉跄着撲過去,把妻子抱進懷裏,喉頭滾動半天,才發出一聲嗚咽。“阿芙……阿芙……”
他伸手去擦她唇邊的血,越擦越多,滿手都是。武攸暨跪坐在地上,把臉埋進她冰涼的頸窩裏,哭得渾身發抖。
外頭的仆婦們沒有一個敢進來,只有風從窗縫裏鑽進來,把妝臺上那盞孤燈吹得明明滅滅。
隔壁廂房裏,武攸暨六歲的兒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光着腳站在門後,從縫隙裏望見父親抱着母親哭。他張嘴想喊,被乳母一把捂住口鼻,緊緊摟在懷裏。
第二日一早,太平正在東院看兒個孩子用早膳,張嬷嬷從外頭進來,腳步又輕又快,到她身邊附耳說了幾句。太平手裏的湯匙停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她慢慢把湯匙擱下,對乳母道:“帶他們去後頭吃。”
孩子們被領走後,太平才站起來,“母親賜死了高氏?為了讓武攸暨騰出正妻之位?”
張嬷嬷點頭,“昨夜上官待诏親自去的,對外只說是暴病,武府已經把喪信報出來了,宗正寺那邊也得了話,等喪事一了,便要去給殿下說親。”
太平氣得指尖都在抖,“我和離不過幾日,她就要把武攸暨塞給我?為了這個,連他的結發妻子都殺了?母親她……她把我當什麽了?”
她說着就要往外走,“我進宮,我要去問母親,為什麽不能先問問我?何苦要了高氏的命!”
張嬷嬷一把從後頭抱住她的腰,抱得死緊,聲音又急又低,“殿下,不能去!她人已經死了!您如今進宮,是要為高氏讨公道,還是去與陛下吵?再怎樣,她也是您母親,是天子!您為一個已經死了的外臣之妻去問責陛下,外頭人怎麽想?太子那邊的人正愁沒由頭咬您,您這不是上趕着給他們遞刀子嗎?”
太平身子僵住,胸膛起伏得厲害。她咬着下唇,眼圈慢慢紅了,不是為高氏,是為這種不由分說,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覺,像一腳踩進一片看似平順的泥裏,底下全是看不見的手。
“那我就什麽都不說?”她啞聲道,“由着母親,讓外頭人都說,太平公主才與裴光和離,便急着再嫁,這清丈還沒辦完,自己先成了別人嘴裏的笑話。”
張嬷嬷松開她,繞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被風掀亂的鬓發,低聲道,“殿下,陛下如此安排,自有她的道理。您有主張,也不能在這時候與陛下頂,清丈才剛開始,武攸暨的事,您只當不知道,先按下不提。等過些日子,陛下提起來,您再慢慢說,若現在去鬧,只會讓人覺得您為高氏不平,反倒把裴家、武家、宗正寺全卷進來。殿下,您要往前走,就不能為一樁您攔不下的舊命回頭。”
太平閉上了眼。
殿外蟬聲如沸,她站着沒動,過了好一會兒,“罷了,你讓我一個人待會。”
張嬷嬷見她終于不再堅持入宮,松了一口氣,忙退了下去。太平走到妝臺前坐下,看着鏡中自己發白的臉,忽然又想起望舒說的話。
她們都回不了頭了。
望舒知道高氏的事,蘇無名的人從城北回來,順道在門口遞了條子,沈浪接了,只看一眼便腳步匆匆地送進書房。望舒展開掃過,手裏的朱筆慢慢擱下,半晌沒作聲。
“知道了,下去吧。”
望舒在燈下坐了很久,面前的稅冊被風吹得翻起一角,又落回去。從前為太平擋去薛紹時,以為只要拆了那樁婚事,都能各自安生。
可如今看來,有些坎,躲得再遠,也還是繞了回來。薛紹死在宗室謀反裏,武攸暨還是死了妻子,太平還是被逼着站到了這條被安排好的路上。
只是晚了幾年。
秦昀在院中與武師對練,見她臉色不好,便收了勢,迎上來問,“怎麽了?”
望舒沒答,進了內室,在床邊坐下,“高氏沒了,陛下賜的鸩酒,為了給武攸暨騰正妻之位。”
秦昀聞言,眉頭輕輕擰起,他見過朝局翻覆,也見過人死如燈滅,可這樣為了賜婚逼死原配的事,仍讓他心裏像被硌了一下。
“太平知道了嗎?”
“應該也快了。”望舒嘴角牽了牽,“我想着那高氏,什麽都沒做,就因為嫁得不夠巧,便連命都不是自己的了。這洛陽城裏,多少人的命,都是這麽沒的。”
秦昀把她輕攬進懷裏,“我有時候覺得,我與你能走到一處,當真是運氣。沒有天家糾葛,沒有宗族拿捏,只是兩個人自己認了,不然你我也不知會被各自推到什麽路上去。”
望舒靠在他肩頭,她伸手環住他的腰,嗯了一聲,“是啊,還好。”
清丈隊下去時,起初還算順當。但出了洛陽,就寸步難行了,河南道裏荥陽鄭氏是幾百年的大族,莊園連片,田契疊起來能裝滿半間屋子。
清丈使孫仲言親自帶了三十餘名書吏、女官,并一隊清丈護隊,到鄭氏在須水北岸的一處大莊。
莊頭接待得客客氣氣,茶水點心擺了一桌,只推說家主不在,族中管事的又染了風寒,讓清丈隊先歇兩日。
孫仲言是什麽人,在戶部核了十幾年賬,一眼便看出這是拖延。他也不急,只讓人把莊上幾處倉房和佃戶名冊先調來。這不調還好,一調便查出問題,莊裏呈上來的田冊只有薄薄一本,記着七百餘畝,可單是眼前連成片的麥田,粗粗看去便不下兩千畝。再問佃戶,一個個支支吾吾,不是搖頭說不知,便是轉頭就跑。
第二日,清丈隊要下地實測,莊上忽然湧出百餘名佃戶,手裏握着鋤頭、草叉、扁擔,把出莊的路堵得嚴嚴實實。為首幾個壯漢聲稱“量田壞了風水”“鄭氏的地世代傳下,量不得”。
清丈護隊只圍不拿,孫仲言上去交涉,剛開口,不知從哪裏飛出一塊石頭,正砸在他額角上,頓時鮮血長流。
周玉手下的兩個女官上前扶他,也被推搡在地。混亂中,護隊好容易把人護出來,退到莊外時,孫仲言已經半臉是血,幾個書吏也挨了打。
原以為不過是一場佃戶鬧事,可當夜,那莊子角門悄悄開了,數十名手持棍棒刀劍的私兵摸黑出來,直撲清丈隊臨時歇腳的驿所。若非護隊拼死擋住,又放了煙火召援,險些被他們得逞。
饒是如此,仍有兩名書吏被砍成重傷,一名女官慌亂中從坡上滾下,折了胳膊。天亮後清丈隊清點人數,發現還少了一個戶部老吏,再派人去找,在驿所後頭的枯井裏尋到了屍體,脖頸上纏着麻繩,井壁上全是抓痕。
消息傳回洛陽,清丈總司靜了一瞬。太平當場就摔了茶盞,要調兵圍了鄭氏祖宅,姚崇按住她,說沒有兵部與陛下的敕令,不能明着調新軍圍世家,否則落人話柄。太平氣得咬牙,卻也無話可說。
望舒接到急報已是深夜,沈浪把信遞進來,她看完,把信紙折起來,“我的人,死的死,傷的傷。荥陽鄭氏如此無法無天,我若還縮在洛陽當烏龜,清丈司明天就可以摘牌子了。”
她站起身,對沈浪道:“備馬,我要親自去荥陽。”
沈浪猶豫了一瞬:“大人,要不要先遞牌子進宮,請一道明敕?”
望舒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一眼,“鄭氏打的是清丈司的人,殺的是戶部的吏。我以戶部尚書、清丈總司主事之身去查辦,要什麽明敕?若事事都等洛陽批下來,我的人早涼透了。”
秦昀得知後,從兵器架上取了兩把輕弩交給親衛,又點了五百精騎。一行人馬出了安宅,踏着月色直出洛陽西門,夜風把官道兩旁的楊樹吹得嘩嘩作響,馬蹄聲疾如驟雨。
消息比人快,天還沒亮,荥陽城裏便傳開了,狄相帶兵來了。
鄭氏那處莊子頓時亂作一團,幾個族老連夜聚在莊中祠堂,有人拍桌罵她瘋癫,有人慌得直轉圈,也有人陰聲道,“來了才好,她敢帶兵圍我鄭氏祖業,便是與天下世族撕破臉,到時候洛陽城裏自有人說話。”
他們到底不甘心,天一亮便讓莊上放出風去,說狄望舒要帶兵抄了鄭家,又說清丈是假,借清丈殺人是真。一時間,依附鄭氏的幾百戶佃農人心惶惶。莊頭帶着幾個家丁挨戶敲門,說得唾沫橫飛,意思無非是,朝廷要把田收了,你們都別想再種,今日不攔,明日大家一塊餓死。
可這一套,竟不像從前那樣管用。
有人猶豫,有人害怕,可更多的人站在自家門前冷眼旁觀,一個老漢聽莊頭說了一通,啐了一口,“你們鄭家幾百頃地,交稅時交那麽一點,我家七口人,只剩三畝坡地,年年丁稅一文不少。如今狄大人下來清丈,要量你們的黑地,關我們什麽事?你們自家的事,別拿我們當刀使。”
莊頭被噎得說不出話,另一個年輕後生從屋裏走出來,肩膀上還搭着件舊衫,嗓門洪亮,“朝廷的報紙早寫了,清丈為的是按田收稅,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沒田的不交。狄大人明說了,查出來主動報的,只追三年。你們鄭家既然不怕,攔什麽?還不是心虛!”
這話像把火星子丢進了乾草堆,不多時,莊前莊後便聚起不少看熱鬧的鄉民,有人說,狄大人的人被鄭家打死了,還有天理沒有。
又有人說,鄭家自己不想活,倒要拉我們佃戶墊背。聲音不大,可你一言我一語,那些被鄭家叫來擋人的佃戶,一個個手裏鋤頭都攥不緊了。
日頭升起來時,望舒到了。
五百騎精兵開道,鐵蹄踏在須水北岸的土路上,揚起一溜黃塵。望舒騎馬走在最前,腰間金魚袋在晨光裏晃眼。
鄭氏莊門緊閉,門樓上有人探頭探腦。秦昀勒住馬,對望舒道,“我讓人先下馬列陣,若莊內再放私兵,便就地拿下。”
望舒望着那兩扇緊閉的黑漆大門,“撞門之前,先傳話,一盞茶內開門受量,交出莊頭、管事并昨夜動刀之人,鄭氏田産自可照章清丈,不追私藏之罪。若一盞茶後不見門開,我以抗敕殺吏之罪問,該抓的抓,該封的封。”
沈浪親自上前,把話一聲聲傳了進去,莊內一片死寂。片刻後,門開了一條縫,鄭氏大管事被推出來,跌跌撞撞走到望舒馬前,撲通跪下:“狄相,狄相!都是刁奴生事,家主絕不知情!求狄相高擡貴手……”
望舒垂眼看他,“我清丈司的人,被你莊上的刀砍了,屍體在井裏吊了半夜,你跟我說這是刁奴生事?那好,把刁奴交出來。若交不出,我今日便先封了你這莊子,再讓荥陽鄭氏一個個來總司說話。”
她說完,不再管那管事如何磕頭,對秦昀道:“進莊,護隊在前,書吏居中,百姓可随隊觀望。誰敢動刀,就地拿下。”
秦昀拔刀,五百騎如雁翅散開,将莊前莊後各條出路封住。清丈護隊持盾上前,莊門被從裏面緩緩拉開,露出門後一張張灰白的人臉。
這一日,清丈隊重新進了須水北岸的鄭氏大莊,再沒人敢攔。
地畝一寸寸量過去,鄭家的田契一箱箱被擡出來,攤在莊前空地上。聞訊趕來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幫書吏擡繩尺,有人指着田埂說“那塊也是鄭家的”,還有人朝莊裏喊:“再藏着啊!幾萬畝黑田,看你們還拿什麽耍威風!”
望舒沒有入莊,只站在田壟上,看那些書吏與女官們跑來跑去。孫仲言額頭還腫着,卻已經親自帶着人下地,手裏抓着量竿,要把這幾日的窩囊氣全量進土裏去。
秦昀走到她身邊,低聲道,“林子裏的人撤了,鄭家在荥陽的幾個族老,已經趕回祖宅去了。我留了後手,入夜前一并拿人。”
望舒點了點頭,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清丈司的人不能白死,誰再敢動,我滅的不只是他的田冊。”
清丈隊重新丈量鄭氏田産的第二日,荥陽城東的官道上便奔來兩匹快馬。馬上之人一個是鄭氏族中排行老五的鄭懷瑾,一個是荥陽長史周班。
鄭懷瑾不過三十出頭,面皮白淨,唇上蓄着極細的須,一雙眼睛熬得發紅。周班四十來歲,矮而黑,額上全是汗,見了望舒便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行了個禮。
“狄相!下官荥陽長史周班,有要事回禀!”
望舒站在莊前一株大槐下,正看兩個書吏把新量的田畝數登記入冊。她偏頭看了周班一眼,“說。”
周班吞了吞口水,“荥陽鄭氏家主鄭懷仁,昨日晚間在祖宅懸梁自盡了!”
望舒聞言,慢慢轉過身來,看着周班,“怎麽死的?”
周班忙道,“是自缢,昨夜鄭懷仁的次子回府,見書房門反鎖,久喚不應,破門進去,人已經吊在梁上。身邊留了一封遺書,說是驚聞清丈失和,又惱族中出了悖逆之徒,無顏面對陛下與朝廷,故以一死謝罪。”
望舒看向周班身後的鄭懷瑾,那人站在那裏,眼眶泛紅,見望舒看過來,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聲音哽得幾乎不成調:“狄相,家兄死了,昨日清丈雖查出許多田畝,那都是族中不肖子弟瞞着家主私置的。家兄并不知情,他常年在洛陽國子監當值,每月回來不過兩三日。此事一出,他愧極、恨極,才……才走了絕路。請狄相明察,給鄭家留一分臉面!”
望舒冷眼看着他,氣得不行,殺人的是鄭氏,一個莊子就幾萬畝的也是鄭氏,如今他們倒成了受害者,她成了那個拿屠刀的惡人。
還有沒有天理了?
她清丈剛開始,五姓七望就死了一個家主,那些世族豈能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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